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aser
瓜落雷。
我在濕濡的床第中驚醒。
巨大的轟鳴聲連氣密窗都隱隱震動著。窗外的滂沱大雨洗刷著城市,連院口的路燈都扭曲成了幾絲抖動的光點。晚間新聞預警了近日雨勢,卻沒人想過會來的如此洶湧。
睡意在電閃雷鳴之中逝去,我翻了個身,嘆口氣,默默下了床。 床單被冷汗浸濕,我卻一點也想不起夢中的詭譎。既然都忘了,或許不是什麼重要的夢吧?也許不過是某個個案的自述經歷又一次地變成夢魘。人們說情緒共感能力強的人才適合做諮商師,殊不知這項能力的副作用大到可以摧毀人心。別說諮商師自己就需要額外尋找抒發口,最終選擇自我毀滅的也不在少數。只能說我還在這,就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被單被隨意地扔進洗衣機,設定好時間,我回到廚房裡找點墊胃的東西。
經過客廳時隨意瞄了眼時鐘。凌晨三點。微妙的時間。
水槽旁乾涸的高腳杯透露昨晚又是個費盡心力才入眠的日子,獲得不易的睡眠卻被這場大雨摧毀殆盡。明天是 Gisteo先生的定期會談,那傢伙作風凌厲、尖牙利嘴,不是一個好的談話對象。即便只是聽他敘述與他人的相處,卻也總是能感受到迎面的惡意。說實話我不太確定他究竟希望在晤談中得到什麼:大公司CEO沒有迷惘的人生方向,性格和手腕令他從不在意人際關係,感情狀況也非常穩定。每次晤談除了把過去兩周遇見的所有人狠狠酸過一遍之外也沒有別的話題——話又說回來,我很懷疑他究竟有沒有在本人面前說過這些。即便我已經擔任了他一年的專屬諮商師,我也還是不懂他究竟想要什麼。
「閉嘴聽我講話,我不需要回應。」
好吧,也許在我們見面的第一天就已經確定了「我只是個單純的垃圾桶」的事實。
輕嘆了口氣。算了,裝睡的人叫不醒、想死的人沒藥醫。既然他沒有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那我也不必擔心自己付出的不夠。
窗外一片混沌,好似有什麼不好的事正在城市中的某個角落發生。斑駁的圍籬屹立在風雨中,增添了幾分淒涼與蕭瑟。這座城市裡充斥著各式各樣的骯髒事,雖然才搬來這裡一年,但已經對這表面光鮮亮麗、實則陰暗迂腐的熱鬧之都有了不少了解。長話短說的話,普通的生活大概就是「遠離是非,明哲保身」吧。
我替自己熱了杯牛奶。雖然這會讓明早的嘴裡有股異味,但這時間吃什麼都不合適。暖流下肚,途經的每個細胞漸漸放鬆下來;溫水潤喉,將奶味盡數嚥下,終於稍微找回了那昏沉的感覺。如果因為沒睡飽而失神,那是對個案的不尊重。我可不想因為這種事被Gisteo先生抓到把柄。
正轉身將馬克杯放進水槽時,一股凌厲的視線如令箭般射過。
驚悚與警覺竄上背脊,腦內警鈴大作,雞皮疙瘩倏地浮起。手中的馬克杯險些落地,那道急勁的殺氣令我渾身顫抖。回過頭,夜色之中、雨幕之後,彷彿有什麼東西緊盯著我。被鎖定感幾近窒息,下意識地蹲伏、躲至窗戶死角,毛骨悚然的感覺卻仍死死纏繞著。手機被我放在床頭、座機在伸手拿不到的地方,無法對外求援的、深夜獨居的女人,我的腦中自動浮現過去幾個月的謀殺案,希望我不會成為新一件。
雨聲剝奪了我的聽覺,無法辨認是否有人走近我的門廊。我確信自己有鎖門,但沿路的落地窗讓這扇門一點保護功能都沒有。當時看房子的時候就問過仲介了,對方說這樣設計是為了景觀與採光。確實,陽光普照的白天,院前景色令人心曠神怡;但現在這些玻璃就是對我生命的威脅。只要對方走上門廊便可看清一樓的格局,藏身之處寥寥無幾。或許我可以趁對方走近前往臥房跑?不,不能排除對方見到黑影就動手的可能性,誰知道對方有沒有槍?我在明他在暗,冒然移動只會成為人形標靶,敵不動我不動才是眼前最安全的作法。
想啊,Alicia,想想妳修過的行為學和心理學。如果今天妳是在外面的獵人,妳會怎麼行動?
