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Night Drifter

The Night Drifter

Ash



  奇怪的謠言哪裡都有,空屋中有駭人的惡獸、暗巷有使人瘋厥的詭異,恐慌與束緊神經的手無處不在,從熄燈之前聽見床底惡魔的年代往前追溯百年不止,有形無形的恐怖故事便已然存世。對於這點,五號從不懷疑。那麼多的故事靠說謊造謠來暗示心智還未成熟的少年人服從成年人、讓成年人服從老年人,使人從人變奴、使奴從奴為畜,例如我載著的這些人,例如我,例如我死去的哥哥;文字還未被侵蝕的年代也好、文字能被污染的現代也罷,話語比起不可名狀造成的暗示更能從根基內化摧毀一個人——哈哈!荒謬至極!
  他從自己鬢上徒手拍死一隻在耳邊嗡嗡亂撞的牛虻,用力之大如同賞給自己一個巴掌,加到全速用老舊的危險船體推開浮在海面上死去多日的魚群、海鳥、飛舞的蚊蠅,毫無章法地把船停到岸邊。人為的悲劇與自然的惡臭在他身上另外構成一齣荒謬好笑的獨幕劇情,五號拋下一船的人和停船的繫繩,啊啊大叫、瘋狂揮舞著雙手跑離港口,衝向不遠處一座荒廢舞台上的兩個人;追著他的蚊蟲如海砂之數,在五號身後化為一襲絢爛的黑色毛毯。


  「你看看那些⋯⋯人,怎麼樣?」Dr.Watson雙手插在大衣口袋,從不遠處觀望。他花了一番力氣才把不那麼好的詞彙吞回舌根。

  我很忙,不如何。安息這麼想,但沒有回答。在船隻正式停靠之前,他得爭分奪秒完成本次打工任務 KPI:300ml 鮮血,這才沒有在把針頭捅進手臂前紮上止血帶。要求變多,身體負擔加劇,但為了他的目標,這個骨頭標誌叫什麼來著?⋯⋯的大老闆答應給他更多物資,和相應的鐵劑與鈣,各式各樣的補給品,一定乾淨的瓶裝礦泉水,每周定量提供。他給手臂噴上止血噴劑、把血袋紮好後交貨,七成儲值、三成轉帳。男人嘟囔了句「性冷感的血倒是很熱嘛」後拿手機轉了帳,身上傳來帳通知的震動聲響,嗡嗡,一時無話。


  義神港迎接一艘小艇停泊,小孩與女人以及牲畜(或三者其實是相同的東西?)輪番上岸。智力有損的孩童眼睛小而上挑、面部扁平,幾個神似扁臉長毛貓的孩童東張西望,看著港邊被漏油污染的翻肚死魚、岸上無人照顧枯萎的枝椏喃喃自語;許久沒有被人為梳洗的女人面容茫然、形色怔愣,有的露出無害卻可怖的笑,搖動手腕內側貼有絨皮的重重鐵鍊,自行演奏成耳裡的天籟。更多的鐐銬鎖在頸上,肩膀以下沒有了手,如同象失去長牙。最有永續循環價值的被船員連著儀器一同從艙內推出,她們癡傻,沒有了手和腳,也沒有了思考能力。

  「⋯⋯」旁觀家畜運送過程並不容易感受到痛苦(尤其是在這一個被化學藥劑、汙油、垃圾、違法排水、海鮮和動物屍體與蟲與可憐的大海的港邊更不容易心神動搖,能在這裡生存的人大多有那麼一點感官麻木的冷漠問題),因此被提問者並未回應,眼睛還貼在醫生遞過去高倍率夜視望遠鏡上,調整焦距,掃一眼從船艙搖搖晃晃輪番上岸解壓縮的罐頭人群,然後去看死在海上也無人料理的新鮮魚屍,以及折射了入夜後的油光使海灘看起來像一碗巨大剩飯的海草,被自己的想像逗笑——又不想在醫生面前笑出來——而抿著嘴角,搖了搖頭。

