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留於大海之上
老船長站在潮線之後,遠遠就能望見曾經的夢中情人。
亨弗利扶住帽沿,微微抬高。若是剛剛甦醒的維珀利伯,日光斜斜射入港灣,晨霧的戲法還會將她變成一位含羞少女,向水手清純眨眼。然而正午時分,日頭正烈,所有神秘隨著水氣一同消失。身上的瘡痍無從遮掩,滿臉裂紋也不能粉飾。
水手們高聲議論,「幽靈船。」
老船長則低低呼喚,「瑪格麗特。」
嚴格來說,是被絞鏈拖進港口的。亨弗利在心中頑固糾正。她頭尾高聳,弧形身軀顯得笨重龐大,暴風沸騰的尖嘯幾乎刮破船帆。過去,低地諸國和貿易公司的三色旗幟風光飄揚其上,如今僅剩艉樓的三角帆意興闌珊地蜷起尾鰭。
假如桅桿完整,還能讓補帆工重新掛上帆布,借風回港;但瑪格麗特的船身巨桅遺落於茫茫大海,剩下的部分也如斷頸一般駭人。她一共三根桅桿,另外兩桅搖搖欲墜,隨波浪起伏發出嘎嘎聲響。繩纜分叉斷裂,胡亂散在空中。
大風拉她不動。老船長皺眉估量,三艘;三艘艾特羅聯邦的葛雷翁(galeón)大帆船一齊出動,憑藉好風與海潮,才有辦法移動這個大傢伙。他的奴隸船亦是巨型的葛雷翁,只不過由埃西奈王國的富商和貴族老爺(那些腦滿腸肥的股東們)出資打造。
替西海總管工作以來,「農夫」赫瑞修頻頻抱怨。「老頭,你的船根本不算什麼處女,而是懷胎十月的婊子。」哈,那崽子還是滾回內陸種甘蔗去罷。跟黃金處女號相比,瑪格麗特才算得上真正的大腹便便。
百年以前建造的克庫羅斯(kerkouros)多半是大肚子帆船,為了盡可能吞噬黃金白銀。瑪格麗特的胃袋被擴充得極其巨大,甚至撐得下阿菲莉嘉的幾頭大象,能夠運回歐羅巴獻給國王。然而,海神不會任由弱小的人類予取予求。老船長緊握脖子下方的寒鐵墜鍊。風浪轉強之時,大肚子帆船的命運只有翻覆⋯⋯
似乎仍能嚐到海怪胃裡的可怕酸液。「神賜者」亨弗利手心冰冷,虔心唸叨。
他調轉視線,隨風滑過船舷,佈滿褶皺的眼角似魚尾拉得深長。船首的女人坑坑疤疤,曼妙身軀生滿青苔。她面朝大海,像美人魚一樣高捧貝殼。瑪格麗特是個大美人;至少五十年以前還是。亨弗利想到自己。他們都老了,只能憑著腐敗陳舊的船殼,窺見昔日猶存的風韻。
老船長年輕氣盛的日子裡,在酒館聽過這樣的歌。「影子搖曳深處,月光溫柔照耀。」歌女閃爍翠綠雙眼,嗓音哀戚。海盜們朝著綠光前行,踏浪繞行大洋之河,浩浩蕩蕩尋覓,「海洋輕柔夢裡,靜靜躺著的悲傷寶藏。」
可真醉人不是嗎?酒館打烊後,滿臉通紅的夏普先生從褲襠掏出五枚艾特羅銀幣,與翠綠眼睛的歌女共度一夜。用那挺拔堅硬的桅桿,換取餘下歌詞的低吟。
「翡翠光芒。如、如一絲耳語嘆息。在深處,悄悄,悄悄閃爍⋯⋯」
「繼續唱吧!唱吧,我的墨爾波墨涅,不要停下來。」
「將心引至終結⋯⋯啊,混帳海盜!迷失,迷失於悲哀的⋯⋯詭計中⋯⋯」
噢,瑪格麗特。來自貝殼,歐開諾斯掌上最美的一顆珍珠。軟嫩粉紅的肉心包裹礫石,百年鹽水軟化稜角,最終成為渾圓。瑪格麗特,水手們的夏夜渴望與夢魘風暴。
他還記得三十年前,那片閃爍翠綠光輝的大海。海水清澈見底,綠寶石鋪滿整片海床。寶石忽明忽暗,如一群水母漂過,在幽暗的水底發出淡淡螢光。
他們先是享用了好酒,然後左搖右擺。一圈又一圈,旋轉船舵。月光的搖籃中,亨弗利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搓揉,一圈又一圈,為她愛撫。水聲嘩嘩響起,浪潮一波一波到來。天空隆隆,忽明忽暗。雷雲激動翻騰,暴雨熱烈灌注。他們渾身濕透,高高躍起,又重重落下——白沫潑上船殼,他和瑪格麗特一同抵達潮水之巔。
