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ts time for leaving.

大部分人看星星只是看著一個點。

那是錯的。

你不能要求他們都知道那是一塊正在進行核融合與能量釋放的混合物質。甚至有人以為只是他們只是人工貼紙，隨時想要都可以摘一片下來。

至少要知道那是一團火吧？

我知道就好了。

Uki笑了聲，他摘下特殊眼鏡，把共享的視覺能力還給Fulgur。生化人的合金視神經能聚焦在遙遠的天體上，去看無數的燃燒殞落與新生，那與戰場所見其實並無二異；他沒有跟Uki舉這個例，提出觀看請求的人在沒幾分鐘後的現在就放棄了，Uki揉揉眼，於是他伸手覆蓋他的眼皮。期間，生化人將感溫與觸覺敏銳度調高，人類的體溫相較下變得冰涼，他感受到金屬掌下的眼珠顫動，餘燼似乎還在灼燒。

「哇，我喜歡你這樣，Fuu fuu chan。」

「事實上我除了這些也做不到其他什麼的。」

有啊。Uki說，你分享視覺給我、又給我熱敷。

「那又怎樣？」

紫髮青年縮起肩膀，從天窗的開口滑回副駕駛座裡，他看Fulgur的角度因此變成仰望，瀰散整個夜空的光聚在他眼裡反射。Fulgur看上去不太滿意，他手下一下子落了空，Uki瞇著異色的眼睛，生化人搖搖頭跟著回到車內，關閉天窗後才緩下神情，結果又覺得跟著笑起來的Uki有點煩。他自然可以調整感光細胞與虹膜色素，好奇星空的真相的人類卻不行，光害跟星星待在同一座潭裡，他覺得糟蹋。

「又怎樣？Fuu fuu chan，你這樣就是我的寶藏。」

Uki總是這樣說話。Fulgur用鼻子哼聲，銀髮映著車窗外的霓虹，反射出整座城市中各式各樣的彩色。靈能者說他看得見生命的色彩，在初見時他則問Fulgur為什麼你會是彩色的。Fulgur發動汽車，引擎震動了兩下，他們從某棟大樓頂駛出金融區，在深夜的環狀天空車道上無聲馳行。

「你的受格文法用的可真好啊，Uki。」

生化人不願接受這樣的讚美。人的運轉核心似乎都是用不同的元素燃料在燒，往後Fulgur便常用他的這個論點返回來嘲他。你是烏鴉嗎？把亮晶晶的東西當寶藏。寓言故事有懷舊的美感，就實用性而言，雋永但過時了。

「我以為你喜歡。」

「我喜歡。」

這種時候Fulgur又不會否認。生化軍人用尚未被刪除的權限將車子覆了一層反追蹤電子網。他在天空上奔馳，虛假的銀河天幕和破口都被拋在後頭，那個中央一直疏於修補的洞，他的星星從那裏墜落。反正也沒有人在意哪顆星星是不是真的。他想，至少到脫離富人區前都還夠用，之後到地面上再鋪一層仿舊光學烤漆就行；想這些有助於他無視本質上意義和邏輯的問題，比如批量生化人該不該談喜歡。Uki哼起歌。這也有幫助。

「這樣跑出去會對Fuu fuu chan有什麼影響嗎？」

「Uh，處刑判決效率高一點？」

「Oh god.」

「我又不介意。」

他應被處決的理由早多了去了。打從自殲滅反動組織的任務中離，未申報救下實驗室外的少年，到一長段時期的曠職，素行不良的生化人沒有被全程通緝已經萬幸。據他本人所說，是不應該放著哭泣的孩子在荒野上無聲地消亡，那些極具正義感與戲劇性的言論卻從未成為數據流的一部份。話沒有用。Fulgur與Uki都了解，可是我們也都還在說，生化人講著沒意義的廢話，或許一千年年那顆星是掉進某個人嘴裡。

—That's time to leave.

