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mith Said
人生就像是在大海上航行尤賴亞夢見了海。
在無數浪花充斥口鼻,將自己拉下深不見底的海底時,上抬的手被諸多陽光切碎的鹽泡穿過,他只能直直下墜,被淹的窒息,於是他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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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克.史密斯與娜塔莉.伍德曼結婚時,鐘錶店附近的幾乎所有人都來到教堂替他們慶賀。
漫天飛舞的浪漫白花讓白色教堂的鐘聲像是用響亮的鐘音敲打牆壁,使之碎出無數的花瓣,人們互相勾肩搭背,高舉酒杯大聲歡呼,晴朗的天氣讓不小心濺出的酒液都能變成空氣中晶盈的裝飾,新郎與新娘漂亮的禮服象徵著史密斯鐘錶店終於有了女主人,但這場婚禮日後卻製造了一點小小的風波與流言。
相傳那日有半數以上的賓客都沒人見過,但新郎新娘卻能與他們相談甚歡,且那些人當中有的甚至離他們這些好鄰居遠遠的,不曉得是將他們視作了哪裡來的溝鼠瘟疫,活像中世紀食古不化的固執貴族。
明明他們所認識的史密斯先生與伍德曼小姐就是以親切和藹著稱,這些傢伙又是哪來的?
接著婚禮過後,這些傢伙轉瞬間又消失的無影無蹤,任何一張面孔都不再出現在附近的街道上,這一切的經歷簡直像是夢一場。
好在史密斯夫婦之後仍然是那副和藹的樣子,所以神秘流言很快的就被群眾拋至腦後,但有魔法背景的人便會知曉——
是的,無論是約克.史密斯,還是娜塔莉.伍德曼,他們都是保留了自身魔力而選擇生活在常人世界的巫師。
會如此選擇不外乎那幾個主因,伍德曼小姐則是被史密斯先生介紹進了常人世界,從此因為愛與耐性便愛上了另外一側的生活。
嚴格遵守不施放魔法的誓言,史密斯夫婦作為兩名野生巫師可以說是相當無害的了,只是當他們的孩子出生後便會變得有些麻煩。
身為兩名巫師的孩子,尤賴亞.史密斯剛出生起便會時不時放出魔力,將家裡搞的一團亂,不比傳說中的哈士奇卻也已經相當棘手,但從小開始訓練總是有用,儘管這樣的副作用就是讓尤賴亞探索世界的方式往濫情與尋找刺激靠攏——所以是他們夫婦的教育出錯嗎?
總之,他們至少還是在霍洛伊入學前將尤賴亞教導成一個正直且善良的孩子,頂多偶爾會精神過度不集中而已。
附帶的意外之喜則是他們的孩子真的對鐘錶有了興趣,史密斯鐘錶店老早就不用擔心繼承人的問題了!
所以尤賴亞基本上仍然是個不讓人太擔心的孩子,頂多要擔心愛心氾濫的男孩是否哪天會撿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回來,但這也在他的注意力轉移不小部分到機械與鐘錶上後有所減緩。
然而,史密斯夫婦得說,平時不太讓人擔心並不代表永遠都不用擔心,至今最近的一次大事已經距今五六年前,他們相當慶幸尤賴亞能在入學前便面臨這項考驗,否則要是在學園內迎接這項變故,他們肯定會心疼得要命吧。
約克.史密斯隔天仍然需要開店,娜塔莉.史密斯也仍需要到附近的郵務局上班,但那天在所有人仍深處在美夢的時刻,尤賴亞便抱著抱枕走到夫婦的房間外敲敲門,接著再推門而入。
「嗯……?」約克睡眼惺忪的撐起上半身,隨手抓了眼鏡戴上時就看見他們的兒子站在不遠處,有些焦慮的揉捏抱枕,紫色的眼睛在光線昏暗的空間內如同深沉的葡萄。
「爸爸……媽媽……」
「……怎麼了,尤賴亞?」娜塔莉扶著自己的頭,同樣坐起身,那雙瞇起的眼是遺傳給尤賴亞的顏色,但說實在話這個時間點的神色絕對不會好看到哪去,所以尤賴亞瑟縮了一下,但仍然囁嚅的開口。
