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ilhouette of Existence
常用詞彙臨近嘴邊時偶爾會變得模糊,忽然就不認識那些字、讀不出上頭的內容(前提當然是沒有遇見任何糟糕的事),是人之常情。
語言是一種習慣,而我一般不會替習慣做註解,所以毫無準備就要我說出更詳盡的定義其實很困難。書信本是一體──儘管它們是不同的單詞──我隨口說出的也只是我個人的見解,幸好這樣兩個小小的詞彙解釋不會耽誤任何人的人生。
「書本是這樣的。」
我拿出老哈洛的日記,在艾格尼絲面前攤開。存放超過三十年的日記本已經很老舊了,我小心翼翼地翻頁,避免任何紙張損毀的可能性。搬家之後我就很少翻開這本日記了,不是說老哈洛的勸告沒有用,而是我得到了更有用的東西。
我不讓其他人碰這本日記,書頁只能由我翻動。翻到老哈洛紀錄的規矩時我頓了頓,上面褪色的字跡烙在我的記憶裡,即使不往下看我也知道裡頭寫了什麼。
不要靠近水。
尋找帶著骨灰的驅魔人的幫助。
不確定真假時,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
天使也可能會殺死你。
我將日記本比做書本,與桌面上的信紙比較、試圖讓艾格尼絲相信堆積成山的信也能成為書本。她看起來好像懂了,真是萬幸。她有太多太多問題可以問,我實在不是很想一直和她說話。
現在這本日記更像是護身符,我帶著它,像一種毫無理由的信仰。或許是看我如此寶貝這本日記,艾格尼絲又有了新的問題。我翻頁時,她看著上面的字開了口。
「書上寫的都是對的嗎。」
「不一定。」
「可是信上是對的。」
「也不一定。」
人類是專報喜事的生物,比喜鵲和烏鴉還要注重憂與樂的分界。會落在紙上的都是想要傳達的訊息,大部分遺憾的事都會自我消化,只有想讓人看見的才會被寫下來。
越過那四行警告,後面還有別的規矩。老哈洛是個孤單的人,我想他和我一樣,只能在漫無邊界的時間裡看著自己。他知道自己會有這麼一個子孫嗎?恐水是一種基因,或者是一種命運?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有點像蟲子在爬,我垂眼看向上頭的字,這一頁的字跡還算新,刀刻般烙印在紙上。
人類有一隻手、三隻眼睛。
世界是白色的。
生命是圓形的。
擁抱─̷̡̖̭҇̏͆̈─̴̙̠͑̄͗͢͝─̷̢̓͛͗͞ 、擁抱─̷̡̖̭҇̏͆̈─̴̙̠͑̄͗͢͝─̷̢̓͛͗͞ 、擁抱─̴͇̮̱̅͊͐̄͢͞─҉̛̝̣̝̟͍͇̤͌́̓͋̈͂͢─̴̡͉̰́̃̆̇͠。
落在紙上的都是想要傳達的訊息,大部分遺憾的事都會自我消化,只有想讓人看見的才會被寫下來。
想讓人看見的事會是對的嗎?我想著我寫過的信,適當的隱瞞、恰到好處的省略,或許不能說是錯的。何況日記與書信這類東西沒什麼好造假,在上面寫假話並沒有好處。
「書也有分別,像日記這種東西,很少是假的。」我望著那四行字,呢喃著。
「所以這是真的。」我告訴過艾格尼絲這是本日記,想當然的她記住了。
是的,老哈洛寫的都是真的。
我低頭看向我的雙手,我有一隻手。我抬頭看向窗戶,上頭清晰的映著我的模樣。我有三隻眼睛,鏡片後的眼睛迷茫又疑惑。我看著自己,又環視房間。總統套房的裝潢是深色的、床單是應我要求換的黑色,我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白色的。
「艾格尼絲。」我看向房裡唯一一抹白色。我不太對人提問,比起從別人口中得到模稜兩可又不知真假的解答,我更傾向自己尋找答案,但此刻的我控制不了我的嘴,「現實是什麼顏色?」
艾格尼絲抬頭看著我,她沒有說話,只是指向一旁的全身鏡。我不在房裡放這種東西,但這裡不是我的房間,我無權對別人房裡的擺設發表意見,所以我只能避免看它。不知為何,我明知那裡是塊鏡子,卻還是隨著艾格尼絲的手勢抬起頭。
我看見鏡子裡的我自己。
平滑的、毫無扭曲的,我自己。
我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看過鏡子了,所有鏡面都會被我用布遮蓋,唯一能反射我的只有無法封起的部分,像是飛機上的窗戶、像是小橋上的流水,或是路人的手機螢幕。
我也不拍照,除去辦理證件時的幾張照片,我幾乎要忘了自己現在長什麼樣子。接受現實是一回事,樂意面對又是另外一回事。我許久不上理髮廳也是同樣的原因,我不願在看著鏡子的同時又讓鋒利的物體靠近。
我看著我自己。
鏡子沒有波動,沒有人在和我說話,沒有任何滴答的水聲。房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音。我不確定過了多久,只知道我開口時艾格尼絲拿起了老哈洛的日記,她也在看著鏡子。
我不太喜歡擅自解讀人的表情,但她此刻就像在說,我回答了你的問題、我值得一頓牛排。我張了張嘴,想起臨行前帝摩斯交代的話,我想我應該要相信他,我應該要相信我眼前的年輕人。
於是我看著她手裡的日記、看著鏡子裡擁有兩隻手、兩隻眼睛的我,艱難地張口詢問最後一個問題。
「我是什麼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