  「那些人可都有可能是未來的你。」那名修長的黑人青年咂舌道,「擁有分娩性別真是可憐⋯⋯喔,不,我錯了,容我糾正,沒有你可憐。」

  站在一旁毫無聲響的安息把望遠鏡還給對方,並朝瑟杜·災隱翻了一個白眼,然後回歸面無表情的模樣。鼻小柱間的銀環在滿是霧靄、風雪、噁腥臭氣的義神港反射少見的亮光,冷風刮過又多了幾處星點,來自這名緘默者的耳邊。過大的外套使二人乍看上去像同一個組織出來的,或同流合污,或兄妹;但仔細看就不那麼好說,比起那個紮雷鬼辮高馬尾穿防風加厚保暖軍綠大衣的眼鏡黑人來說,這名正在受到歧視的、亞洲血統的戴環者顯得更加單薄蒼涼,外套肘處磨損破洞,寒冷爭鋒闖入、灌滿綠眸亞裔削瘦平癟的身軀,迎風晃蕩的帽邊絨毛結塊發白。擁有分娩性別但沒有分娩臟器的戴環者並不作聲,從過大的口袋裡撈了個東西扔向外包聘傭他的人。

  「——You Fucking BITCH!」瑟杜·災隱眼疾手快地接過然後氣急敗壞的原地跳起來大罵那個用毛蜘蛛丟他的,壞戴環者。壞戴環者並未與他爭口舌(事實上也從未與他開口),只笑著比了這人學不好的扭曲手語當中唯四標準的一個字彙,F、U、C、K,you——從反覆播放一齣深受恐水人討厭的浪漫異形戀愛電影中習得,這個奇詭童話故事戀情裡有著披著人類名頭生活不能說話的安靜女子、有著具高等智慧的可憐異形,人類折磨並苛待牠。倘若家族守密對象之一有其形體,瑟杜·災隱將毫不懷疑,這個喜好獨特的無生理性別假分娩人類肯定願意與其結合——好在沒有⋯⋯尚且沒有?未來如何還不清楚。

  「媽的,惡作劇死小鬼。那,這一個呢?」他把毛蜘蛛標本踢進海裡,沒踢成,掉在台下;製作精良的智利紅玫瑰蜘蛛屍體被氣喘吁吁的五號拾起時,在五號被嚇呆的無聲慘叫中,安息的手捏起了一個小小的、輕微到幾不可見的距離。


  瑟杜把槍給了安息。

  殆死的海鳥接著驚飛而起,接著墜回原地。

  夜空中華美的緻密黑幕緩緩逸散。


  Dr.Watson還未命令,戴環者就跳下舞台檢視半死的人體。異色眼眸瞠得巨大,骨彈與金屬嵌合,鑽破人體的彈頭不是用於殘暴洗禮的骨彈,而是黃銅合金。卡在五號汩汩出血的喉骨之中⋯⋯幹,被陰了。安息皺眉。過於敏銳的視力對自己的大腦造成視覺騙局,殺錯了東西,但想必也殺對了,否則現在就會有人從後面過來勒死自己新鮮放血,回頭再做成有的沒的並競標拍賣,他已經得知自己空蕩蕩的整套骨盆已經登記在冊,就等價值耗盡後成為畫家悲劇死亡才得以永久傳世的名畫供人賞鑑使用。Anyway.
  守密人有太多秘密需要保守,包含他們的心,但不包括他們底下的夥計。
  視線下移,他拿灼熱的槍口燙開自己手上的皮,囫圇抹上五號隨身攜帶的日記後將它塞進父親以前超胖時買的大衣內袋。更多的五號(或一二三四號?)戴著防止染病(或者防蚊蟲鑽入)的全身防護衣出現,清理了「被感染者」。


  「下禮拜想吃什麼?」Dr.Watson坐在貨車副駕上居高臨下問他。

  安息搖了搖頭。

  「那就老樣子吧,披薩。」Dr.Watson自說自話,然後關門走人。

  車尾掃起的塵埃噴他一臉。


  這些人送貨的路上並不會因此大發善心捎他一程絕對是安息最痛恨的事情。

  沒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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