鎧甲為她褪下

鎧甲為她褪下

事件二



  彌莉森翻過身,手臂擱到身側。床墊很軟。落空的觸感瞬間喚醒了她。


  「約翰?」她撐著手肘,用力睜開眼睛。眼皮還是很重。視野所及,只見一片模糊的奶黃色。報紙油墨獨特的氣味瀰散在空氣中。


  「彌莉。」夾著紙張細微的摩擦聲,約翰漫不經心的答腔。聲音很近,足以令她找到他的位置。


  「有點餓了……」 她倒回床上,懶懶地喊。


  「多睡一會兒吧,待會我請餐勤員把餐點送來。」他說,鼻息呼出輕輕的笑意。

 

  彌莉森閉上眼睛,重新用棉被裹住自己。






  刀叉擦碰的聲響,迴盪於僅剩兩人的艙房內。


  一個好妻子,應該侍奉丈夫左右。但今天,他們相對而坐,一起享用早餐。彌莉森無法忍住不去看他。約翰慢悠悠地品嚐雞蛋和醃魚,提起陶瓷茶壺,為兩人添茶。白色的熱氣遮住嘴唇。約翰瞇起眼睛。他喜歡紅茶的味道。


  彌莉森鬆了一口氣。這是難得的時刻。移廠的事宜尚未收尾完全,父親趕不上登船,母親留下陪他。他們受到囑咐,先在奧瑞尼亞安頓住處,聯絡地主簽約,尋找合適的工程承包商,印刷廠才能妥善地進行搬遷。沒有父親、母親和隨侍一旁的家僕。


  結婚以後,她終於有機會作為個人,而非辛頓家的女兒與丈夫獨處。



   「我臉上沾到醬汁了嗎?」目光交會之際,約翰尷尬地問。

  

  「沒有。」彌莉森喝了口茶,試圖藏起笑意,「要一起去散散步嗎?用完餐後。」


  「妳想去哪兒?」


   「藝廊。」想到那晚與亨利的談話,彌莉森回答。

 

 




  鎖上房門,鑰匙收入西服口袋。約翰的左臂優雅懸於空中,彌莉森挽住他,力道不鬆不緊。兩人比肩行於走道,藝廊與貴族艙皆在第七層,不用走太遠。


  〈三聖物餐廳〉前的桃花心木立鐘停在:10點10分。大門緊閉,告示板以斯賓塞體標明,下午茶時間才會營業。樓下的〈永恆盛宴廳〉內,王座艙的上賓正在用餐,貴族艙乘客被委婉請出場。許多人往交誼廳跑。約翰歸還早報時,有人下棋聊天,另一些人埋首於寫字間辦公。


  沿著長廊,經過〈智慧之塔〉。圖書館外牆刻著一行格言:「文字將抵達彼岸。


  ​比起文字,彌莉森更希望把繪畫帶到奧瑞尼亞。身為印刷廠之女,她對文字沒什麼偏見,僅僅認為繪畫更能跨越階級。嚮往美好的事物,是人們的共同本能。東區的工人可能識不得字,卻一定知道如何欣賞畫作。彌莉森從未向父親透露,自己對於印刷廠的經營理念。


  將來,抵達奧瑞尼亞的某天,她會親口告訴約翰。


  大樓梯近在眼前。兩層挑高的橡木台階一塵不染。彌莉森抬頭,豪華的水晶吊燈亮得刺眼。往上,便是王座艙區。他們無法踰越的領域。儘管,父親母親看不起約翰,她有時卻感覺是自己高攀了他……


  若威廉伯爵大駕光臨,大概支付得起王座艙的費用。可是辛頓家必須咬牙,才買得下貴族艙的船票。住在平民艙、騎士艙的人們,會像凝視玻璃球裡的白雪世界一樣羨慕他們。那些乘客可能不知道,即使是貴族艙,也分高低等級。


  她和約翰居住的客艙,裝潢雅緻,設備高級舒適,打了折扣的卻是活動空間。彌莉森覺得侷促一點也好,他們本來就不是來度假的。辛頓印刷廠並非經營不善,不過近年來,鄰近城鎮紛紛跟著設廠,競爭逐漸劇烈。父親說,不是因為無法生存才離開的。


  就像祖父詹姆士從歐羅巴帶回新技術。他們也要取得先機。






  目的地在走道盡頭。


  藝廊內,空間十分寬敞。陳列的展品種類繁多,畫作、雕塑、甲冑、珠寶等等。新世界的收藏也有,不過正如藝術的中心仍在歐羅巴,舊世界作品的數量還是略勝一籌。


  彌莉森很想直接前往繪畫區,但她不能洩漏心思,只能順其自然跟著約翰。他們的腳步不重不輕,不快不慢。燈光耀下,每件展品都閃閃發亮,令人心蕩神迷。約翰與她討論珠寶的年代、色澤、做工。彌莉森難以集中精神,總是漏聽上一句話。