「我、我睡不著……而且突然好想去看海……爸爸媽媽可以帶我去嗎……?」
「……?」史密斯夫婦用困窘的神情對望了一眼。
「尤賴亞,爸爸媽媽明天還要上班?如果要去海邊的話週末再去好不好?」約克想,他跟娜塔莉也不是那種跟小孩說要去遊樂園結果一拖再拖的食言父母,況且尤賴亞對出遊的慾望也不多不少剛剛好,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可是我現在就想去……」
「你這個孩子……今天怎麼突然這樣啊?」娜塔莉深深嘆了口氣,想不透的情緒配合疲憊讓她的語氣聽上去像是責備,但尤賴亞還是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真的想去!」
「呃、不然明天我們下班之後帶你去?至少這樣比較沒負擔……」
「我不要……」
「可是爸爸媽媽現在都很累……沒有說不帶你去啊……」
「——我不要!!!」
啊、天啊。
史密斯夫婦被兒子的大吼嚇到停頓,尤賴亞幾乎是在大叫的當下立刻捏壞了手上的抱枕——不、那不是捏壞,而是枕套成為原生的絲線,內核變成尚未加工的棉花,直直往夫妻倆的面上炸過去,而尤賴亞本人則是反常的站在原地開始大哭。
「我不要!我不要!我現在就想去!我好不舒服、我想看海、帶我去哇啊啊!!!」
這該不會是那個什麼……約克低聲說,並在尤賴亞抬起雙手摀住自己的眼睛,試圖抹去無數源源不絕的淚水時終於迅速下了床。
「好啦好啦,現在帶你去看,好嗎?娜塔莉……可能要麻煩妳準備一下了。」約克將尤賴亞抱進懷中,拍拍這時已經大哭到打嗝的男孩,娜塔莉抹了把臉,無奈的經過父子倆時低頭給了尤賴亞一個額前吻。
「好吧,今天我們都得請假了。我去準備點三明治。」
他們的聲音幾乎都要被尤賴亞的哭聲蓋過了,天啊,他們的兒子從沒大哭成這樣過,唯一一次可能還是鄰居不小心拔掉他的奶嘴,天啊,太有殺傷力了。
不曉得史密斯夫婦此時的心情究竟是無奈還是心疼居多,噢、是的,稍早前的論述證明他們肯定是心疼居多,至少到他們開車出門時,娜塔莉都仍然在後座安撫眼淚跟水龍頭爆掉差不多的尤賴亞。
抽泣聲與不斷被用掉的衛生紙讓娜塔莉有了使用魔法的衝動,母親的雙手荒謬的被淚水沾的滿是濕濕黏黏,她的輕聲細哄顯然不管用。
坐在駕駛座的約克想破頭腦也不曉得他們家兒子的特質魔法覺醒竟然是這種場面,但他試了幾捲車上的錄音帶(替換錄音帶就是用魔法了,否則他就要變成危險駕駛),最後發現其中一捲舒眠音樂對尤賴亞最有用,於是就沒再換過。
老舊的轎車穿過環繞倫敦的高速公路,從凌晨三點開到四點多了,也許再兩個小時就能迎來日出,濱海紹森德海外的天際已經開始顯現出淺淺的橘色,約克將轎車停在某個公園旁邊,帶著娜塔莉與尤賴亞開始走向沙灘。
夫妻倆一左一右的牽著尤賴亞,但他們沒有下水,只是找了張木棧道上的長椅坐下,三個人並肩剛剛好,面對東邊,這樣待會日出的第一道光線就會落在他們三人或紫或金的眼裡。
「看完日出有想去哪裡嗎?尤賴亞。」
「……不知道……」尤賴亞回應他的父親,同時掐緊現在仍牽著他的父母的兩手,低下頭,史密斯夫婦此時對看的神色已經換成了瞭然,約克聳了聳肩。
「那就日出之後再決定了。尤賴亞,你知道你自己會這樣是因為特質魔法覺醒嗎?」
「特質魔法……是、是像媽媽那樣類似傳真,像爸爸那樣可以小小預言的?」
「是啊,但爸爸當初覺醒是生了一場大病,媽媽是魔力大暴走,我們的兒子反而是情緒失控呢。」
「對不起……」
「沒——事,特質魔法本來就是人生重要大事之一,我們都會陪你的。」
哎呀,尤賴亞看起來似乎又要哭了,娜塔莉騰出一隻手繞過尤賴亞的背後敲了一下約克,約克乾乾的賠笑,才在他們的寶貝兒子掉淚前趕快補上下一句話。
「嗯……不過我有在想,你會想來海邊或許不是巧合吧,你知道爸爸媽媽給你取的名字含義是什麼嗎?」