由靈能者提起的旅行沒有速度與激情。出發前Fulgur多次重申自己駕駛技術不精，最後卻被一個又一個的吻堵回去，之所以現在是他坐在駕駛座，Uki拆開袋裝巧克力條遞給他，自己也啃著一條，沒落下一點碎屑。

「Fuu fuu chan。喜歡你啊。」

「Uki，教你一件事。」

Uki扣好他的安全帶。他需要教他的事太多了，一般Fulgur早已不會有詢問的舉動。於是他安靜地看向前方，紅燈的讀秒在倒數，他變成一塊隨之慢慢挪出空間的海綿，準備接收新訊息。

「在這社會上，人們之間的告白不用重複太多次。有時候一次就很足夠了。」

「Oh...」

Fulgur頓了一下，剛好號誌燈變色，他發動引擎。服飾店與氖氣燈管從窗外流過，金融區的霓虹漸漸被拋在身後，Uki看著Fulgur，後頭車窗外的行人逐漸稀疏。終至零星，他看見一名醉漢試圖把報紙球往嘴巴裡塞，一隻電子貓跳上垃圾桶蓋。

「不過我嚴格上不算個人類，你想對我說幾次都可以。」

靈能者眼中的紛亂氣流只剩下稀薄的紅色，他眨了眨眼，伸出手，想碰到什麼然後去撥開。

「你也不是所謂社會上的人，所以、呃，你要我對你說幾次也都可以。嘿？Uki？你在做什麼？」

「love you。」Uki看見Fulgur笑了，毫不意外地，早先的提問只像調侃。love you.love you.Fuu fuu chan.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他像故障的程式碼，無盡地跑著無意義的迴圈，只是看不見過熱的跡象。

「我也愛你。嘿，你這樣很可怕啊。」

「我們靠邊停好嗎？」

「嗯......或許等到回家更適合。」

「不是。」

「嗯？」

「我們走出去吧。」

現正是冬夜，離初春還有一段時間，而溼冷的雨雪已經籠罩這座城市整整三月有餘。Fulgur遲疑了一下，Uki沒有更多動作，就只是一直看著他，其實他們已經駛進荒廢區，貧民窟在巷底深處，無數雙飢餓的眼睛蟄伏，是Uki說過他想看看的地方。看看真實的他。生化人始終不苟同。

你擔心我？

我在有什麼好擔心。Fulgur直覺地就回覆，發現自己不小心失去一個絕佳的拒停理由。意外的，Uki卻聳聳肩倒回副駕座椅，只是還凝視著他，還是柔軟帶笑。一片枯葉被風打到車窗上。

—That's time for leaving.

沒事的，Uki，讓我們等世界再溫暖一點。

讓我們等世界再溫暖一點。他努力斟酌字句，織網裹住那片凍傷的葉子，雖說金屬的手臂只能將生物體的熱量吸走，Fulgur吸氣吐氣，從未質疑過自己身為人類的心臟。

他們走出去。不是說好的，一場不太意外的意外，他們開出共和國的邊境，開進荒廢的凍原，Fulgur敲敲自己變得不靈光的腦袋，最後還是乖乖翻出指南針，說我們現在正往北。他們開到車子不能動了才停下，一場出走其實不過幾哩，佈滿彈孔的高級車還是難逃被拋在雪裡的命運。Uki是在鑽出車子時才意識到下雪了。

——老實說，我有被你嚇到。

我擔心我的願望是不是錯的。Uki低聲呢喃，他將Fulgur撲倒時對方沒有反抗，反光的雪刺痛他的眼，舉目荒涼，滿心倉皇，他也許不該以為組織與國家之外還有其他。

「在沒人聽得見的時候反而害怕嗎？Uki，這不像你。」

雪堆承受了衝擊力，摔倒的疼痛連著體溫一塊被轉移，消散在荒蕪的土地上，慣於運用各種資訊接收系統的生化人其實說不定比青年更恍惚，不過他沒有表情時看上去總是很冷靜。他們在某座森林早已擴張的邊緣處下的車，這幾個月來Uki不再只看星空，他四處轉頭看雪、看霜、看禽鳥、看向林間，忽然輕輕顫抖起來，Fulgur能在紅外線的輔助偵測下確知那並非出自寒冷。

