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浸濕腳踝
事件一彌莉森以為他的反應會更大一些。
結婚以來,她總會產生一種模糊的想像。約翰彷彿是一片飄忽不定的雲,除了跟隨朋友狩獵、釣魚和賭博以外。世上不再有任何事情,足以重要到牽絆住他。然而面對這些,她的丈夫確實也該有所反應。
「約翰,聽完這些決議,你意下如何?」
「很好,辛頓先生。」約翰微笑,將銀湯匙從舌尖抽出,優雅地劃出一道弧線,「我想我會喜歡奧瑞尼亞的,聽說福爾德公司量產的T型車在尼奧瓦很盛行?如果我們擁有一輛,就可以解僱那個在馬房呼呼大睡的門僮了。」
他應答得十分輕巧,就像他們談論的話題是東區街頭飄零的落葉,或西區窗前的雪花。彌莉森舉著餐叉的雙手緩緩垂下。這是每天例行的家庭聚餐,但餐桌上的氣氛,更像工廠主與下屬開會。如果約翰說不呢,父親會改變主意嗎?彌莉森聞得到丈夫抹上髮油的淺淡香氣。望著那頭梳得整齊服貼的棕髮,以及精緻的黑色禮服,她想起他們初次相遇時的狼狽模樣。不再是那套不像樣的牛津灰了。
她的家人深信:這是一個只要努力,就能有所成就的時代。
傳承,以及榮耀。父親將祖父詹姆士.辛頓的肖像掛在壁爐上頭,提醒自己莫忘了流過的汗水,做派正如歷史悠久的西區顯貴。白髮蒼蒼的肖像旁,是幾張建築的老照片。鐵皮工廠門前,年約五十的詹姆士與年輕強壯的父親並肩而立,高挺的胸膛昭示著兩個男人白手起家的想望。
相片底下落款:1885年,辛頓父子印刷廠(J. Hynton & Son, Printers)創立合夥。
這份令父輩深感驕傲的家族事業,即將交棒到外人手裡。彌莉森心想,她的丈夫除了微笑,確實沒有其他話好說了……憑藉威廉伯爵的顯赫聲名,約翰在西區每個俱樂部都賒了不少錢。那些考文迪許(約翰尊貴的遠房血親)不聞不問,到頭來還是辛頓,替他償了所有債。
母親咬著耳朵告訴她。真正的布列托尼亞紳士絕不會同意,向妻子的娘家借支周轉,何況她們是中產階級出身的家族。而她的丈夫是個厚臉皮的男人,所以樂意如此。
「你會適應奧瑞尼亞的。距離〈阿卡尼亞號〉啟航還有幾個星期,這段期間回去和家人問候一聲罷。」交代完畢,父親用餐巾抹過鬍鬚。
彌莉森沒有想到。第一次拜訪考文迪許家,竟是為了道別。
他們提著皮箱,在倫迪爾地鐵站上車。坐了四個小時,雇了一位車伕,又經歷三小時車程才抵達約翰的故鄉。午後的雨水於鄉間道路匯成一窪窪池塘,馬車搖晃,冰涼的水滴濺入車內。路況泥濘不堪,彌莉森已經暈頭轉向,約翰卻悠閒地翹著腳,凝視車窗四角框出的風景畫。
她所生長的北方,其實不太需要陽光。人們總是自信宣稱,灰濛濛的天空是時代進步的象徵。高聳連綿的建築構成天際線,煤氣管線遍布全城,棉花紡織廠裡日夜敞亮,嘎啦嘎拉的器械終年運轉。
南方卻大不相同。沒有工廠排放的大量煙霧,彌莉森嗅得到土壤的濕潤氣息。雨後的雲層,變得如紗網一般稀薄。陽光得以穿透,撒在鄉間遼闊的青草地上。丈夫的髮梢也染上淡淡金黃,與這片景色融為一體。
「約翰。」
彌莉森喚了聲,而他整路都很安靜。
兩年前,她從辛頓小姐一夜之間成為了——約翰.考文迪許夫人。彌莉森曾經在婚宴上見過他的家人。道格拉斯牧師溫柔地擁抱了她,約翰的父親是個和藹的男人,但她的印象僅此而已。
婚禮舉行在辛頓家位處市中心的宅邸,並非考文迪許遠方的老家。與倫迪爾那些暴發戶相比,他們還稱不上富有。母親費盡心思,把宴會置辦得排場盛大,卻令雙方家長更羞於見到彼此。
賓客們玩得不亦樂乎,約翰那群輕浮的朋友撞倒男侍者,潘趣酒灑得滿地都是。舞池裡,小姐們優雅地轉著圈,美麗的裙服全毀了。就在她和約翰交換誓詞之後,新郎的父母匆匆離場,另一方也沒有多作慰留。彌莉森很希望再見到約翰的父親,不過道格拉斯牧師罹患急性肺炎,一年後逝世了。
老宅背後,星光冉冉升起。他們抵達考文迪許家時,正好趕上晚餐。
還未進屋,三哥大衛聽到馬車噠噠靠近的聲響,立即奔出門擁抱他的小弟。他熱情地幫忙提行李。二哥愛德華緊隨其後,為兩人掛好衣帽。愛德華伸出手掌,一把揉亂約翰梳好的頭髮,惹得約翰邊罵邊笑。兄長的妻子們也摟住彌莉森,一行人推推拉拉來到餐廳。
大哥為兩人挪開椅子,親切地道:「歡迎回家。」
