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逐

奔逐

Cezar


  一成不變的荒涼地貌於車窗外流淌而過,逐漸淤積成令人在意的沉默。收音機被打開了,只活躍了一首軟爛音樂和半首末日搖滾的時間就被勒令閉嘴。老舊的空氣濾淨器費力噴出帶有些許霉味的涼風。凱德嘆了口氣,攪動了如河底泥沙的這片沉默,連帶她心裡的淤積物也被翻上表面,冒出氣泡。

  「⋯⋯雖然勉強可以入口,但食物本來就是可食用才叫做食物吧。那已經不是一句『至少還能吃』可以概括的了,那是放棄思考。吃苦吃得這麼具體,我也真是服了自己了。」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敲擊著,噠、噠、噠。

  瑟札把注意力從幾不可聞的敲擊聲挪開,花了幾秒鐘才意會過來這位不愛說話的同事指的是星火物流的員工餐廳。他開始兼這份差不過是一個多月前的事,對餐廳食物的災難程度缺乏老鳥那種俯瞰歷史長河的全盤掌握,但有一點他倒是可以斷言。

  「咖啡很糟。」他略為猶疑、近乎羞怯地接下對方捉摸不定的話鋒去處。「⋯⋯應該說,用的合成香料很糟。香氣平淡,焦苦味過重,澀味殘留很久,整體是線性的,毫無層次感⋯⋯而且這一個月來,摻的水一次比一次多。」

  凱德沒答腔,只微抬一眉,槍灰色的眼睛淡淡掃了他一眼。她很確定他有察覺——駐站總有無聊傢伙愛戲弄新人,從來沒人有辦法從背後偷偷靠近他。這一瞥似乎令瑟札赧然,他別開目光,轉向車窗外。

  沉默是一片綿延丘陵地,垂降又升起。凱德和瑟札搭檔常見這般起起伏伏的沉默,有一搭沒一搭的零碎對話如飛鳥穿梭其間,有時沉默會像慣用的坐墊,慢慢變得自在柔軟。或許副駕駛座有人在也有好處,尤其這個人不會沒話找話,不會自以為懂得比她多,凱德想。可以當後備司機和護衛,瑟札本人如是說,只是做這行,前者的吸引力比後者大多了。除了能夠彼此照應、接力駕駛縮短運輸時長,還有別的原因。在星火物流,一筆微薄運費換一趟長途旅程是家常便飯,再加上目的地往往十分偏遠,偏遠到同行都不想接,偏遠到即使是凱德,獨來獨往的凱德,連續十來天沒在路上見到半個活物之後,也難免陷入一種半幻覺的、渴望與另一個生命交流的不堪寂寞狀態。

  至於後者,凱德不抱期待。領的薪水沒多到願意為一個包裹出生入死,經手的貨物沒寶貴到需要勞師動眾,套句穆諾茲的玩笑話,連路邊的小軍閥都懶得對他們出手。但你無法保證每個人都明智到懂得權衡得失,畢竟這世道,瘋狂和愚蠢各有一百萬種形式,什麼鳥事都有。凱德瞄了眼座椅側後方,那裡有她藏的一把槍。啊,隨便吧,她又瞄了眼安靜的青年,要真的倒大楣,只求他和那些外強中乾的傢伙不一樣。

  此時凱德發現事情不對勁。

  後頭的穆諾茲和沙瑪為什麼開到他們的右側來了?穆諾茲為什麼在叫喊⋯⋯為什麼一臉驚恐?

  凱德正要叫瑟札降下車窗,穆諾茲和沙瑪的車突然超前,勢頭之猛,差點就撞上她。像是在逃離什麼似地爭先恐後,讓凱德聯想到自火場狂奔而出、全身著火的人——很不幸,那是她曾親眼目睹,而非從舊剪報轉錄進腦海的畫面。

  穆諾茲還在加速,還在推擠,兩車一度擦撞。凱德咒罵,同時驚見後視鏡閃過一道黑影。

  有東西——有個龐然大物重重落在穆諾茲的車頂,凱德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是的,她當然知道舊書報攤長年熱賣的科幻漫畫《廢土遊俠》,有那麼一陣子,駐站人人傳閱,為它廢寢忘食。整整十二卷濃縮在一張二手微縮碟片裡,描繪了一名男孩和一隻機器狗和一台小型鋼鐵戰車天馬行空的冒險故事。如今,讀漫畫長大的小鬼們美夢成真,那台戰車從電子書頁跨入現實,而且顯得更實用、更險惡、更——

  那東西伸出一挺機槍,對駕駛座掃射。

  她駭然聽著那聲聲鈍響,看著血花迸濺在車窗上。

  或許人自然而然會捕捉相關或不相關的細節填補震盪後的空白,凱德也是因此發覺同伴的異狀。只見瑟札茫然瞪著那片鮮血淋漓的車窗,淺褐色的臉龐頓失血色,呼吸太快、太淺,似乎就要喘不過氣。他好年輕,她不禁心想,不是孩子,卻也沒比孩子大上多少。他沒經歷過這種事。該死,她也沒有,她自身難保,哪來的閒工夫照顧他?