之後Uki突然抱過來，Fulgur要說驚訝也沒有。他只是張開手接住他，跟無數個在都市裡被色彩淹沒的時刻、說著看不見星空的夜晚時一樣。

「不是一個問題。我原本不覺得怎麼樣，但現在我怕了。在都市裡我也會感到害怕的。」

「為什麼？」

「因為對象是你。」

金屬眼球好像開始運行無配置的跑馬燈，迫使Fulgur從蒼茫與愛情中抽離出來回顧他們的荒謬出行。闖過屏障時生化人全身的身分裝置都尖聲震動，連角膜邊緣都閃起紅光，寫進編程裡的制約讓他變成奇異的活靶子。Fulgur一面慶幸自己沒將感官系統全改造，一面伸手，無聲擊斃兩名衝上來的士兵。人類冷眼看著這一切，一抹灰藍從Uki的視線上緣漂過，他聳了聳肩膀，也將天窗打開一小縫，射殺第三個倒楣蛋。

他們總有一天要走。或許Uki那時候轉回頭的眼神是在說這個，或許他捻熄追兵的生命色彩時是想說這個，但他習慣了不多話。少年人專有的執拗活化了改造人的碌碌半生，然而掙扎才剛起步，獨屬人類的躊躇又馬上橫擋在前。生化人遍覽歷史洪流，知道這樣的無果是一種平凡，不過他也熱愛平凡。

沒事的，Uki，讓我們等世界再溫暖一點。

畢竟真正活著的第一步也是撒手做件無意義又轟轟烈烈的事情。比如無謀出走，比如談談戀愛，比如毫無浪漫地倒在雪地裡，比如生與死比如不放手，恰好他們多了去了。

等世界溫暖一點。等雨雪盡融，等冰層破碎，等小溪沖出河岸，淡水漫過凍原，蘚苔冒頭、腐泥出土，原野再度濕潤且充滿味道，遍地閃爍起刺眼的嫩綠。擅書寫者彷彿吟誦民謠，他的胸膛因發聲震動，對貼在胸口上的人來說好似地鳴；靈能者覽過虛浮世界，他眼睫顫動，一度懷疑有什麼要破土而出。那將迎風而立，型態扭曲而絕美，蒼勁的細枝指向天穹，下一秒要碎。

Uki笑了，像無可奈何，他在Fulgur的胸膛上埋得更深，說話輕輕地。生化人能感受到他唇瓣掀動和輕顫的睫毛，而毛絨絨的紫髮上又落了雪。

我們都不是長命的人。Uki說，一股衝動讓他想喊對方的名字，而他也這麼做了，畢竟在愛這件事上沒有人教過他掩飾，他也不是好藏的人。Fuu fuu chan，Fuu fuu chan，他試探性地在這時候吻他，更像一種原始的呼喚。姓名是人類個體的代號，Uki和Fulgur都是生命的再造再造物，歷經無數更替的代碼與代碼意外能夠編在一起運轉。走過千年的星光不會停止折射，Uki的每個咬字都像會被風吹走，卻仍使Fulgur的感官元件確實振動，人工製的光錐細胞被制約系統破壞大半，尚能捕捉那些近乎瀰散的微光。只有他能。

「等不到也沒關係，那不也代表我會跟你待到最後一刻嗎？」

「殉情？」

「殉情是一加一兩條命，你不介意跟零點五的話。」

「⋯⋯為什麼你這麼浪漫啊。」

生化人拍了拍躺在身上的人：我寫小說嘛。

等到世界更溫暖一點。Fulgur的背貼著雪地，爬起身來時已經幾乎沒有知覺；Uki拍掉他身上的殘雪，一邊道歉一邊笑。永遠自我中心、永遠不可一世，Uki的指頭被凍得發紅，他們對視，心疼是真的滿足也是真的，活成不完整的人糟糕的情人失職的演出者，Fulgur站到Uki身旁，一起往城市的方向走。沿途他們哼歌、談笑，生化人講著檔案館的故事，通靈者靜靜地聽，不曾討論風景。