家廚的手藝很好。然而許久不見,他們就像是忘了吃飯一樣,有絮不盡的話語。直至約翰終於啟齒,表露他們遠到而來的原因。
「我和彌莉森,我們要移民到奧瑞尼亞了。幾週後啟程,帶著印刷廠一起搬遷。」
和樂融融的餐桌靜默了,不解的情緒率先蔓延。
「怎會如此突然,事情都確定了嗎?」約翰的母親,坐在餐桌主位的安妮夫人皺起眉頭。「約翰,你不能沒有和我們討論過就直接離開。」年紀與約翰相仿的大衛,表示不滿。
愛德華也凌厲地詢問,「這是你自己的決定,還是那個老印刷工擅自作主?」
約翰側過頭,瞥向彌莉森。溫暖的燭光映照整間廳堂,約翰長長的睫毛像一把傘蓋住眼瞼,讓彌莉森看不清他眼中的光點。霎時,她有股衝動想要挪動手臂,握住丈夫的手。但約翰隨即撇開下巴,面對他的家人。
「這是辛頓的選擇。」
聽見他沉靜地說,彌莉森半開的指節縮回手心。
飯後,大哥亨利提議要帶彌莉森到附近走一走。
夜晚的空氣依舊濕潤,風兒吹過肌膚,有些寒冷。彌莉森後悔沒有多帶一件外套,不過道路乾得差不多了,走起來很舒服。亨利把手插進口袋,踢著石頭,漫無目標地領著路。大概是因為她太過安靜了,一點聲息也無,亨利才又旋身確認。
「放輕鬆,這裡不是倫迪爾。」見彌莉森身前謹慎交疊的雙手,亨利調侃道。
「看,我父親的教堂就在那裡。現在應該說,是我工作的教堂了。」彌莉森停住腳步,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間小小的木造教堂座落於田野之間,外層的白色油漆稍微剝落,不過維護得很好。
教堂的規模,取決於教區內將服務多少人民。她想不到,除了約翰的家人和幾個家僕,還有哪些人會來到這裡做禮拜。不論在市中心,還是東區或西區。倫迪爾的教堂總是建得高聳宏偉,每到週日人潮蜂擁。
可是,比起嘈雜熱鬧的倫迪爾,她更喜歡這裡。
「說實話,我沒料到約翰會娶一位印刷廠的小姐為妻,我一直以為他會維持單身。」亨利坦言,「啊,沒有冒犯妳的意思,只是我弟弟他……不太適合婚姻。彌莉森,妳也注意到了對不對?」
「沒有的事,約翰他……相當得體。」
「得體?」他搖頭笑了笑,「我了解我弟弟是什麼樣子,約翰心中只有藝術。母親以為他去倫迪爾那幾年會成為畫家。我們從不奢望他揚名立萬,但至少日子無憂。」
樹蔭披上亨利和彌莉森的肩頭。風兒吹過,沙沙作響。他們踩著月光的碎片,繼續前行。
「小時候,約翰總是會帶著炭筆和紙張。從日出到日落,忘了吃飯,忘了睡覺,蹲在田裡一畫就是整天。直到保姆害怕母親責怪,匆忙出門去尋,約翰才會戀戀不捨地回家。那時候他還挺可愛的,頭上插著雜草和落葉,偶爾還能找到幾隻小蟲呢。」
「可惜現在……他的肚子裡,恐怕只剩下酒水和賭桌上的籌碼囉。」
亨利聳聳肩。他的話語很輕,很模糊,如同陷入遙遠的時光一般。彌莉森垂下頭,不知如何回應。只是,她也憶起初次見面的那場晚宴。約翰向她搭話,可能不僅僅由於自己站在牆邊的窘迫樣子很可笑,而是因為——他看見了她身後那幅油畫。
「抱歉,妳大老遠跑來不會想聽我嘮叨往事的……噢,奧瑞尼亞實在太遠了。」
「彌莉森,我只想拜託妳,請代我們照顧好約翰。」
每個布列托尼亞的孩子都對〈阿卡迪亞傳說〉耳熟能詳,所以彌莉森很小的時候,就和賢者梅隆一樣,知曉那些最後的事情。摩德倫的長槍穿過父親腹部,偉大的國王應聲倒下……那景象如同石板畫,深深刻印在彌莉森心中。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不曾想起,彷彿已經將故事的結局徹底遺忘。
直至,那幅畫來到她眼前,塵封多年的記憶才又重新開啟。
當時的她,以全新的目光仰頭欣賞著那幅〈沉沒的王國〉,一股奇異的情感觸動著她。彌莉森相信,身旁的約翰也有相同的感受。就像湖水悄悄上漲,浸濕了他們的腳踝。
〈阿卡尼亞號〉啟航前幾日,父親仍舊為了移廠至奧瑞尼亞的事務忙碌不已,母親則張羅著拍賣房子和傢俱的事宜。西區的告別酒會一晚接著一晚,約翰每天都喝到醉倒才歸來。
聞著他身上刺鼻的酒氣。彌莉森絞住手指,暗自祈禱:
「願此夜常駐,願這場盛宴永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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