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eet Swiss

Sweet Swiss

一塊不顯眼的敲門磚。


磚造外牆的內部像是接近英式貴族的裝潢,淡然的小碎花幾乎佔滿了許多角落,自柔和溫軟的燈光下曬出來的小巧精緻壁雕就像他熱愛的日出般閃閃發光,餐桌旁的壁爐此時不比日光耀眼,但尤賴亞聽聞過起司火鍋,起司香濃又帶點鹹味的氣味竄入鼻腔後彷彿催生出更多飢餓感,那讓周遭的碎花更像是來自阿爾卑斯山,屋內幹練的女主人將一塊麵包插在棍子上,讓原先便已經被烘烤到麥香四溢的酵母們被泡進熱騰的起司中,包覆成一整塊鮮明的濃稠奶白,稍稍固著後,才遞給尤賴亞。


格施溫德夫婦的姓氏聽上去有些拗口,但在稱呼的期間正如被他放入嘴裡的起司麵包塊,溫潤又暖和,彷彿他的味蕾習慣已久,但不好說這份來自阿爾卑斯山的口味是否在他那損壞的味蕾下也只是慣常的保持向來正面的評價,尤賴亞含糊的說了一句好吃,格施溫德夫婦回了他一句Mega guet,但興許是性格緣故,代表太好了的瑞士德語在他耳裡仍然沉穩內斂,夫婦倆的職業會是何者,尤賴亞猜不出來、他看不出來,但至少男主人手上的錶相當吸引他的目光。


錶面邊緣的銅色磨砂帶有的精實手工感比起瑞士的工廠製作,更像獨立工作室出產,錶盤上打磨出的波紋也穩重的如同自然的沙灘在海浪推擠下堆砌而成,藏在金屬色之間的刻字筆觸就像他常年熟悉的勾捺,就連每個細微處的N或A的末端都熟悉的令人狐疑……

「不好意思,您的錶……?」在吃下不知道第幾個麵包塊後,只有偶爾才會出現的夫妻之間小小談話的餐桌上終於混入少年的嗓音,納桑.格施溫德挑了挑眉,蘿菈.格施溫德那張幹練且冷峻的面龐終於嶄露出更加明顯的笑容。


「看來約克並沒有過度吹噓自己的兒子。」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看出來我丈夫手錶上的手藝有些蹊蹺已經值得讚賞,抱歉,你一頭霧水吧?尤賴亞.史密斯同學。」蘿菈瞇起那彷彿摘自阿爾卑斯天際的藍眼睛,鮮豔的紅頭髮在壁爐邊的火光中如同炭火之間的紅火,與納桑如木的土褐色眼睛和髮絲相比顯得驚艷許多。

納桑單手捻了捻上唇處的鬍子,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副八九成也是出自尤賴亞父親之手的暗色名片盒,以兩指將一張簡潔的灰色名片壓在桌上,往尤賴亞的方向滑過去。


「我們想跟你做點生意,史密斯的兒子。」尤賴亞拿起那張名片,在看見某某商業公司總經理的字樣時,呆若木雞。



瑞士會如何對待他?位在英國的諾瑟林鎮想必無論如何也無法給予答案,這個遺失在魔法波動的未來問句也早已在他的腦海中遍尋不著,所以尤賴亞一早面對格施溫德夫婦時自然只覺得有哪處不太像傳統英國會有的氛圍。


就像是齒輪一樣,低調內斂,不著痕跡觀察大英帝國子民的魔法家庭目之所見僅由一對夫妻組成,娜塔莉會穿洋裝,但蘿菈穿著的是幹練的褲裝,而約克的格紋並不會出現在這位男主人身上,然而吐著煙圈的模樣有些相似,尤賴亞看了幾眼之後就得要道別,外出參加更多學校的活動。

