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ke a bite

Take a bite

Grand Glass

惡魔未必都是齜牙裂嘴的模樣,血盆大口也不總為他們的武器。


格蘭 · 葛拉斯有個看到鏡面就想笑的習慣。

每天,第一次的微笑發生在他清醒時。眨眼、定睛、起身,一只玻璃屏風上類似人類的四肢伸展,動作間,那身黑中挾綠的鱗片已跟夜色一樣潛下,成為白皙透澤的皮膚,光照在上頭任誰人都會說他天生麗質又保養得當,半點看不出經歷過他們這個產業的匆忙與作息迫害。

每當惡魔重新成為那張棕髮綠眸的皮相,他也總會透過前鏡頭對照一張人型,一支手機放在身上有時功能還像是幾世紀前參與社交聚會需要隨身攜帶的小鏡子。

要前往光鮮亮麗的樂園裡,他可不能面容黯淡。

信手抓攏那頭棕髮後,格蘭翻身而下,前往關照下一個鏡中的自己。他在晨浴後確認體態;在出門時照看打扮;行在街頭時經過落地的玻璃櫥窗,他也不會錯過與裡頭倒影相視的機會。他喜歡透過各式各樣的鏡面去看裡頭的人影,再暗暗嘲諷這一面面人間的鏡子在功能上令惡魔不禁會發噱的單純與老實,無聲中,男人笑那裡頭反射出來的虛像,對於惡魔而言是一場徹徹底底的虛妄,也笑人類就是喜歡看到這樣。

若要說起惡魔在什麼情況最喜歡對鏡照看,花的時間最長?那定然是他又偽裝成了另一張面相的時候,好比如現在。棕髮綠眸的青年不見形影,鏡子裡的人黑髮下的眼睛同樣是黑,黑褲白衫深褐夾克,整個人形象清楚但不突兀,像是促成人群這個完形裡的一部分,走過去也只是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這正是格蘭所要的,最好的扮相不僅僅是讓人渾然不察真身,更要是讓人過目即忘,這是惡魔嘗試了幾年後摸索出來的一套心得。

那倒影不輕易開口,利齒總藏在漂亮的弧下。

他也曾像個狙擊手一般,挑個絕好的位置,做個機會主義者靜靜等待扣下快門的時機,瞬間便將所有傷害集中在九宮格中心,隨後回身,蓋上鏡頭。照片裡的人們不會呼吸,一如封棺下的人不會開口。所以活著的往往辯不贏死的事實,只能等著大眾悲憤的言語字字如囓,一顆顆鍵盤都成為牙,把故事的焦點人物從世界上咬下,拖進不見天日的角落,再放任其自生自滅。

當然,惡魔是大可以動用些更簡便的方法去掩飾自己的蹤跡,違反自然違反常理之於他就是像他這樣著迷於甜味的嗜甜者去嚐一塊蛋糕。

畢竟他本身就是一種不可思議。

這樣的天生優勢反倒使得消遣無趣了,格蘭如此認為。既然是厭棄百無聊賴的日子才來找樂子的,那佯裝成人類也是一種關卡,曝光的警戒線懸在眼前,一條他就躲過一條,十條便閃避十條,成千上百繁複如雅蘭希大陸上通行的律法也無妨。倘若事情真的如斷了的橋,走不到安全的一端,那也大不了走回惡魔的老路,用些人們猜不到的,惡魔的技巧。

其實他是挺看好的,覺得人類仍有機會往這方向想;也挺悲觀的,因他的工作告訴他這世界許許多多的人類早就放棄深入思考。 比如說,他們寧願相信惡魔存在,卻始終不敢承認或證明,更多時候人類傾向用裝傻充愣來合理化一切的不解,這是格蘭心裡穩穩的一張底牌。

或許是害怕著再一次推翻,他推測,當這個族類已經經歷過推翻了神的時代,再推翻一次的代價,人類或許承受不了失去自己——這是惡魔多年前在喝著酒時曾有過一瞬隨想。而他也覺得有趣,因為到現在人類偶爾還是會說能造酒是因為祂先創了水。(*註1)

可能他們的神剩下有時候被他們含在嘴裡。

格蘭現在也喝著酒,一杯尼格羅尼飲過了,剩下一只空杯。然後他看著酒保的名牌,起心動念,決定當個古怪的酒客,向吧台點上三份高登琴酒、一份伏特加、半份麗葉,並且指名搖晃後再放上一片檸檬。(*註2)