「含義……?」
Uriah Harrison Smith,通常會被縮寫的H,尤賴亞想,自己不是沒有想過這件事,但礙於自己的專注力實在不夠集中,往往想到之後過了數分鐘便忘記要問,所以他眨了眨眼,在父親笑了起來的同時豎起耳朵。
「Uriah其實是來自希伯來、有著聖經含義的名字,意思是『雅威是我的光』、『上帝是我的火』,雅威,你還記得吧?那是耶和華的另外一個名字。」
「唔、所以爸爸媽媽希望我信仰虔誠?」
「不是、不是,不是這樣!你想不想要相信神,這個爸爸媽媽想交給尤賴亞自己決定,所以這個以後你再慢慢想,因為接下來的也很重要——Harrison,你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嗎?」
「不知道……?」
「John Harrison,一個在十七至十八世紀期間,發明了準確預估經度位置的航海鐘的發明家。在當時,緯度問題早已解決,而經度問題要難的多,所以哈里森先生的發明大幅的降低了航海時位置不精確所造成的船難,他是英國相當著名的偉人。」
「哇!好厲害!」
「而你現在也是個哈里森,尤賴亞。」約克搓揉兒子的那頭褐色捲髮,在把男孩搓到咯咯笑時,天際的顏色已經逐漸轉亮。
「不過這兩個名字的表面含義都不是我們想要給你的。」
「呀……?」
「人生就像是在大海上航行,有的人有目標,有的人沒有,中途會碰到一些狂風暴雨,又或是時常是風平浪靜,也許你現在已經有目標了,但未來仍然會有不少風雨試圖摧毀你的信心,天空會暗下,像是惡魔在朝你張牙舞爪。」
「所以……爸爸媽媽給你這兩個名字,是希望你在人生航行時,能夠抓住屬於你自己的天文鐘,倚靠天文鐘朝著你所想的目標前行,直到你終於見到你所希冀的光、你的雅威。」
戲劇性的,或者這就是約克刻意為之,日出的陽光從對岸的肯特郡那處長了出來,金色的光芒將泰晤士河口的河海交界照耀的像是鍍了一層金,如金屬的光澤如同他們家裡那些熠熠生輝的鐘錶,全部鎔鑄之後成為這一大片大自然的贈禮。
尤賴亞看傻了眼,他的眼睛幾乎要睜不開,卻又捨不得閉上,接著他的母親推了推他的肩膀,要他回過神。
「尤賴亞,接著找找你的身上吧,有沒有什麼可以當作施法媒介的東西?總會有的。」
「啊、好。」慌慌張張的史密斯家獨子開始翻找口袋,他翻了好一陣子,太陽已經完全沒有任何被山咬住的缺口了,最後尤賴亞在某個外套夾層裡掏出一個做工精良的單片鏡。
看上去在日出的光彩之中閃閃發亮,些微仿古的斑駁像是試圖將史密斯家的歷史鐫刻其上,約克眨了眨眼,再次笑了起來:「這個是爸爸借給你的單片鏡耶?看來也只能送你了。」
「真的嗎?!我好喜歡這個眼鏡,戴上去好好看,爸爸要送我?!」
「當然啦,這個眼鏡要跟著你一輩子了,要好好珍惜喔,戴著它,找到你的雅威。」
「好!我會的!」
單片鏡在尤賴亞的手中被握的發熱,於天色之下顯得有些金色的紫色眼睛也閃閃發亮,他高舉單片鏡,看見透過鏡片的深沉黑色天幕裡仍有星星。
約克.史密斯與娜塔莉.史密斯此時終於能鬆口氣,他們成功的領著兒子渡過了特質魔法覺醒的大事件,剩下那些請假事宜以及重新襲來的睡意不再重要。
濱海紹森德附近還有許多地方能逛,甚至有遊樂園,但尤賴亞是個貼心的孩子,所以他們只在附近看看海邊風景,將娜塔莉帶來的三明治吃個精光便選擇回家睡上一頓安穩的午覺。
爆炸的抱枕殘骸還躺在他們的主臥室,但誰都管不了這麼多了,倒頭就睡,尤賴亞被他們包在中間,左右都是大人那令人安心的溫度。
他又夢見了海。
無數浪花在他呼吸時變成花瓣,往下拉的力道神奇的有了拖舉的錯覺,他高舉雙手,捧著鐘錶與單邊鏡,張開嘴呼出的泡泡被金屬光芒浸泡的像日出。
所以尤賴亞.史密斯將會永遠喜歡日出與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