寶劍落於掌心

寶劍落於掌心

事件四



  阿卡迪亞建國慶典那日,城門大開。


  王國各地的子民紛至沓來,參與盛大的宴席。一如當年艾德溫收復失地,用理念感化四方諸侯。青綠與金黃,雙色大帳高高撐起。國王與農民同桌吃喝,與騎士淑女在火堆中唱歌跳舞。一道道佳餚不斷端上圓環,取之不盡。


  他們暢飲美酒,徹夜狂歡,一直到太陽自遠方的山頭升起。


  所有人都能溫飽,這是艾德溫最初的美夢。






  夜幕之下星光點點。彌莉森望向窗外,希望此刻真是永恆。


  永恆盛宴廳內。彌莉森與約翰相對而坐,並非做為丈夫與妻子,而是家族企業的合夥人。一個紳士的妻子,必須隱於丈夫身後,優雅地保持沉默。


  但我應該先開口的,彌莉森心想。因為我是辛頓的女兒。


  約翰端著玻璃杯座,左右輕晃幾下,送入口中。燭光交相輝映,目眩神迷。約翰喜歡葡萄酒的味道。她喜歡他的眼睛。


  「約翰,我必須聽取你的意見。」


  彌莉森的雙手重疊桌上,試圖讓自己更像在談論公事。那不過是複製品。她沒有忘記盧西塔港那天的一言一語。但父親直接把問題挑明,約翰不能再迴避了。


  「因為,你是我的丈夫。」彌莉森鄭重地說。


  約翰看了她一眼。換了個更端正的坐姿,「妳是我的妻子。所以,我也會尊重妳的決定。」


  彌莉森覺得氣餒。什麼都好。樂意也好,痛苦也罷!


  「你至少,應該表示些什麼……」


  約翰久久沒有應聲。


  這番話叫他為難。若她不是辛頓的女兒,她好想直接擁抱他。






  「彌莉森,說實話。我根本不在乎那間印刷廠叫什麼……」約翰艱難地啟齒,用他一派輕鬆的方式。


  「但是,我知道妳很在乎,辛頓先生很在乎。」


  我也想讓你在乎。


  她垂下肩膀,慢慢靠向椅背。既然約翰沒有意見,不如就更名為——考文迪許印刷廠吧。彌莉森不打算將那個歷史悠久的姓氏據為己有,但為了眼前的男人。為了約翰。


  這世上有幾個約翰?約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後面跟了一個光輝的貴族姓氏。兩個衝突的結合,成就了他的獨一無二。就像藝術,就像靈魂。


  她是知道的。不管印刷廠的招牌題了什麼字,約翰都不會在意,也不認為那很重要。儘管如此,彌莉森還是想給他留一個位置。


  讓像雲一樣輕飄飄的他。在她的世界,存有一席之地。


  多麼美好的想像啊……但彌莉森隨即感到懷疑。這等於將約翰的地位,置於祖父和父親之上。她即將抹消掉兩代人的努力。壁爐上的相片。1885年,辛頓父子印刷廠創立合夥。不能忘記他們流過的汗水。


  考文迪許印刷廠。彌莉森張開嘴唇,無法出聲。


  「別煩惱啦,就維持原名吧。」約翰看著她,試圖微笑,「辛頓印刷廠是個好名字。」


  他選擇承擔責任。


  可是,這真的是約翰想要的嗎?難道不是他的另一種迴避?約翰遁入辛頓的陰影之下,藏起自我的蹤跡。任何要求,他都能大方同意。所有事情,他皆能輕易首肯。如同在倫迪爾的歲月,隨波逐流,以籌碼和酒水度日。


  辛頓。是她的傳承,卻不是約翰的責任。約翰該背負的是考文迪許,但因為她錯誤的情意。她把約翰帶進了自己的世界,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


  彌莉森無法忘記,亨利說的那個拿著炭筆和紙張,從日出到日落,在田裡蹲了一整天的男孩。她覺得那就是約翰的身影,他的靈魂!但在辛頓的世界,約翰的身影只會徒然消逝。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件事發生。


  辛頓,還是考文迪許?


  彌莉森無法下定決心。


  約翰沒再動過酒杯。只是和她一樣攏起雙手,靜靜等待。






  如果,我兩個都不選呢?她抿住嘴唇天真地想,覺得自己好可笑。


  然而,內心的輪廓愈加鮮明。倘若他們可以不代表辛頓,不代表考文迪許。不代表鄉紳,不代表資產——僅僅以「個人」的身份來表述自己?


  祖父的事業很偉大,彌莉森真心認為。但她不願只是在商業上效仿父親的形式。她想要,去到更遠的地方……父親的理想,僅限於上層菁英以及和辛頓一樣的中產階級,那些底層的工人卻不在其列。


  若複製油畫為中產家庭,提供了欣賞藝術的機會。那賀卡,或者糖果包裝又何嘗不是呢?打破壁壘,為了更美麗的世界。為何藝術,不能只是生活中唾手可得的事物?


  假如……我們的印刷廠,並非以姓氏命名?


  彌莉森幾乎要脫口而出。父親低沉的嗓音卻在心裡嚴正提醒。這樣的想法非常危險。人們築起高高的城牆用來保衛自己,沒人希望那層屏障輕易瓦解。


  但眼前的人是約翰。


  藝術並非為了複製而存在。是的,他否定了她的意義,她的全世界。但彌莉森依然想要牽起他的手。偕同約翰,前往未來。


  她鼓足了所有勇氣,「你覺得,湖畔印刷廠怎麼樣?」


  「湖畔?」約翰愣住了。


  「淚水浸濕腳踝,沉入悲傷的湖底。」彌莉森哀傷地微笑。


  「沉沒的王國……」他意會過來,「妳一直記得那一天。」


  我會用一生刻印那一天。


  「我知道那不太正式,也不太得體。」她垂下眼睛,為自己感到無比慚愧。


  約翰笑了笑,「但很特別,而且獨一無二。」


  就像太陽,就像月亮,像茫茫人海裡某個不會為之改變的人。











  一週後,倫迪爾傳來回音。


  電報上扼要地寫著:




       辛頓-考文迪許印刷廠(Hynton-Courvendish Printers)。




  辛頓在前,考文迪許隨後。

  沒有第二句話。



  彌莉森終於明白。那片薄薄的紙,

  是父親設下的底線,亦是最後的堅持。

  傳承,以及榮耀。一切沒有離過他對汗水的籌算。

  


  她是獨生女,血脈自此斷絕。

  但辛頓,會活在她和約翰的孩子裡,



  活在印刷廠鍍金的招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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