需要唱聖歌的慈善活動與夫婦倆的氣質相通,不曉得是學校刻意為之還是巧合,不僅替他人洗滌心靈,連自己也彷彿洗滌心靈的尤賴亞.史密斯覺得晚間時分踏入那戶人家時將會有助於自己別問東問西的破壞不怎麼像是英國的氛圍,但他拿著那張名片,呆滯的丟了面子,納桑無奈的看著他,蘿菈不再看他,自顧自的進食。


「約克有說過他的兒子看起來有點……不靈光嗎?」

「不曉得呢,至少我們不能用商人的標準看待這個小朋友吧。」蘿菈無所謂的回,炫技一般的戳起好幾顆起司包裝的食物,放到尤賴亞的盤子裡。

早該在他們只接待尤賴亞一人時就察覺異樣,尤賴亞慌慌張張的把名片收好,說了聲謝謝,一口氣往嘴裡塞了兩三口麵包,過燙的起司讓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但另外一鍋的燉菜與馬鈴薯餅也是燙的,所以他只好痛苦的忍受。


痛苦的忍受尾端正好讓他能接得上一句話:「生意……什麼生意?兩位認識我的父親?」

「你說呢。」納桑漫不經心的舉起自己的腕表晃了晃,表示這是一種白癡問題,外頭的天色暗下,留在這間寄宿家庭的時間即將只剩下一半,但商人可說是極其有效率的,若非對面的協議者是個腦子鈍鈍的小朋友,格施溫德夫婦還能在這段期間完成兩三樁重要的買賣。

但如意算盤打到小孩身上著實有失風度,約克說的,可是當事人不在這,所以約克管不了史密斯家的客戶要如何將有著銅臭味的手伸到他們心愛的兒子身上。


納桑與蘿菈安靜的用餐片刻,直到他們眼前的盤與鍋快要見底,尤賴亞的腮幫子有點鼓,大概是判斷此時比起動腦還是先吃東西比較實在,直到蘿菈開口時才開始思考起他們所說的內容。


所以——尤賴亞現在知道的有以下這些了。

納桑與蘿菈是瑞士負責常人精品銷售的商業公司經理,史密斯家與其有所交集但不多,在瑞士推崇精密且制式化的工廠鐘錶出產的情況下,他們也許看上去像是處於對立面,但納桑的手錶足以證明他們並不只是敵人。

正好,格施溫德夫婦現正停留在英國處理相關的商貿來往,能動用點關係看看那個鐵齒製錶人的兒子也不錯,哈,難以想像隨和的約克會被稱作鐵齒,但約克曉得自己的兒子想去瑞士看看,商人夫婦想在質樸善良的人民口中套點話想必很容易,所以問題來了,是什麼讓格施溫德夫婦想要跟一個根本尚未畢業的準製錶師交易呢?


「如果運氣好的話,你不就能留在瑞士鐘錶廠工作了嗎?約克的人才到了我們這裡也算是成功跟英國搶人了吧。但就算你最後回到英國,光是我們這段時間的援助也夠請你給我們修葺鐘錶的折扣了吧?」

「援助?!」

「約克沒有教他兒子要對陌生人設防嗎?」蘿菈輕快的說,於是原先表現的有些惶恐又開心的尤賴亞立刻垂下頭,無地自容的紅了耳根。


尤賴亞.史密斯確實是想要去到瑞士的,為此有抽空多學了點法文與德文,但老實說距離霍洛伊畢業還有兩年多,將會出國的實感尚未到來,且先前稍微了解出國工作生活的細節並未在他的內心留下太多的困難,他甚至天真的認為一定沒問題的,就算碰上難解的難題,靠著自己的毅力一定能順利解決,但——

