嚮導

嚮導

Cezar


  午安,阿伊特亞克先生。

  午安。瑟札應付地微笑。學會這種笑法是離開戰艦灘後的事。

  天氣真不錯,是不是?

  他覺得受困。窗明几淨的談話室,恰到好處的空調,舒適的絨面扶手椅,水蜜桃皮的觸感。他想到黑絨苔,如灰黑色絲絨般、生態成謎的真菌生物,神出鬼沒。一場毒雨肆虐,你就會在墜地鳥兒和躲避不及小動物的殘破身軀上看見它。黑絨苔在死亡的花園綻放。

  我們談談你的上一次任務,好嗎?

  我們談過了。

  是的,但考量到你當時的精神狀態⋯⋯

  我沒事⋯⋯已經沒事了。如果你是這意思。

  我們失去了四位同仁,阿伊特亞克先生。四位優秀的士兵,四個心碎的家庭。你是唯一生還者。出了這種事,為了避免悲劇重演,有些細節尚待釐清,有些記憶必須分享。我相信把話說出來對你也有助益。不如讓我們從頭開始吧?從柯斯先生給了你一份差事開始。

  柯斯。嚴格來說,他的雇主不是IRID生技,而是這個和黑絨苔一樣謎團重重的男人。瑟札不清楚柯斯在公司內部究竟是什麼角色,也興不起多餘的好奇心去探究。柯斯笑口常開,舉止輕浮,總是將調查員的曖昧職稱和訂製西裝穿戴在身,容光煥發地大步走路。中心城區各間高級酒吧似乎才是他辦公的地方,他喜歡在非正式場合交託工作。一份僅限現場開啟的電子文件,一杯半強迫的酒,一段不著邊際的對話。

  那天不一樣。那天,瑟札被一封訊息叫進柯斯在公司的辦公室,見到柯斯一反常態,嚴肅、頹喪、悽愴。

  柯斯設法在一支五人小隊為瑟札留了個位置,隊裡沒有他的同類。目標是一名退役的IRID戰鬥人員,一名嚮導。她在病情進行至I-21三期後被移轉至隔離病房,近日卻不知怎地逃了出去,所經之處多有傷亡,被判定為極度危險。一幢危樓,必須即刻剷平。無人機的初步偵查結果顯示她目前藏匿在一片杳無人跡的沼澤地。試圖進一步探勘沼澤的無人機一去不復返,它們最後都會被打下來,連個鬼影都沒瞧見。

  作為嚮導她有多厲害?他問柯斯。

  非常厲害。最厲害的那種。

  那我只會是累贅。

  你以為我會讓那些人用對付畜牲的方式放倒她?不,我絕不允許。你來動手。至少我知道殺人令你難受。

  柯斯的遷怒波濤洶湧,瑟札忍不住別開視線迴避,辦公桌角落一張相片撞入眼簾。特地沖洗出來、用上珍貴相紙的相片。年輕許多的柯斯,與一名女子親暱地搭肩而立。兩人有著相似的銳利藍眼和瘦長身形,相似的、閃爍著譏誚的笑容。他懂了,所有反常有了答案。

  隊友是典型種族主義者,一路上透過鄙夷眼神尋釁喧囂。柯斯養的狗,他們說。容忍他加入,只因他作為誘餌的用處——克蕾塔.柯斯在她的黃金歲月以癱瘓敵方哨兵的天賦贏得威名,他們預期她保有率先盯上哨兵的習慣,等著看他的意識被她一手粉碎。然而,隨著動力艇深入錯綜複雜的水道迷宮,就連那樣的眼神也逐漸沉默。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談話室那個聲音聽起來好遙遠。瑟札的思緒沉入那片濕地濃霧之中。

  小艇繼續挺進,虛實界線於不知不覺間融解。沙洲若隱若現,形似水禽的影子動也不動,分不清活物與否。士兵們一身精良,配戴裝載視波儀的頭盔,抵擋籠罩眾人的死寂以及腹背受敵的不安。相較之下瑟札可說是毫無武裝,他脫下兜帽,拉下面罩,脆弱地暴露在陰冷濕黏的空氣中。干擾太多了,靜音馬達的小小噪音、船體的微微搖曳、河水的飄渺腥味、他人全身繃緊的肢體語言⋯⋯但他必須盡可能放五感自由。同類若要相殘,這就是他的勝算。

  空氣有了最細微的擾動。對常人來說可能是風,可能什麼都沒有,瑟札卻猛地伏低身子,感到子彈呼嘯而過,甚至來不及出聲警告。艇身一陣劇烈晃動,有人呼喊另一人的名字,有人低聲咒罵。不用回頭就已明白:一道精準狙擊貫穿了身後那人的頭盔,他的軀體往後仰倒,半掛在小艇外。槍聲帶起漫天哀鴻。瞬間遭逢過量衝擊,瑟札心神震撼,差點喘不過氣來。他並非沒有經歷過這種事,但有人死在眼前就是會這樣。瑟札對爆發性的消亡過敏。