才剛在腦海裡建構起房子周圍的立體圖,那股視線帶來的異常壓力突地消散。不確定是否是障眼法,我瑟縮在地上好一陣子才起身。雨疏風驟,仍然無法掌握窗外的景況。大氣不敢喘一聲,我的眼睛死死盯著斜前方的大門:昏暗的前廊燈拉長了光影,一個型態迥異的生物緩緩靠近了木門。
※
「叮咚。」
門鈴聲將我驚醒。
從床上猛地起身,暈眩感衝上腦門,花了幾秒才從滿眼金星中回過神來。環顧四周,早晨的暖陽灑落窗台、照進室內,就算沒有燈光也依然明亮。昨晚新舖上的床單蓬鬆且乾爽,提供了不錯的睡眠品質。伸個懶腰,清醒的頭腦配上腫脹的關節,真是完美一天的起始。
揉著痠痛的腿走出房門,客廳的擺設一如往常,木地板整潔如一。亮黃色的陽光映在原木家具上,歲月靜好的恬適撲面而來。順著落地窗望去,充滿朝氣的前院在向我道早。好吧,我給這個落地窗八十分,二十分扣在昨晚的心有餘悸。空氣中的平靜讓昨晚的驚魂記彷彿只是一場惡夢,現在夢醒了,那些恐懼轉瞬消散於風中、消弭於晨光。
「叮咚、叮咚、叮咚。」門鈴聲漸漸急促。
「等一下。」我朝門外大喊,邊一跛跛地向門口走去。身穿藍衣的一男一女站在門外,和昨晚的身影同樣位置。突如其來的炫目穿過玻璃、令我反射性眨了眨眼,胸口銀色的盾形徽章閃爍著正氣的光芒,對方的身分一目了然。但,為什麼?
「你好?」我拉開門,乾澀的喉嚨勉強擠出幾個音節。半個身體躲在門板後、只將頭稍稍探了出去,果然在非上班時間裡接觸外人還是有點侷促。
「紐約市警局。」男子率先表明身分。「妳是Alicia.Keer?」
「對。請問有什麼事嗎?」難道昨晚有鄰居看見了那個詭異的傢伙,替我報了警?不對,如果是那樣,警察不應該天亮了才到。況且昨晚雨勢浩大,我和鄰居相隔了各自的車庫與車道,就算真的有人靠近我家,他們應該也看不到才對。
「Derek.Gisteo的心理諮商師?」男警員顧自地繼續詢問。
「是的。」
「你們今天有約診?」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我反問。雖然不是什麼不能回答的問題,但約診已經牽扯到病患隱私,職業操守告訴我不能隨便回應。更何況我根本不知道這兩個員警來我家做什麼,到最後惹上官司的還是我。
「你有去過Gisteo的家嗎?」可惜,對方並沒有搭理我的意思。
「有,每兩週。」我簡短地回答,盡量不透漏過多資訊。
「了解。」兩名員警對視了一眼,再次朝我看了過了。「我們需要妳跟我們走一趟。」
「我的米蘭達警告呢?我為什麼會在一大早就被拘提?」挑眉,我毫不客氣地回應。就算沒被逮捕過也看過警匪劇,合法的流程可不長這樣,別想隨便呼嚨過去。如果就這樣服軟、被搶走主導權,那後面只會被更隨便地對待;沒有搜索令和逮捕令,就算強硬地拒絕到最後也不會被視為妨礙公務。正因為知曉這些,我才敢反駁。
「不,這不是拘留。」女警跳出來打了圓場。「我們需要跟所有和Gisteo接觸過的人談話。」
「兩位應該知道醫師宣言吧?心理諮商師雖然不算醫師,但我們同樣必須遵守保密協定。我無法在Gisteo先生未授權或未出席的情況下討論他的身心狀況。」
「唔……我想這倒不成問題。」女警遲疑了一下,緩緩開口。「Derek.Gisteo今早被發現陳屍於自己家中。」
「嗯?」
「Derek.Gisteo今天被家政人員發現陳屍在家裡,死亡時間在昨晚半夜,我們需要妳的不在場證明。有鑑於妳是他的心理諮商師,我們還有其他問題要問,請跟我們到局裡走一趟。」
女警的誠懇與有理和她話語中的資訊量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短短幾句話彷若原子彈在我的腦海裡引爆。雙眼圓睜、呼吸加速、反射性吞嚥,課本上所有和「驚嚇」與「恐懼」的行為特徵全都符合,卻仍舊無法表現出我內心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