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ke His Medicine

Take His Medicine

譁語


串流平台當道,即便身上有種超齡的成熟、學校裡的橄欖球球員也素來被歸納為酷小子(Cool kids)——縱使那更像是班諾的圈子,但人們總會自然而然地將他劃進去,沒人在乎他放學後獨自讀書的時間要比跟那夥有閱讀障礙的傢伙鬼混來得多——無可避免地,柏得溫有時也會像同儕一樣,滑著手機,被社群平台上的短影音侵蝕掉時間感,以碎片化的資訊填滿整個後半夜。

除去當日穿著(#OOTD)等受青少年歡迎的標籤,演算法時而推播一名喜劇演員在地鐵上隨機街訪「你有什麼看法(what’s your take?)」的短片給他,其中內容五花八門,有些大小螢幕上的熟悉面孔、批判當代男同志衣品差勁的酷兒、贊同包辦婚姻重回婚戀市場的年輕女子、痛恨朋友喋喋不休自己卻也語無倫次的聒噪乘客,以及大談「應該更多地談論恐龍」的鏡外路人。

事實上,其收錄論點多半來自個人的生命經驗及常識性議題,不乏主觀到荒唐,荒唐到令人發笑的那些。然而,人生要比劇本更缺乏邏輯,多數人的生活充斥著瑣碎的戲劇感,故而這種像是底片相機、帶著顆粒感的真實更易引起群眾迴響,那頻道的瀏覽人次日益攀升。

儘管鳳凰城沒有地鐵系統,不過有時,柏得溫也會一面百無聊賴地在心中決斷這些「觀點」是否有理,一面想著,如果今天受訪者是他,他會說些什麼。像是「從小地方出身的酷傢伙才是真的屌,因為如果你來自一個充滿可能性的大城市卻還是個魯蛇,那你也真的沒救了」?還是「千禧世代的特立獨行早不管用了,過分的個人主義看起來也像個傻子」?

冷靜想想,對童子軍餅乾與傳福音習慣性擺出拒絕手勢的他,壓根兒不會是會接受採訪的人。他不來自凡事講求廉潔的清教徒家庭,但也不是常人都擁有那種彷彿可以將世界拋諸腦後、大出風頭的灑脫⋯⋯

接著,一抹明媚的綠在他腦海一閃而過。

那念頭當即像是一口吞下的烈酒,讓他先是順著食道而下,感覺到鮮明的灼燒感延燒到胃部,隨後翻攪著,狀似有隻誤闖的蝴蝶在裡頭胡亂撲翅;那也像有隻無形的手,將他的臟器悉數拉出體外,用春季剛解凍的戶外水龍頭沖洗過後,再一把擰乾,曬在料峭的日光下。

開明的父母從不介懷開誠布公地跟一眾孩子談論青春期的躁動和《夢的解析》,可他才十七歲,就算跟女孩約過會,麥格涅依舊是他所接觸過的、最大的謎題。他的理智與思考總在那孩子面前棄械投降,浪漫主義者泛稱這是戀愛必然的盲目與躁動,但柏得溫隱隱感覺有什麼不太對勁,因為那一切帶給他更近似站在球場上每根神經都緊繃、戰慄的直覺,只惜遺落的線索太幽微,那孩子的笑容又太甜美,每當那雙融化焦糖般的眼珠深深望進他的眼裡時,他胸口湧起的情緒總會淹沒大腦響起的警訊,像是幼年,吃了太多糖而發暈的時刻——儘管他未曾想明白,那孩子有什麼危險的呢?

是啊,比起班諾和他,麥格涅有什麼危險的呢?

對身量高大的他們而言,要壓制住那孩子纖細的白皙手臂、腰肢,甚且是脖頸,輕而易舉。隨後,用膝蓋強勢頂開同樣纖弱緊緻的大腿,一把扯下那些色彩鮮艷卻單薄的衣料,無論對方是屈辱掙扎、隱忍妥協,或者嬌憨嗔喊,不管不顧地自後長驅直入,就能將自己的陰莖釘入那個隨時可能會如貓靈巧跳開的嬌小身軀。

像那次擦槍走火犯的錯,當柏得溫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按著麥格涅在自己自童年相處至今的床上肏幹起來。覆在那孩子手背上的手掌膚色較深,也大了許多;他的肩寬可以盡數將懷裡人包裹其中,可從地面晃動的影子看來,那不似深擁的兩個人,而是一隻拱著腰的巨大野獸。比起「做愛」,更像是他單方面的獸行。

無論理由是什麼,他傷害了麥格涅。這瞬時澆熄了柏得溫想起那孩子時的滿腔情熱,後知後覺地渾身發寒,他被自己嚇壞了。

他不曉得,彼時的自己是因為興奮,所以情難自禁地傷害麥格涅;抑或更糟,因為意識到對方在被「自己」傷害,所以他才興奮?當他的戀心藏在陰影之中,義正辭嚴地指責麥格涅不應姑息班諾的暴行,又暗自企求兩人分道揚鑣時,想過自身也存在這麼卑劣的一面嗎?難道真理如王爾德所言,「道德只是用來約束你不喜歡的人」,麥格涅是個單純的受害者,所以論其本質,原來他跟班諾是同一類人

這完全沒有道理。

他雙親健全,家庭和睦,此前也無任何病理心理或邊緣性人格的家族病史,更何況,他發自內心的希望麥格涅不受傷害,那些冀盼他好好對待自己的忠告也不是虛言。可是言歸正傳,他究竟想從這種「貼心的鄰家哥哥」形象中得到什麼呢?柏得溫自知不是古道熱腸的人,打從一開始對童年好友的男朋友產生邪念,就是個天大的錯誤,更別說是實質性的破壞他們的關係,就算那對麥格涅是種重建,是具有秩序的重塑。

不過,在他人的生命試圖建立自身認定的秩序或公平正義什麼鬼的,豈不是很傲慢?秩序或公理的神聖性源於可被摧毀的不確定性,一如人們對骨牌熱衷,不在於如履薄冰排列整齊的刻苦過程,而是倒下那一瞬間的艷絕。從根本上來說,他想為讓那孩子渾身瘡疤的浪漫關係建立秩序,是因為那孩子當真無序,還是他的內在秩序早被那孩子攪得天翻地覆?

「柏得,你很聰明,但有時也會使小聰明對那些重要的事情視而不見。」養姊曾對他這麼說,見他擰眉朝自己看來,那張跟他和父母輪廓都不相似的面容因為他的沉默帶上一點惆悵,但又大方地笑了笑,像是在忍受一杯已經消了氣的健怡可樂。「我有時覺得,你其實有很多困惑,但因為現況『好像沒什麼好抱怨的』,如果隨意表達不滿好像很任性,所以你也在期待有人能打破你的規則,違背那些你覺得理所當然的常理,無論你相不相信。」

但那種小小的對抗也不賴,更像你那個年紀的人,不是嗎?最後,她話沒有說全,給自尊最是敏感的青少年保留禮貌的空間。

卻此時,柏得溫模糊地覺得,他好像明白她說的是什麼了。



Fin.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