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rre en Friche

Terre en Friche



傲慢,報應

戰爭的殘痕仍舊無法被冬日的雪白完全掩蓋,紅色沾染上,然後再被一層純白覆上,好似一切從未發生。爾後,沉悶的聲響劃破天際,硝煙與鐵鏽味混雜在一起,重新灑下冷酷的赤色。

諾亞其實是清楚戰爭的無情,接受穆拉德的邀約,他毅然決然地來到戰地,然後才明白自己是多麼的自以為是。

寒冬將戰地的時間暫停,還有具具倒下的斷肢殘體,踩在底下的是土壤或沉重的肉塊,但因為白色全都將他們埋沒,諾亞因此以為自己能夠忍受。



然而戰爭現在才真正降臨。



春天並未帶來生機,而是把土地裡分解的腐爛人形翻了出來。死亡的味道迅速擴散,充斥鼻腔。諾亞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在乾嘔,而他身側的一切,只剩下這離他過於遙遠的日常。


空襲警報宛若耳鳴般在諾亞的耳畔常伴,荒涼冷漠的房子像監獄,那並不是能好好居住的地方,他們就只是暫存於此。在火光與灰色雲團強奪半片天空時,再倉皇地向後退去。再次來到這裡恐怕只剩下破碎的玻璃、木頭、瓦礫堆。

閃爍的紅光照亮那半邊臉時,諾亞在想,他或許永遠無法接受這種日常



諾亞並不是沒有見過往生人的樣貌,他還記得當初育幼院的慈善活動,他們去關懷社區獨居老人。打開沒有鎖上的大門,不怎麼被人踩踏過的地毯沾著些許灰塵,最終看見裡頭的老女人安祥地躺在床上。若沒有隱約嗅聞到的惡臭,那副樣子說不定會讓人誤以為只是熟睡。

諾亞依稀記得慌張的教保員將他帶離的畫面,那位溫柔的姐姐似乎不停地向他道歉,但他其實並沒有被那樣的死亡給嚇到,只是很平淡地看著,帶著稍微悲傷的心情。

那是諾亞第一次接觸死亡。

留給他的印象是乾淨、完整,讓人有時間能去接受生命的流逝


可是當他回過神,看到的便是從堆積的屍體流淌而出的血水,紅色的液體匯聚成水窪,連帶著其他生理排泄的穢物變得渾濁。他甚至連反嘔的時間都沒有,即使看到本該在體內的腸子內臟損毀成幾團的血肉模糊,他也只能吞下喉頭湧上來的鹹水。


連口鼻的噁心也無法遮掩,這樣陪著穆拉德,持續為慘傷的士兵進行治療也變成了他的日常



但這些諾亞都是能夠努力忍受的,但他從未想過,自己的無能也會殘酷地剖開,展示在那些日常。


一些醫學常識在實際操作時被他瞬間遺忘,再次回到手術台上的士兵神情呆滯,沒有焦點的雙瞳瞪視著判斷錯誤的罪魁禍首,諾亞侷促地低下頭,聽著穆拉德的講解,直到淤積的血水然紅了他的鞋底。


這樣的失誤讓他開始更加仔細,為了不再犯錯而小心翼翼。但是顫抖的指尖讓縫合速度過於緩慢,麻藥來不及配合他的手術時間,所以他聽見了病患悽慘的哀嚎。穆拉德好像叫了他的名字,然後重新接下這次手術,替病患又多打幾劑麻醉。


再次的恍惚,諾亞回過神時聽見了穆拉德告知他劑量過多的事情,對方再次安撫了他,接受了他的錯誤,但諾亞似乎早已無法被自己原諒——那份笨拙與愚鈍,仍然清楚地留在他顫抖的手上。


他無法面對戰地的傷患。


「……對、對不起……那是我的判斷錯誤,即使經驗不足,我也該早點告訴等您的……」


他無法正視那沾滿掌心的鮮血。


「我、我……我很抱歉……這是我能力不足……我下次一定會改進的……」


——他無法回報穆拉德的期待。


「先生,我……」



不、不對,這樣是錯的,你沒有做對過,是還想要哈桑先生替你攬下錯誤多少次?


他做不到。

所有的一切展現的都是他這個被優秀的哈桑醫生帶來的助理有多麼沒有能力。哈桑先生的評價說不定就此被他拉低,畢竟那麼優秀的人,怎麼就看走眼了呢。

諾亞開始閃避所有人的目光,害怕地低著頭,躲在穆拉德的身後,才不會被那如浪濤般的否定目光淹沒。

但穆拉德呢?他若也被穆拉德否定,那他該怎麼辦?


越是將自己的影子與穆拉德的重疊,所有一切便全都失了針,他的噩夢伴隨了穆拉德每一次的嘆息跟搖頭,直到黑色的血液將手術服全部染色——

諾亞忽地抬頭,他已經身在回法國的船上,大海的鹹味似乎沖淡了他身上的血水,但那些徘徊在空氣中的血液和藥味依然存在,諾亞拉下他的帽沿,好讓金髮乾淨的自己在人群中不再那麼顯眼。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麼對穆拉德提出想回法國再精進自己的話語,唯一的記憶是穆拉德還是依舊的笑容,那大概是為了安撫他而輕聲的語氣,使得那樣表情比起可惜更像是對他感到失望。



ὕβρις, νέμεσις



諾亞乘著自己的傲慢,從逐漸融雪的冬末,踏過如爛泥般的春季,而後來到腐爛發臭的夏日。

在春初播下的種子沒有發芽,直到夏天的熱風捲起沙塵,才終於將乾枯的死物一併帶走。


——所以他只能再次回到那個枯黃的秋天。



「先生……?先生怎麼會在……」

「噢、我只是放了一會假,正好你最近的來信頻率沒有以往頻繁了?所以我有時間可以來看看你。」


諾亞看到那熟悉的人時,他詫異地張開眼,隨後又慚愧地再次低下頭。臨陣脫逃的膽小鬼沒有話能開口,甚至連開口寒暄近況都做不到。

正如同穆拉德所言,諾亞沒有寄出更多的信件,重複寫上題詞的信紙被他揉成球,丟進垃圾桶中,直到那些紙團多到滿出桶外,他才勉強將那短短的幾句問候摺疊,封在冰冷的信封裡。

枯黃的梧桐葉隨著穆拉德的動作散落,掉落於諾亞的鞋前,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小小的一步。


與那時一樣的場景,手中的拿鐵仍是難以下嚥,但諾亞依舊讓那樣的苦水流進喉嚨,好讓沸騰的胃酸暫時轉移他的注意力。

他的資助人向提起了最近過得如何,本就是為此離開的人,如此狼狽地跑回來又怎麼可能得到比以前更好的結果呢?


於是諾亞低下頭,他像是被審問般,困難地回答著那些本就不該那樣沉重的問題。

諾亞並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他不明白穆拉德對自己的情緒究竟有沒有多一層失望在其中。但諾亞仍是對穆拉德願意抽空關心自己而感到高興,即使那樣的欣喜立刻就會被他自己的回答沖淡。


穆拉德告訴了他,他會在法國待上一段時間,若不繁忙他也許會不時來探訪自己的資助對象。

即使諾亞很清楚,他現在的成績並不是那麼優秀,值得讓穆拉德多花時間在他身上,但那仍舊聽起來像是被重視,他會做著這樣的美夢,然後被噩夢驚醒。



諾亞抬頭,橄欖綠的眼眸將他的身影收在其中,所以他再次低下頭。

他恐怕希望這樣的秋天可以永遠不要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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