  有些人恐怕不是來此欣賞藝術的。


  「哎呀,妳知道嗎?喬治侯爵的管家罵了貼身女傭一頓,因為夫人昨晚沒有回房。」一位年輕小姐走過,蕾絲扇子掩住唇邊低語,「聽說,她在某個小軍官的單人房過夜,還約好到岸後要一起私奔呢……」


  「嗚哇好浪漫!別忘了,我們在海上的阿卡迪亞,所以是王妃摸進了騎士的寢室?」另一位小姐興奮附和,「不過,侯爵自己也不愛夫人吧?每晚都在四處尋開心。」


  「話雖如此,侯爵要是知道夫人的事情,小軍官以後都不用混囉。可惜啊,葬送了大好前途。」


  「呵呵,真是大醜聞!他們根本不該相遇的,侯爵夫婦的婚姻也毀了。」


  「妳不懂啦,這就是愛情的偉大!最終,蘭瑟爾和塞蕾妮亞覆滅了整個王國。」


  兩位少女嘻笑的模樣,倒映於展示櫃。她們走遠了,玻璃上,剩下彌莉森僵硬的臉孔。在倫迪爾時同樣如此,她不打算聽,辛辣的八卦也會兜兜轉轉流入耳中。丈夫若無其事地端詳海鳥形狀的古董墜鍊,但彌莉森知道,他聽得一清二楚。真是大醜聞。她下意識捏住約翰手心。


  興許,是出於某種心有靈犀的默契,他們手牽著手往藝廊深處移動。兩位少女已經離場,角落站著另一對男女,神情專注,品味著眼前的畫作。彌莉森好奇地抬高下巴。男人撫上女人腰肢,寬大的手掌順著曲線,朝下方游移。她移開視線,不再看那幅畫。


  約翰嘆了口氣,帶她調頭,「我們還是到甲板上透透氣吧。」






  陽光和煦。彌莉森坐在長椅上,留心護著蘑菇帽,不讓底下盤好的頭髮被海風吹亂。他說,他們可以在甲板野餐。約翰把三明治遞過來,她咬了幾口便感覺飽了。


  「身體不舒服?」


  彌莉森搖搖頭,「你是怎麼評價蘭瑟爾的?」


  「他沒能守護好阿卡迪亞,是身為騎士的失職。」對於突如其來的問句,約翰沒有驚訝,亦沒有表現出任何疑惑。只是停頓片刻,「我哥愛德華說過,蘭瑟爾背叛了艾德溫王的理想,因為他是個現實主義者……但騎士的末路,就該和王國一同沉沒,而非在修道院裡悔恨終生。」


  「那塞蕾妮亞呢?」


  「她只是一位傳說人物,紳士也不能隨意批評女性。」他輕描淡寫地開口,似乎無意審判任何事情,「所以我會說,蘭瑟爾應該斷然拒絕。不論王妃的誘惑,出於操弄政治的目的,還是錯誤的情意。」


  「但人們都稱頌他。」彌莉森皺起眉頭,「即便遭受威脅,要他在七位美麗的魔女之中,選擇一位做為情人。蘭瑟爾也沒有背叛過塞蕾妮亞的愛。」


   「確實,」約翰苦笑,「很少有男人,能做到如此。」


  彌莉森沉默了。



  她望向遠方,任由波濤將思緒愈推愈遠。自就讀女子寄宿學校開始,她便悉心模仿著貴族小姐的一言一行。可有些事情終究學不來……比如正統公學口音,比如和那些少爺得體的眉來眼去。


  她於社交季節進入西區,參與過無數奢華晚宴,當然明白什麼事情,在上流社會的圈子被視作「時髦」。未婚女性會在宴會結束前,離開主人的莊園,但是彌莉森早有耳聞,深夜仍有餘興節目。約翰和他那群輕浮的朋友,也是其中的一員嗎?


  他也曾經循著某位夫人的名卡,推門入內嗎?


  想到這裡,彌莉森焦躁莫名……她的婚姻,沒有受到父母或任何人的逼迫。很可能是此生僅此一次,為了自己,而非辛頓所做的事情。


  然而,這是否也是一種錯誤的情意?

  她卻無法回答。









   「明天,郵輪會停靠盧西塔港。我們下船,去教堂?」剛說完,彌莉森就垂下眼睛,恨不得自己從未開口。


   「妳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她一時說不出話。


  約翰緩緩靠近。就像點滴雨水墜落,溫柔的吻落在脖子上。彌莉森小心扶著丈夫的頭,如同對待易碎的嬰兒。他的頭髮好軟啊。她流出眼淚,手指穿過髮絲。兩人坐到床邊,約翰的鼻尖輕輕蹭過耳後、鎖骨和乳房。彌莉森抱住他,闔起雙眼往後倒下。


  那晚,她用身體接住約翰,幾乎要忘了自己身處大海。


  〈阿卡尼亞號〉的船身無比巨大。即便在海上,時間的流逝也如同陸地一般平緩。


  或許,會一直平緩下去……




✃ 𝙴𝙽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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