那人類酒保瞪大了眼,再三跟眼前的酒客確認這份幽默只是幽默。

「不可能,這只會在電影裡出現!現實中沒有人會這樣喝。」薇絲朋並不打算照做客人的荒唐要求,雪克杯也是握在手裡遲遲不動。

「恕我直言,您在拿我尋開心?」

「並不,只是現實可能比電影還誇張。」

「而且——在我看來,你比那位最美麗的女孩漂亮多了。」客人一派輕鬆應答女子,並不動搖,也沒有打算退讓,「我至今只在和我堂哥喝酒時醉過。」

「也不瞞你說,我曾覺得他不是人類。」格蘭微微傾身,用手遮著臉用氣音小聲說著。他說得相當認真嚴肅,畢竟他堂哥真的不是人類,還有他也不是。

「不然,這樣你能放心嗎?」退回身,惡魔拿出手機,放在檯面上。螢幕上滑,上頭已經開著緊急聯絡人,「我真的不是來買醉的,只是想試一次這樣調味道如何。」

「拜託妳。」他合掌,用眼神向人請求。

「薇絲朋,拜託。」

薇絲朋到下班時都覺得那股酒氣還在座位上。

格蘭掌握到的資訊告訴他今天晚上在邊界餐廳人類層的酒吧區域能夠撞見知名製片人和電影圈的當紅小生——亞瑟 · 安德森。亞瑟是模特兒出身,幾年來的工作數量穩定,在圈內算小有名氣,但不到大紅大紫。他會認識對方是在幾年前某家名牌新裝發表會的場合,那時亞瑟主動向他搭訕,他們握過手吃過飯喝過酒也上過床,見面次數說不上多。後來沒有更多聯絡,回到純粹朋友只有工作交流也沒有誰去追究或覺得委屈。現代人的速食愛情,跟薯條一樣趁熱吃,也不用等到開口說膩說冷就會結束用餐。雖然不是秘密,但沒其他人知道是常態,通常也不會鬧得沸沸揚揚。

他們還是以朋友相稱,並在公開場合見面。

亞瑟在前年發佈了將要跨領域客串了大製作電影的消息,在他的前女友——現在的紅粉知己宋安娜,所出演的女主角的回憶裡出現,亞瑟沒有半句台詞只要流下眼淚。上映後,幾秒鏡頭與宣傳就讓一張臉一夕爆紅,從那之後指名他出演的作品從電視劇到電影都有。

《燦爛》已經在串流上開播,《戀夏情緣》、《星期天時我等待真愛》即將上映。

順遂的太突然了,比眼淚隨地心引力滑下還順。所以惡魔一如既往發揮了他過剩的好奇。

結果是亞瑟後來的事情格蘭比兩人交往時更清楚。檯面消息不在話下,私生活也是,以及他在去年就在攝影棚內的休息室裡還從故人那裡問出了劇透。眾星拱月的演員當時洋洋得意地告訴他說《燦爛》是一部虐戀作品,結局一定能大賺人熱淚。

「真的嗎?我很期待。」格蘭拍了拍亞瑟的肩膀,開口笑道:「希望你的演出能再上一次趨勢。」

格蘭更是期待接下來的事。天知道為什麼一個人類會跟另一個人類找上這樣的地方喝酒,但他也曾經遇過大明星在偏遠的鄉野租了一個貨櫃倉庫專用來嗑藥開房,或許地處偏僻就是一種誘因?

說起來,他也真不知道那個倉庫最後的起標價會不會因為前一任主人的名聲跌價?還是哪個縫裡仍藏有一包古柯鹼或海洛因,反手轉賣比貨櫃還值錢?格蘭不細究這些,人才是他真正感興趣。

他剛剛已經在三點鐘方向瞄到目標人物出現,正是動身的時候。於是,惡魔喝盡了最後一口,在杯底壓下兩倍酒錢,在薇絲朋忙碌回來後他已經不在吧台座位上。

想出那個調法的人真是個天才。(*註3 )惡魔邊走邊想。喝完後還真感覺連他的身子都有點發燙,但意識清醒得很,酒精的強烈反倒讓他精神抖擻,喉頭的熱更像是他悶著沒有發出的笑聲。