  他一手揩去就要淌出的淚,努力平復紊亂的呼吸,翻身入水,躲到小艇後方,滑膩冰涼的河水浸到胸口。嗖地一聲,第二發子彈打壞了推進器,離他好近。「看到了!在那裡!」視波儀起了作用,剩下的三名士兵振奮提槍飛快上岸,同袍犧牲也沒能影響訓練有素的矯健步履。他們一邊以矮樹林為掩護,一邊朝目標邁進。

  他目睹霧吞噬了他們。柯斯,瑟札悲傷地想,你讓這些人去送死。柯斯提及手足時,表情深處有一抹冷酷的滿足。他心知肚明縱使她已失控發狂,IRID的獵犬也別想輕易得手。克蕾塔兩次出手已從他們的內心激發出一大片情緒,看在老練的嚮導眼裡勢必鮮明如燈塔,勝過任何偵測器械。這是她的場域,她的舞,她來決定何時起步。

  他們都死了,散落沼澤各處。

  我知道,我都看見了。

  她為什麼獨獨放過你?

  瑟札瞪著對方。她沒有。他忿忿說道。

  道理很簡單,孤立再各個擊破,但她做得如此俐落,彷彿自幼在此成長,掌握了每一寸地形、每一處迎敵的理想場地。像位迎賓之主,以死亡接風洗塵,而那三具新鮮屍體有如侍者邀他赴宴。瑟札戒慎地走過,高度緊張之餘尋思著。他們說她陷入嚴重的幻覺⋯⋯不知她把這些士兵當成了什麼,又會把他當成什麼?這殺戮的一天是正在發生的現實,抑或是往日重現?柯斯哪來的信心,篤定他能夠執行那強人所難的指令?她憑一己之力殺了四個人⋯⋯她有能耐毀掉我。

  據悉過去有些原始部落稱嚮導為「靈眼」——可以一眼望穿他人靈魂的人。

  她確實符合這個描述⋯⋯如果你用最具侵略性的角度來解讀。瑟札苦澀地說,怨起面前這喋喋不休的傢伙。如今他渾身都在回顧當時幾乎擊潰他的痛楚。

  朦朧間,指尖觸及柔軟細沙,正是這觸感讓他醒轉。他眨了眨眼,發現自己身在霧中,癱坐在沙灘上,像斷線的傀儡。浪潮拍岸的聲音。海的味道。灰暝霧海上矗立著龐然巨艦,影影綽綽。他識得此地——圍繞他的不是真正的霧,手掌下也不是真正的沙。他在自己的精神域裡。

  他回想前一刻,自己的腳步悄悄踏散腳下的霧。他知道她也在移動。多麼奇異的感受。唯有他與她,像在霧中捉迷藏,像在進行一場古怪的決鬥。規則極簡,誰也沒有將精神顯現。

  瑟札年幼時便知曉,澈底的死寂鮮少存在。他的視野受限,卻能側耳傾聽,嗅得腐朽與新生,感覺到微風的路徑。飛禽走獸在此覓得棲身之所,一頭鹿經過他,沒被他驚動,一隻小型齧齒動物自野草中竄出,從他腳邊溜過。鹿角陡然在空中一轉。動物是洩密者。先天敏銳又經後天磨礪的感官捕捉並總結一切跡象,像根針,串起空間的衣褶。他到她了。瑟札屏氣凝神,對著眼前一片白茫茫舉起槍,動作放得極慢以將隱微動靜掩藏,食指按到扳機上⋯⋯

  那麼,是她快了一步。是她把我強行拖進了精神域。意識裡尚存清明的一小部分做出推論。

  一聲轟然巨響,將瑟札震離恍如短暫昏迷後的呆滯狀態。循著聲源,他抬起頭來,驚駭得說不出話。海上那座巨艦遺跡正熊熊燃燒,火光沖天。

  原先那股昏沉麻木開始變換形狀。很快地,恐慌化為一把尖刀抵在他心口上。不。不。不。他想像自己站起來,撲進海裡,朝巨艦的幢幢幽影泅泳而去。然而事與願違,他只是向前一摔,倒在沙灘上顫抖不已。烈火與煙霧的共舞愈顯激切,陰霾雲層擊出暴烈電光,海面沉浮粼粼燄影,像血的碎片。

  有什麼崩塌了,墜入海中。巨艦悲鳴,猶如無助的巨獸掙扎抖落一身灰燼,搖搖欲墜。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瑟札想喊,喉嚨卻似乎燒乾了,成不了聲。他想反抗,力氣卻不斷流失,彷彿與艦身一同焚燒殆盡。火勢狂野蔓延,焦灼痛楚陣陣襲來,椎心刺骨。他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一切分崩離析。