  穆諾茲的車開始偏移,凱德即刻反應,猛踩油門超越了它。這是條勉強可以行車的窄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礫石荒原,窒礙難行,被擋住可就不妙了⋯⋯這種時候,凱頓絲,你在想這個?穆諾茲的車斜倒在一旁,漸漸遠去,碎裂染紅的擋風玻璃成為野地裡最鮮明的一抹豔色。那台戰車跳回路面,眼睛骨碌碌轉動著,彷彿與她四目相交。接著,戰車原先用以牢牢攫住車身的四隻鋼爪流暢地替換成滑輪,追了上來。

  好極了,穆諾茲和沙瑪死了,她的搭檔恐慌發作,她得獨自面對這一切。該死,該死,該死!凱德罵出聲。搶匪,這是她第一個想法,穆諾茲他媽的一語成讖,路邊的小軍閥真的走投無路到了連幾箱塑膠零件也想掠奪的地步。不,不對,那混帳東西是為獵殺而來,小道消息如蜂群於她腦海漫天飛舞,謠傳某些勢力為了測試實驗兵器,會拿他們認為死不足惜的人開刀⋯⋯

  「凱德,你得卸下貨艙⋯⋯」

  微不足道的送貨司機,小人物,螻蟻⋯⋯比如穆諾茲和沙瑪,比如瑟札,比如她⋯⋯

  「凱德!把貨艙放掉!」

  凱德倏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抓著方向盤的手用力過頭,指節發白。她在顫抖。她抿抿乾燥嘴唇,空出一手壓下角落的控制桿,鬆開聯結懸扭。危急情況下斷尾求生的設計派上用場,凱德感到一股重量拋離,車身輕盈許多。令人喪氣的是,棄置在路中央的貨艙阻擋作用有限,不出幾秒鐘,那台戰車又出現在後視鏡的一角,造型渾圓輕巧的金屬身軀映著蒼白日光,恰如刀光。儘管減輕了重量,現在他們和那東西之間什麼遮蔽物也沒了。

  「你怎麼知道那玩意不會朝我們開火?」

  「那種高機動力的機型帶不了太多彈藥。」瑟札回答,聽來還算鎮定。謝天謝地這小子設法恢復了狀態,沒在她需要他的時候出局。「你看⋯⋯它追穆諾茲時都沒開火,直到確定可以一擊斃命。我想它是遠端操控,它的行為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僵硬的抽離感⋯⋯總之盡可能拉開距離,被它跳上車就麻煩大了。」

  「我們早就麻煩大了,你不覺得嗎?」

  瑟札笑出一聲氣音,引得凱德轉頭看他。認識一個多月,他難得笑,而今卻與快意毫不相干。那是冷鬱、驚懼,還有⋯⋯盛怒。與她共有的盛怒。穆諾茲、沙瑪、瑟札爾、凱頓絲,四個活生生的人,四條絕非死不足惜的命。

  「我盡量改變這一點。」他說。

  「你要⋯⋯你他媽別做傻事,瑟札!」

  他已經做了,降下車窗、解開安全帶、半個身子探出車外。他辦得到。那東西雖屬輕裝構造,仍具備一定程度的裝甲,他得從別地方下手。它的眼睛是簇擁成球的鏡頭,外頭包覆著膠合玻璃罩,配備壓縮空氣噴嘴,可吹去遮擋視線的沙塵。備受呵護的眼睛,像朵溫室繡球花。這是穆諾茲和沙瑪遭到射殺的瞬間他觀察到的。他計算著,眼前重演著血跡與裂痕。穆諾茲和沙瑪,夫妻檔,形影不離,死前籠罩在沒有出口的恐懼裡。殺人機器,躲在安全處的操控者,你猜到我的意圖了嗎?

  瑟札右手攀著車頂,左手握槍,半坐在窗框上,髮綹於臉周瘋狂拍飛。一個過彎就可能把他甩出去,他相信凱德,她的駕駛技術比他厲害。他淨空心神,聚合每一絲細如針尖的專注,動作凝為蓄勢待發的箭鏃。扳機扣下。一槍,兩槍,三槍。

  三發子彈在極短時間內相繼命中同一個位置,第一發擊碎玻璃外層,第二發穿透膠合夾層,第三發搗毀攝影鏡頭。繡球花瓣散落凋零。盲了眼的戰車遲疑地慢下速度。

  不料,下一秒它又開始全速奔馳,機槍口爆出火光。

  「凱德!」

  「瑟札,快回來!」

  凱德駕馭她的改裝小貨卡在路上蛇行,挨過一輪掃射,後車廂和車斗有驚無險地添了數個彈孔。瑟札搶在空檔滑回車內,在座位上喘氣。剛才他緊攀車頂,使上全力才沒鬆手,肩膀痛如火燒。戰車窮追不捨,狀似發狂。

  「他廢鐵的怎還不去死!」凱德咒罵。

  戰車拉近距離,再拉近,蜘蛛般的四肢彎曲,輪子收起。她驀地讀懂那東西的動向——它在預備起跳!