格蘭換了個不起眼的位置,營造氛圍感的幽微燈光對想當影子的人更是地利。

他該上工了。鏡頭上的三隻眼睛醒來,跟著物主從縫裡窺視著十點鐘方向,並且在惡魔的操作下,它沉默著盯向金髮碧眼的男人和深紅色波浪捲髮的女子,每隔一段時間開闔眨動。

咔嚓。落座、披衣。

咔嚓。交談、觸碰。

咔嚓。離開、看手機、再離開。

偷情的基礎,檯面下的關係總會把分頭進行當成合作。於是格蘭也動身,踩著客人們重疊的影子,跟著亞瑟行動。根據調查,別開行事的兩人接下來要去的地點不外乎就是為了做那檔事才去的。用體位換地位的案例,他看過太多了。

惡魔悄悄跟著,不一會兒已跟著人離開邊界餐廳內的酒吧區域,回到他相當熟悉的用餐場地。他也發現,亞瑟不知是有意繞路,以確保全然的錯開,又或是被餐廳內那些方向指示給迷惑了方向,後者還真是大有可能。畢竟邊界餐廳可不是一般的餐廳,牆壁張開大口飽餐一頓、吊燈伸出無數雙手摸走餐盤上的肉排、告示的箭頭突然轉變心情翻臉轉向都是可能發生,於是運氣不好又不熟路的人類便一不小心誤闖禁地。

但他可不能放任亞瑟就這麼一去不回被惡魔吃掉。

而事實上,格蘭也曾經因為好奇心刻意選擇錯的方向隻身闖入,最後有賴於一張名為惡魔的免死金牌跟那三寸舌燦,方讓他全身而退。也正當他回想到一半時,亞瑟的腳步聲便不再入耳,空氣靜滯連帶惡魔也把思緒暫且打住。

看來真的是歧途誤入。格蘭在心裡吹了個口哨。

他嗅到刺鼻的血腥味,不用親眼去看都知道轉角處的食材正向外溢散出濃烈的、新鮮的、惡魔喜歡的味道。

「⋯⋯呼。幸好你還在這。」一反沿途的隱匿聲息,自死角走出來的那人影主動出了聲。 他面色不改,半點不懼於與面上沾染鮮紅,手上握著殘骨正津津有味啃食餘肉的女子對上目光——那大概是上一隻迷途羔羊的肩膀吧,惡魔過往的用餐經驗這麼告訴他。而且是年輕女性。雖然花果香已混進腥鐵,但應當是經典的5號。

「抱歉,我的人打擾你用餐了。」

格蘭向著女服務生道,也在那時將沒握著手機的那手搭上了早已經嚇得臉色發青、唇齒發顫,連驚呼都發不出,猶如墳碑一般光站著的人類,「嗯⋯⋯既然你還沒開始吃,能把他還給我嗎?如果可以的話,也請讓他忘了這件事。」

「作為這裡的常客,我在這裡吃過無數道料理。」惡魔放慢了語調,舒緩的氣息也讓他的口吻更加柔和,「我很喜歡邊界餐廳,在這裡有過很多很棒的回憶跟體驗。我不希望這裡出事,也不希望你遭遇麻煩。」

惡魔將手機轉了個面,切至前鏡頭的螢幕上映照著女子的吃相。

「我們做場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如何?」格蘭徵詢道,手卻也放在隨時可以按下直播的位置,「讓不屬於這裡的人回他的地方去吧。」

「他已經夠可憐了。」

明天之後,人間就會有成千上萬人等著將他一口一口分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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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法國浪漫主義文學代表人物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曾云:「上帝造水,人類造酒。(God made only water, but man made wine.)」,給了惡魔反諷人類的靈感。

註2:出自2006年電影《007 首部曲:皇家夜總會 Casino Royale》,爲詹姆斯.龐德 (James Bond)隨口編的酒譜,後以薇絲朋(Vesper)爲此調酒命名。而馬丁尼的正統調法並不經過搖晃。攪拌,不要搖晃才為正確。「搖晃,不要攪拌(Shaken not stirred.)」的台詞不僅為該系列經典名言,對於調酒師們亦是(貶)。

註3:指註2的酒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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