  「瑟札,快上來,瞧瞧這裡的景色!」

  是他哥哥路易茲的聲音。這不是真的,瑟札心想,恍惚下仍伸長了手,伸向火海中的巨艦之巔。路易茲曾站在那裡呼喚,聲音快活,洋溢親意。戰艦灘人事全非,他的兄長也不在了。只剩下這幅昔日景致沒有離開他。它必須亙古長存,不能被毀壞。如果它也消失了⋯⋯他深信,離去之人將無處可歸。

  停下來。但即使到了這個境地,瑟札也沒有求饒。他心底升起一股傲氣,一簇狂怒火花。他恨克蕾塔,恨她入侵他最私密的內心,滿不在乎地搗毀他的聖殿,恨疫病奪走人的心智,恨它定讞了命運,恨這齣你死我活的鬧劇。他一心充滿了恨。

  身下的沙子愈來愈冷。海水變黑。世界於眼前緩緩消逝。濃煙瀰漫的天空成為深淵。我太殘破,已乘載不了自身的怒火。他想。也罷,心懷憤恨的死好過心懷畏懼的死。

  驀地,點滴暖意沾上他的手,輕柔得像露珠,像被一個念頭觸動。多麼突兀的一件事——他狹隘的視界裡掠過一根羽毛,飄落身旁。完美的白,皎潔如月色。又一個入侵者!

  那暖意的源頭似是察覺他的厭惡和抵拒,瑟縮了一下,復又堅定地挨上前來,不願走開。

  別怕、別怕,我在這裡陪著你。風將黑夜帶走,花朵將冷雨採收。光芒會像溫暖的羽毛,輕柔地、輕柔地降落勇敢的手心裡⋯⋯

  暖意化為一道陌生嗓音輕聲吟誦。不高亢也不低沉,溫涼如水。那嗓音牽引著他,去感知火燄和毀滅以外的事物,去望進一雙海水藍的眼睛。不同於克蕾塔的凌厲狡黠,那雙溫和的眼睛能安定人心,若放任直覺馳騁,尚有隱隱約約一縷哀愁,根源自失落。他覺得可以信任擁有這樣的眼睛的人,這樣的眼睛不會欺瞞。

  他稍稍放鬆下來,感到自己被小心翼翼曳拉著,遠離燃燒的戰艦和荒寂的海灘。些許氣力回返,他跟隨那泓暖意、那道嗓音、那對藍眼睛,涉過意識之河,望見了那地方——碧波蕩漾的溫馴湖水映照黎明將至的天光,湖畔座落木棧橋和避暑小屋,彼岸是鬱鬱蒼蒼的喬木林,霜白晨霧裊裊⋯⋯

  談話室的那聲音徐徐說道:克蕾塔.柯斯被人發現時已經斷氣,死於頸動脈大出血。沒有其他足以致死的外傷。有人一槍射中要害。是你做的嗎,阿伊特亞克先生?

  瑟札沒有回答。他記得他睜開眼,迎上一張年輕女子的臉,憂心忡忡觀察著自己。另外還有一雙交疊壓在他胸膛上準備急救的手掌。他了解來龍去脈,該要感謝他們,但他推開了那兩人,不顧攔阻往克蕾塔的所在地衝去。彷彿身首分離:恢復過來的理智告誡他,殺人不可出於盛怒。而他的身體為浴火重生的憤恨驅使,要這個素未謀面卻不可原諒的對手付出代價。

  結果他在那片林間空地找到什麼?一雙了無生氣的凝視,一種無從宣洩的空虛,一件告終卻無法完結之事。

  談話室的那聲音當他默認了,自顧自續說:這麼說來,你在精神域遭到侵入的瞬間開了槍。不得不佩服哨兵對肌肉和神經的驚人控制力⋯⋯是的。不過呢,柯斯小姐在死前反將你一軍,還差點成功了⋯⋯能否告訴我,你是如何逃過與她同歸於盡的下場?

  是⋯⋯旅行團的人。有位嚮導幫了我。

  啊。不知為何,那聲音流露出微乎其微的失望。聲音的主人傾身向前。你知道我們向來欣賞旅行團的嘉言懿行,也積極尋求與之合作的契機。能否告訴我他們的身分,好讓相關部門與他們聯繫,也許⋯⋯報答一些資源之類的?

  目的藏在目的裡。瑟札忖度。他直視對方,說了些必要的,給了那人不盡然滿意卻足以結束對話的東西,將她的名字和那處不可思議的晨霧湖畔留給自己。擁有那片景色的人⋯⋯那名紅髮嚮導,他會再見到她的。他是阿伊特亞克。阿伊特亞克有恩必報,有債必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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