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於內在之隙
事件三他們最終沒能抵達教堂。
彌莉森特意早起,端坐於鏡子前。她有自知之明。我並不漂亮。眼睛太細,鼻子太高,臉又顯得方正。
沒有一處,配得上布列托尼亞的紳士。
旋開瓶蓋。在額頭、鼻尖、下巴部位各一輕觸,推開冷霜。羊毛粉撲刷過金屬盒,拍打面部、脖子以及胸口。蜜粉飄開,有玫瑰的芬芳。彌莉森點點頭,臉上的油光粉飾完畢,唯膚色稍嫌蒼白。
拉開紙卷包裝,兩指一抹。胭脂從太陽穴暈開,直抵雙頰和鼻樑。太紅了。她又壓了些粉,中和色彩。最後,指腹點上唇心,抹淡周圍的莓紅。差不多了。再用燒軟的丁香小心勾勒,修平眉毛。
她拉提嘴角,檢視自己。
仍然沒有陶瓷娃娃那樣精緻的容貌,不過看起來有精神多了。
約翰也醒了,開始梳洗著裝。
打開客艙的亮木衣櫃,約翰挑了件深藍條紋的散步服。襯裙外面,彌莉森也套上淡黃色的日間洋裝。她縮起下巴,留意不讓脂粉碰到米白色的衣襟。但身邊沒有女僕,繫不好背後的束帶。
「約翰,能麻煩你幫個忙嗎?」彌莉森呼喚丈夫。雙手撈起長髮,避免洋裝夾到髮絲。
約翰的手腕俐落劃過胸前,翻正領口。從身後接近。
「會太緊嗎?」他一邊問,一邊收攏敞開的布料。動作佷輕。
「不會。」
約翰逐一扣上鉤扣,仔細綁好束帶。放下頭髮之前,飛速於她的後頸留下一吻。
彌莉森不敢回頭。臉似乎又紅了。
這次,再多的粉也蓋不住。
〈阿卡尼亞號〉上約有兩千三百名乘客與船員。她乘載著銀星航運的未來,也背負了歐羅巴移民的希望。世上少有港口,能夠容納如此巨型的皇家郵輪。
郵輪下午入港,停泊深水區。落錨後,船員忙著補充淡水和食物。日照之下,盧西塔的交通船遠遠駛來。彌莉森和約翰下午茶用得比較晚,搭乘最後一班小船,抵達石造碼頭。
水手拋下纜繩,被碼頭工人賣力捆於黑鐵柱上。船體距離岸邊還有一些空隙。約翰率先躍上堤岸。伸過手,握住彌莉森。手掌護於腰間,將她從空中小心提起。
鞋尖落地。彌莉森慌忙整理裙擺,試圖撫平飛拂的心緒。
人群早已散開。下船觀光的乘客不算太多。盧西塔港不如阿卡尼亞乾淨,多數乘客還是更願意留在船上,享受先進的設施。但彌莉森想和約翰逛教堂,想聽他談談南方的家鄉,分享道格拉斯牧師的一切。
想和他一起,記住歐羅巴最後的模樣。
她對艾特羅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父親帶回來的海盜繪本。那是一個浪潮洶湧的時代。艾特羅聯邦的軍艦受到重重包圍,與周邊王國的海盜兄弟會對轟砲彈。繪本末頁,白髮的老船長和船員們吃著燻肉大肆慶祝。海盜王國人人平等。這是她對大海的最初想像。
如今,畫著骷髏的黑色帆影不見蹤跡。剩下遠處廢棄的瞭望台,無聲見證曾經的硝煙。
海風鹹鹹的。彌莉森和約翰沿著磐石小路慢慢行走,欣賞蜿蜒的海岸線。
瞭望台的遺址旁,一個滿臉鬍渣的男人蹲在地上,打量著他們。身前的攤位放著幾個畫架,全是人們在盧西塔港留下的美麗身影。
「先生女士,來張水彩畫吧,紀念甜蜜的旅途。」男人起身,搓搓骯髒的手指吆喝,「一幅畫,一輩子的回憶呦!」
約翰看都不看那些畫,摟著彌莉森快步離開。他不屑地在她耳盼碎唸,「這種人每個風景區都有,專門鎖定觀光客。畫完,便會收取高額費用。」
「就試試看吧。」彌莉森停住腳步。扶著約翰的手臂,眼中滿是希望,「也許,他畫得不錯呢?」
他們回頭去找畫家。
什麼樣的大作值得5達林?收到成品,約翰不意外朝她壞笑,似乎在說:「看吧。」但彌莉森還是心甘情願付了錢,接過潦草的水彩畫,珍重捧於胸口。尚未乾透的顏料沾濕洋裝。畫糊了。
「妳喜歡的話。以後,我替妳畫一張?」見她一臉惋惜,約翰淡淡開口。
彌莉森睜大眼睛。
「不是那種太正式的作品就是了。」他抓抓頭髮,忙著解釋,「至少,比那騙子畫得更好。我保證。」
「我會很期待的……」她不可置信地凝望丈夫。
「嗯。」約翰若有似無的應聲。
彌莉森緩緩將頭倚向約翰,他攬住她的肩膀,拉入懷中。他們互相依偎,漫步在小路上,沒再多說話。
兩年了。彌莉森第一次感受到,她和約翰如此貼近。