  「坐穩了!」她一甩尾偏離道路,開上礫石遍布的荒地,一路顛簸。戰車在咫尺之外著地,掀起大片塵土。它不再替換輪子,而是揮動四隻腳爪,在崎嶇地形上以一種怪異而有效率的姿態追著他們跑,機槍轉動。

  凱德再度凶狠甩尾,感到身體被安全帶勒緊,聽見瑟札發出不適的悶哼。後方機槍聲暫歇。又一次,小貨卡彈跳著從槍口下險險逃開。技術上,她還可以再跟那東西耗上幾回合,但憑車子的剩餘電量和兩人緊繃到極點的精神狀態?恐怕無法再撐多久。

  她注意到瑟札把一只黑色旅行袋從後車廂撈了過來,劇烈晃動下仍保有不可思議的穩定精準,不知不覺間,鏤空槍托、霧銀槍管、瞄準鏡⋯⋯一把長距獵槍於他手中組裝完成。他背起槍背帶。

  「凱德,我知道它的第二隻眼睛在哪了。我出去後就把鐵窗升起來。然後,」他定定望著她,像是自知即將說出的話會很荒謬。「我需要你停車五秒鐘。」

  凱德只是瞪著他。她理解他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字她都想駁回。停車無異於活靶,出去無異於送死。她在瑟札眼裡見不到任何保證,唯有野火似的不安定性隱隱燃燒。一個人怎麼能看起來快被壓垮,卻又透澈清明,彷彿覺察所有?

  共事一個月,她夠信任他嗎?

  沒等她答覆,瑟札打開車門,身子翻了出去。從聲響判斷,他沿著後車廂側邊爬進了車斗,伴隨一個小小的鏗聲,她想像那是獵槍腳架固定在車頂的聲音。她升起左右車窗和擋風玻璃的鐵窗,因應重金屬塵暴加裝的百葉鐵窗,用在此時有防流彈的效果。

  五秒鐘。她左臉頰和脖頸上有五顆痣連成的星座。她的幸運數字五。啊,隨便吧。她停車,靜止。

  四。

  她在做什麼?她把自己關進了僅有細細光線為伴的牢籠。她將臉貼近鐵窗縫隙,渴求外界動靜猶如渴求空氣。

  三。

  她隨意往上一瞧,瞧見天上隱約有個小黑點。那是⋯⋯鳥?如果是鳥,為什麼沒在飛?戰車跫音逼近,聲聲像在刨土,像在掘墳。

  二。

  這是槍林彈雨前的寂靜,她想,腦中自動播放機槍掃射聲。穆諾茲和沙瑪甚至來不及尖叫。

  一。

  想像的聲音化為現實。她瑟縮,一邊咒罵。該死,該死,瑟札⋯⋯他凶多吉少。剩她一人,坐困圍城。

  忽聞一聲破空巨響,車身隨之微微震動,機槍聲戛然而止。天上的小黑點搖晃、解體、墜落。

  「凱德,倒車!現在!」

  那是生者,抑或亡靈?凱德當機立斷,催動引擎猛然倒退。耳際傳來重物倒地的砰聲,再來是某物被輾過的吱嘎聲。

  她急忙停下,跳下車察看,那台戰車被她撞得失去平衡,一隻腳被車輪重踩而過,歪倒的金屬身軀在礫石地上抽搐一陣,不動了。她狠踹它一腳,對上它破碎的玻璃眼。一個破洞,三記槍響。被擊落的黑星,自天上墜下。

  瑟札從車斗下來,顫巍巍跌坐在地。受到刺激、外套肩線處被劃破一道口子以外,似乎別無大礙。不知為何,比起幸運,更像完美無誤的演算。

  她該要慶幸的。但她腦中警鈴大作,一股刺麻感流竄全身。好不容易得出答案,卻因新的認知煙消雲散。她怎麼會視而不見?跡象一直在那裡。他的超常敏銳、他不時流露的隱性脆弱、他燦若流火的時刻與時刻。

  「你是⋯⋯野獸。」

  那字眼追趕著,終究追上了她。未經琢磨、未經思考,就這麼衝口而出。瑟札聽了,神情一冷。

  凱德握緊拳頭,逼自己直直望向瑟札的眼睛。據說他的同類單槍匹馬便可血洗一整座村鎮。在這個當下,他是不是輕而易舉就能殺了她?

  他沒否認,沒迴避,而是坦然回望,對峙的意味。

  那是非我族類的異光?

  或者,那是再平凡不過的、對一切深沉厭棄的倦憊,就和每天早上她在鏡前看見的一樣?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