清醒時,他可是比達格女王號的夫君;但酒精陳化的綠色夢境,亨弗利.夏普獻出靈魂成了弗里索.德.弗里斯,那位膽敢和魔鬼擲骰對賭的狂徒,馳騁著瑪格麗特跨越阿菲莉嘉女神腳尖,一路逆風,航行至世界終南。美好希望的海角天涯。
她是一艘有主的船。海洋輕柔的夢裡(好吧,實際上他的技術有些粗暴),亨弗利並沒有找到什麼悲傷的寶藏,反而享受了近似偷情的歡愉。他是個極其迷信的水手,卻過了相信寶藏的年紀。如今的小珍珠也無力遠航,停泊於深水區載浮載沉。
「船長,財寶近在眼前。」一早,「農夫」赫瑞修撞開旅館房門急躁提議,「派人進艙搜刮,即可收歸所有。」
哪有這種好事?老船長翻了個身,繼續睡到正午。年輕小夥對海盜總有些不切實際的想妄。我賣掉比達格女王,為船員換來了黃金處女——以及安逸富足的後半生。對此,那個甘蔗農始終不滿。政府、商團、黑幫,不管誰先發現了瑪格麗特,上頭的貨物早已洗劫一空。要是海盜逮住的?哼,那就更無希望了。他們為了財寶,連腐爛的甲板都會刨個徹底。
亨弗利.夏普可不是食腐的烏鴉,不會和其他海盜爭搶嘴邊獵物。同樣地,也絕不向那些商團雜碎乞討黑市裡的殘羹剩飯。待西海總管的指示下來,我將募集船員,乘著信風,再次駛往歐羅巴。
哎,還記得要使喚「農夫」,把艾巴根特內陸生產的甘蔗、棉花、菸草通通抬上船,再把他踹下甲板,省得赫瑞修這崽子再嘮叨比達格女王已逝的榮光。抵達埃西奈王國之後,艙內的原物料會被卸個精光,改裝槍砲彈藥、雨傘、鏡子以及瓷器,去和阿菲莉嘉西岸那些黑不溜丟的土著王國交易。
海盜事業靠蠻力與性命挣取,血本無歸;但貿易與經營,這可是一本萬利的生意。自西海返航之時,他的處女船將滿載黃金而歸。黑色的黃金。
離開前,老船長再望了一眼瑪格麗特。當年無數海岸弟兄為她的幻影發狂,只有亨弗利活到親眼見證本尊。水手們聲稱她出現於最惡劣的天氣,橫穿風暴,飛過大海。飛翔的瑪格麗特,與她的船長弗里索.德.弗里斯將永世漂流,直至審判日降臨。
他是個極度迷信的水手,卻忍不住思索歌謠背後意欲言說的話語。三十年前的綠色夢境,亨弗利找到了綠寶石海,跨越世界終南。他繞行世界一周囊括的七海珍寶,連瑪格麗特的巨大船艙也裝填不下。花花白銀恣意從甲板傾瀉……
即便夢境後段太過混亂、太過模糊,他從未忘記自己冒著冷汗驚叫醒來。過了希望之岬以後,世界再無美好。
瑪格麗特號抵達終年飄雪的極南海域。那是幽冥之地,放眼望去空無一物,只有白茫茫的大地。破碎的浮冰包圍大海,拱起船殼。暴雪接連咆嘯了三個月,沒有機會脫困。亨弗利瑟瑟發抖,孤身一人。最終,在飢餓和恐懼的反覆折磨下發了瘋。
永世漂泊……老船長恐懼地咀嚼其中意味。赫瑞修想要寶藏還會找他知會一聲,換做年輕的夏普先生就自己去幹。他就是這麼劫得比達格女王號,當上船長的。海盜的性命依存大海,身份維繫於大海。這也代表,
下了船,沒人繼續當你是偉大的船長,連路邊乞丐都想拿叉子刺死你。即使無數船隻入港避風,祈求平靜,維珀利伯就是這麼個地方。海盜幾個夜晚就能挣得,平民一生也無法想像的豐厚財富。可是,不靠岸生活,擁有再多財寶又有什麼意義?
幽靈船赤裸裸地進港了,但傳說留於大海之上。
✒ 𝑬𝒏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