Uki在聽見那句一加零點五時明顯皺了眉，但把反駁嚥下去，在旅程間反芻成無意義的輕吟。那段音符不在Fulgur的資料庫裡，事實上也不成曲子，他聽著聽著，忍不住伸手攬過Uki的腰，把樂音嚇停了。

「Fuu fuu chan？幹嘛？」

「突然很想把你抱起來走。」

「What…」

「沒事。」

靈能者的歌聲溫柔，在雪中輕揚飄遠，如果趕在他們之前傳回城市，也許會成為新的禁曲也說不定。Uki睜大眼，神情卻又因Fulgur 轉過頭去柔軟了下來，他邊搖頭邊笑，悄悄感謝早已凍紅的耳殼可以掩飾一些情緒。最後Fulgur還是沒把Uki抱起來，不過那隻貼在他腰上的手也沒有放下。

「你看風景呢？」

「沒什麼好看。」

等世界更溫暖一點，再一起看草色煙光，而就算直到最後冬天都還沒結束也無所謂。那之前都是苟活，之後都還迷濛，加總僅一條命的意義既此，到最後仍在深淵也沒有關係。時代。命運。殘缺的命讓人們早早就懶得談夢想機緣，他們在沒有意義裡找意義，有希望就去抓，沒有就與機械擁吻。

我覺得我可能是享樂主義者。Uki撥掉瀏海上的雪花，看向遠方閃著光的金屬城市。

噢，那很好。那拜託當得徹底點。

Fulgur揉了揉Uki的頭髮，讓那些過長的部分遮住他的眼睛，生化人自己朝小路的遠方望去，刺眼的銀光在合金眼珠上流轉。Uki皺眉轉頭，看見那晚的紫色星光。

不過這次他沒有唱歌，也沒有更多的話，畢竟人與人之間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告白。而很奇妙地Uki打了個呵欠，在凜冬荒原裡，他竟然想睡覺了。

-

Fulgur進城時刷了通行證。違規的賽博軍人立刻被拘捕、扣押開庭，審查的細節無從表述。然而他握有的資訊與資源已與性命綁定，最後上頭捨不得報廢那一身良材，便只以破壞戰鬥機能零件為懲罰否決他的處決案。

聽見判決時生化人只是笑了聲，無抵抗地任他們卸除他的戰鬥芯片，在粗暴的摘除作業中悄悄關掉了痛覺反射迴路。他沒有陪審律師，庭上也沒有觀眾，但被他塞進地下室的人已經教會他，還擁有自我就是全面的勝利。

另一邊，未通電的的地下室昏昏暗暗，既沒訊號也沒有什麼娛樂，但對靈能力者來說，已經比那個組織舒適多了。Uki有一排小窗，他在那等了半個月，看著薄牆外的彩色氣流來來去去，在半月內遍覽城市百態，為小說家累積一些素材。氣窗外沒有高樓路燈，竟足以讓星星與星星對望，青年知道擁有這樣的權力在這座城市裡已經多難。他在等Fulgur回來的時間裡甚至多交了一些朋友——樓梯間的貓，廣場上的雕塑，咖啡館的老店主，諸如此類。

這很奇妙，習慣竟然是如此容易養成的東西。在那個小街區，過去沒有人見過他，未來沒有人想起他，沒有人對Uki的來去起疑心或甚至一點好奇，不過當時大夥對他的印象總是好的。你很難討厭一個笑得有禮貌又無害的人，他好像沒有能力侵犯任何人的私領域，本身也只像一個單維度上的點。

再之後，Fulgur Ovid被重新分配住宅，當晚裡頭就悄悄遷入一名非法住戶。往後再往後，當行政型生化人從檔案局下班回家時，他會發現房裡大大的閱讀器被更新，數頁新的故事覆蓋上去，而窗台上的花草不再是虛擬盆栽，綠葉會因入夜微微下垂，餐桌上放著剛出爐的牧羊人派，有時上頭還會多出一顆半熟蛋黃。他會對他笑，烤皿中的羊肉香氣濃郁、薯蓉口感綿密、肉派的切面熱氣氤氳，而春天仍然尚未到來。

—That's time for liv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