「約克跟娜塔莉大概沒告訴你,但我跟納桑聽敘述都覺得你的性格才是造成困難的主因。」

「樂觀積極正向不好嗎……?」

「不是這方面,而且話大概不是這麼說的。」蘿菈似笑非笑的,基於尤賴亞的姓氏是史密斯而非格施溫德,夫妻倆才沒打算真正明說。


故而他最終也沒真正弄懂格施溫德夫婦所謂的交易究竟包含哪些內容,或許當中的人情佔了大部份,他事後告知約克時會獲得的反應也只會是複雜的有在瑞士認識的人能夠緊急聯絡也算不錯吧,但就不曉得商人夫妻不在瑞士境內能夠幫到尤賴亞多少。

折扣要給多少?他最終需要回報格施溫德多少?不曉得呢,倒是他們有個紅頭髮藍眼睛的兒子被放在瑞士與爺爺奶奶同住,也許之後成為青年的尤賴亞也能偶爾照看那個還要過好幾年才有資格進入霍洛伊的小男生,但誰知道呢?夫婦兩拿給他看的照片有那麼一絲的面熟,但他卻肯定自己從不曾見過對方。


這棟小屋子到了晚間仍然溫暖,除卻商人話題後的餐桌與書房都適合來杯咖啡與閒聊,所以約克跟納桑還有娜塔莉與蘿菈如何認識的理所當然會成為飯後話題,但這些尚且還無法說給格施溫德的小兒子聽,所以話題的接收者理所當然轉而變成史密斯的小兒子。

他的咖啡杯中飄著起司口味的棉花糖,血糖升高使人昏昏欲睡,蘿菈摸摸那頭與約克相仿的褐色捲髮說,他們的兒子頭髮並不如此柔軟。


始終離鄉背井的格施溫德夫婦愛他們的兒子嗎?

愛啊,當然愛,只是金錢與世界的夢想被放在天真無邪的雙眼之前,疏遠與陌生必然增長,他們在諾瑟林鎮等待兒子的到來,與之相反,尤賴亞.史密斯此生並不得到父母相伴的時光除了後半生之外也許只有唸書的這短暫數年,但格施溫德家的兒子能得到父母陪伴的期間搞不好只有讀書的這段期間,如此不同的家庭會造就如何不同的個體呢?尤賴亞卻覺得能夠將那輕柔撫摸髮絲的舉動力道的近似娜塔莉,那肯定相差無幾。


他像是一個暫時長大給他們看的格施溫德,聽他們說點混入法德字詞的英語分享,又或者是在商人之外的地方體會親情的溫馨,他也開始有些想念約克跟娜塔莉,可能得要等到期末了,或者乾脆直接寫信與他們撒嬌,要他們來看看他,他確實鮮少這麼做過,那肯定令人害羞極了。


尤賴亞在躺下床準備睡去時獲得了蘿菈的晚安吻,但給大男孩的睡前禮物想必不用包含睡前故事,他們道聲晚安,口乾舌燥的,全因撇去交易後更像是家人閒話家常,他閉上眼,迎來了第二天美好的陽光。

此後的外出日搞不好他都能來找格施溫德夫婦,談談在瑞士的資助會是什麼,他性格所造成的艱難會是什麼,但他替他們打掃完屋子後獲得的蜂蜜牛奶暫時讓他忘卻這些,自由探索的時間也只不過是跟他們一同採買瑞士口味的食材,他該不會真的要去學起司火鍋怎麼做吧?被他的同學一語成讖?


所以說,校外參訪要說特別也行,與往常相似也行,活動結束後的合影照片很快就洗出來了,不曉得格施溫德夫婦會將其放在哪裡,但午後陽光連同照片裡的紫色眼眸也一併照耀的光彩。

尤賴亞將照片與名片一起夾進書裡,朝那兩名精明的商人揮揮手,說聲感謝與道別,還誇下海口言下回搞不好可以讓他挑戰父親的鐘錶手藝負責保養也說不定的,轉身邁步離開。


同樣平靜又淡然的午後,他張了張嘴,舌尖來自瑞士的起司吃起來甜甜的,他或許是該多帶點回去吧。



FIN.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