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lways

羅伯．艾斯特的墓園陽光普照，墓誌銘上頭刻寫的內容或許算得上中規中矩的物理學家應得的，只可惜這名量子教授的學生只是個囂張的小子，放在碑前的百合花還摻雜些許過於傲慢的想念，教授您的墓誌銘實在是沒什麼看頭，哈，要不是棺木壓得夠緊，否則羅伯也許會與惡魔簽下獻祭靈魂的禁忌儀式，就為了起身賞這個明明頭髮早已花白，嘴上卻狂妄的仍像三十幾年前的毛頭小子的學生好幾巴掌。

但還能怎麼辦？畢竟瓦科．狄拉克確實擁有超越他導師的潛力，無庸置疑的，他周圍的人只剩下現在被他抓來當司機的傢伙還有異議，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同樣在學術領域佔有無比重要席地的數學家也只是垂死掙扎。

雷根．高斯不屑的哼聲，一邊打著方向盤，給了個同樣中規中矩的甩尾，接著直奔史丹佛大學的校區而去。

「所以，在日本過的很爽，還是盡責的趕回來參加研討會，哼？想表現的自己不像是在渡假啊。」

「我還是有在教課跟盯博士生進度的，好嗎？」

「那就是剩下的時間都很爽了。」

「無法否認。」他們都已經年長，再也笑不出輕靈又清脆的笑聲，但悶在接近盛夏陽光午後的低沉而沙啞的男人笑聲確實與加州椰子葉的刮擦聲相合。

一道道光斑在車輛行駛期間抹過他們的眼睫，雷根順勢戴上了墨鏡，瓦科沒有，所以他褐色的眼睛被照的更淺了，像是某種玻璃珠子才會有的色澤，但光是如此形容就足以讓有年紀的男人感到難為情，所以他的想像止步於此，並理所當然的被引擎熄火的聲音打斷。

他想起來自己已經好一陣子沒有開車了，不曉得灰塵積在車身上頭是否有礙觀瞻，想必以往的瓦科不在意，這次也不在意，所以他想，車鑰匙或許該找個人幫他管管。

「你預計明年的幾月回來？半年後嗎？」

「啊……這個嗎。」兩個不年輕的教授漫步在青春洋溢的空氣裡，與他好幾個月前出發時相同，籃球擊打的聲響在不遠處透過空氣震動作為介質傳進耳裡，雷根狐疑的看了沒立刻給答案的瓦科一眼。

他回了一個：「什麼？」

瓦科便回：「噢、雖然還是會回來，但以後大概每年只會待在美國三四個月吧。」

「……什麼意思？」出自友人的關心而非干涉，他很清楚雷根的意思是這個，所以他輕淺的笑出聲。

「……啊，日本的超級神岡探測器，我已經覬覦很久了，如果能就近拿到微中子探測的資料挺不錯的吧，但我也不會放棄這裡的生活，所以這個交給你保管了。」瓦科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目測可能有五六把，包含汽車鑰匙、公寓鑰匙等，可能還有保險箱的鑰匙，天知道瓦科在裡頭放了什麼，雷根完全沒興趣知曉，所以數學教授只是嫌惡的擰起眉，再接過那串嗑啷響的金屬。

「天啊，哪根筋不對，當年那個不願意為了茱蒂回加拿大的男人現在要主動離開美國？天要下紅雨了。」

「你知道我不讀聖經的。」

即便下紅雨算在猶太人也會看的舊約範疇。

瓦科無所謂的面對雷根牙癢癢的表現，他邊笑邊從口袋裡掏出萬寶路的菸，在搖出一根，準備開口咬上時卻停頓了一下，接著手一晃，又讓那根菸滑回去。

「怎麼，不抽菸？」不抽菸的雷根問，數學教授已經開始甩著瓦科的鑰匙串在玩，或許這代表某方面來說他們是同一種人，以致於在雷根面對三十多年的好友做出人生重大決定時也只是傻眼的損了幾聲。

「嗯，不抽，還是戒了吧。」瓦科低眉垂目，轉手就將那盒抽到一半菸塞進雷根的胸前口袋。

「但你知道我也根本不抽……等等、戒菸？難不成你這傢伙——」

好的，恭喜敏銳又有諸多交往經驗的雷根．高斯教授終於察覺了什麼，瓦科那張臉顯露出的溫和與淡然老早就在說這個老傢伙在櫻花盛開的國度經歷過什麼，那簡直不可置信，不是嗎？

所以就像是所有認識太久的朋友一樣，談論到情情愛愛就會開始感到彆扭，瓦科靦腆的豎起食指，靠在自己的雙唇之前：「不要在這裡大聲講出來啦，要是讓史丹佛大學知道還去查的話我大概會被革職。」

「你什麼意思你還吃嫩——？！」

「唉唷，我怎麼知道我真的就這樣栽了？既然如此得拿出點老男人的底氣跟誠意吧。」瓦科挑了挑眉，手指轉而點點那串因為震驚而終於停下旋轉的鑰匙，再吟詠了一會神岡、神岡啊，超級無敵正當理由吧？

為了留在日本真是拼了老命，雷根想，可惜的是他對於情感方面可能比瓦科還要更像灘死水，有理由的，但不好在此處贅述，故他只是把瓦科的手拍掉，並指著對方的鼻頭開口。

「晚點吃飯我得知道細節、更多的細節，懂？」

「你看起來就像個因為長年沒有滋潤所以亟需給生活來點刺激的深閨寡婦。」

「這到底是什麼天殺的形容？！」

「好啦，反正我請你啦！」請客就能把惡言相向一筆勾銷了嗎？照瓦科跟雷根的交情來看，那完全用不著擔心。

瓦科愉快的拍了拍雷根的肩膀，在轉身離去前卻突然想起什麼的又重新將視線放到雷根的綠眼睛上。

「對了，我可以先偷偷告訴你——」賊賊的褐色眼睛瞇起，昭示他接著會投下震撼彈：「我top跟bottom都當過了喔。」

「——？！」什麼意思？！

瓦科迅速溜走的背影讓雷根抓狂的想拿飛鏢射過去，對一個老gay開這種玩笑肯定不好笑，所以那一定是真的，直掰彎？哪路英豪有辦法做到！？

而就像是早就知道老友會暗自糾結想像多少東西，瓦科．狄拉克爽朗的大笑，就連他背包裡的美日微中子合作計畫都被他笑的發震——啊啊，多麼美好的天氣，加州的春天在他離開時一如往常的和煦，加州的夏天也在他短暫歸來時一如往常的熾熱。

這麼棒的地方，在他死之前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吧？

所以說，這裡就算少了他一個，也沒關係啦。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