他們如此貼近。
一如兩個分裂的軀殼,共同懷有一個靈魂。
黃昏的日光斜斜打來,他們的影子在街道重疊。
看完海岸線的風景,彌莉森和約翰在街角的咖啡館待了一陣子,打算接著去逛老城區的教堂。彌莉森想。難怪此處被稱為〈殉道者之路〉。一尊尊聖者雕像面容哀戚地立於石柱,跟著橋樑與水道,由碼頭周圍綿延至老城區。
〈殉道者之路〉缺乏整理。旗幟披掛於路燈,垃圾隨意棄置。往老城區的淺色路面滲入污垢,成為可怕的暗色。更糟糕的,可能是附近住民的喃喃低語。
在咖啡館休息時,後桌坐著幾位當地青年。彌莉森曾經在寄宿學校學過一點艾特羅語,說得不算流利,但足以聽懂學生傾瀉的怨忿。
一個男學生追上彌莉森和約翰。從側背包掏出一張紙。
「¡Viva la República!」他對著他們大喊,在夕陽的餘暉中舉高手臂。
彌莉森愣了一會兒。待學生跑開。才低頭,去看手裡的傳單。
偌大的紅色字體映入眼簾。「¡Viva la República!」意思是共和萬歲。父親總喜歡在有人作客家中時,大談國際局勢。彌莉森記得,艾特羅捨棄君主,奔向了共和。因為他們主張,人人平等。
她彎起嘴角。標題底下,是一副插畫。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所有人手牽著手。
貴族。農民。商人。工人,所有人一齊微笑著。
底下是另一行小字,「¡Abajo las barreras, por un mundo mejor!」
打倒壁壘,為了更好的世界。
單是觸摸紙質,彌莉森便知道這張傳單一點也不值錢。這是缺點,也是優勢。那張紙是個媒介,足以讓他們的理念,抵達更遠的地方。她也有相似的暢想。藝術不該只屬於那些掛得起畫的人,應當流通於社會各階層,為眾人的雙眼所見。
「約翰,你有沒有想過,東區的工人,其實也有機會欣賞藝術。」
彌莉森忘情開口。他心中只有藝術。亨利的話言猶在耳。約翰會理解她的,「比如,在他們的客廳掛上阿瑪德瑪的彩印油畫?」
「那不過是複製品。」約翰隨口應對,像是認為一切自然不過,「藝術是無法複製的,也不是為了複製而存在。」
這不是她想聽到的答案。彌莉森皺起眉頭,「你是怎麼看待家裡那面牆的?」
「哪一面?」
「餐廳前廊,掛滿石版畫的那一面。」
從住在北方市鎮的舊居開始,彌莉森便仰頭望著祖父和父親色彩斑斕的成果。祖父自歐羅巴學成歸國。至此,中產家庭也能以負擔得起的價格,享受名家之作。隨著他們搬到倫迪爾市中心,那些彩印畫也原封不動掛到嶄新的壁紙上。
那面牆,是父輩的驕傲,也是她未來藍圖的地基。
「那些畫很美。真的。」約翰輕輕嘆了口氣,「但如果妳曾經仔細瞧過,就會發現它們缺失了真正重要的東西。那些微小的筆觸,暈開的色彩,甚至畫家手誤塗抹過的痕跡,全都無法重現。」
「現在還不夠好。但彩色石版印刷會更進步的,在將來。我……」
他瞇起眼睛笑了,「那也不能取代真正的藝術。」
她明明知道的。繼續追問只會更加失望……
「真正的藝術又是什麼?」
「那是、不可替代的……」約翰忽然頓了頓。
似是猶豫什麼,又像在仔細斟酌即將脫口而出的言詞,「它可能遭遇誤解,刻意被隱藏,來不及綻放便受到摧毀。然而,就像宇宙中的太陽,漫天星空中的月亮。或者,茫茫人海裡某個不會為之改變的人。」
天色漸暗,遠處教堂尖塔的陰影悄然爬上。彌莉森讀不出他的臉色。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更困惑了,「你究竟……想說什麼呢?」
「彌莉。真正的藝術獨一無二,就像靈魂。」
霎時,〈阿卡尼亞號〉的汽笛轟然響起。該返回了。
彌莉森扣住門把,小心翼翼推開客艙的房門。深怕驚動了什麼。
「我收到倫迪爾的電報。」她低垂雙目,緊緊抓著那片紙。
「上頭寫了什麼?」約翰翹著腳,從雜誌抬起長長的睫毛。語氣平和。
「父親說,我們應該談談印刷廠更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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