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rise, Nordenscand
小夫天還沒亮,風已經醒了。
赫萊夫向來喜歡清晨。
佛地杜多的日出是一切美麗景象的集合,五彩斑斕,彷彿世界的所有顏色在此刻匯聚在了一塊,交融漫延。起先是山峰,巍然不動,在漸明的天色中深重不透,邊緣仿若鋒利的刀鋒,替拂曉切開第一道裂口。
接著是雲,雲霞,自天空與地相交之處開展,較天色為重,於頭頂鋪開,如太散的絨毯,虛虛擁抱天際,卻不顯壓迫。雲霞有時聚積成團,有時清散如絲,有時輕,有時垂,有時毫無影跡,有時呈滿開弧形——此等霞彩通常最為壯闊。
再來是騷動。輕微響動,例如風吹過貧瘠草原,草葉窸窣揉擦,例如遠處傳來的蟲鳴,細小疊加,例如,例如,例如赫萊夫和他的兄弟托洛爾夫踩在融雪上的腳步,靴底落下時碾上碎石的清脆喀啦聲,他們並肩同行,肩膀碰著彼此,迎來諾頓斯坎德的第一聲嘹亮雞啼。
陽光來了。
微弱的黃色自地平線暈開,和藍色的夜染出了均勻的柔邊,黃色升高,藍色後退,待第二聲雞啼響起,金紅的色澤正式漫升,橘色取代了黃色的邊緣,融進上層天色,而太陽隨後將自己包裹成一顆白熱的小球,冉冉浮升,霎時金芒遍開,熠熠生輝,無遠弗屆。
遠方傳來鳥群振翅的聲音。赫萊夫瞇起雙眼,耳朵抖了抖,風自山的那頭拂來,他微微張口,清涼的氣流湧進他的口腔,輕觸他的舌、他參差不齊的利齒。風嚐起來像他鄉,像一場疲憊的長途旅行,像稍微點燃的硝煙,流經赫萊夫的喉,山雨欲來風滿樓。
較年輕的狼獸人吃飽了風,闔上嘴,將頭往旁邊轉了轉,厚重的毛髮在脖頸處疊堆成了天然防寒層,腦後的辮子隨著動作輕輕擺盪。他預期見到托洛爾夫側臉的毛髮,他高聳的耳朵,線條優雅的吻突,然而撞入視線的卻並非熟悉的灰毛,而是一頭飄逸的金髮。
托洛爾夫站在那兒,人形,鬍子有些亂,頭髮自然地垂落在肩背,受風吹動而微微擺盪,靛藍色的油彩抹在雙眼間,襯得一雙被黑色顏料框住的藍眼炯炯有神。陽光從他背後照來,托洛爾夫的身形起了一圈亮亮的毛邊。
Hello stranger. 兩兄弟中的哥哥開口,眼角擠出幾絲紋路,語調輕快:
「我們見過嗎?」
托洛爾夫的聲音帶著笑,透過人類的口傳出,少了赫萊夫耳朵慣常聽見的隆隆共鳴,少了屬於狼的啞啞低震,像是被那平貼在顱骨上的嘴給擠壓得扁平了一般,像布包住了牙,細了些,幾乎柔滑。
嘿。
赫萊夫從胸腔迸出一聲被逗樂的笑。他不似托洛爾夫那麼會說俏皮話,總是直白、粗魯,像是少了閘門的出口,沒有皮帶可供束口,機智不是他的語言,他的語言是大笑、粗話、宣誓戰吼以及咒罵霍諾斯,去他媽的榮耀必勝,其他的一切——他更擅長用身體表達。
他本來想咬一口他哥哥的耳朵的。
但那雙耳朵已成了圓潤的形狀,鑲在頰邊,所以他只是撞了下托洛爾夫的肩膀,像隻愛玩的小狼。他哥哥此時顯得嬌小許多的人類身軀順著慣性踉蹌幾步,仍然笑著,同時將手搭上狼獸人粗厚的臂膀,一秒、兩秒,直到手底的觸感再不是粗硬的狼毛,而是柔軟的人類肌膚,覆著一層細細的金色汗毛。
「你也早安。」
赫萊夫愉快地道,嘴仍然大大咧著,聽見自己的聲音也失卻了一部分的厚度——他們確實好幾個月沒有以人形相見了。幾個月平靜的日子,打獵、耕作、摔跤、唱歌,少有征戰,上回的劫掠帶回了豐厚的戰利品,諾頓斯坎德一連數月充斥著懶洋洋的氣息。他們的戰鬥彩繪顏料閒置了好一陣,此刻像位久別重逢的朋友糊在眼邊,原凝在毛髮間,現裹於細緻的臉面,托洛爾夫前一晚親手幫他塗上了兇悍的彩邊。
天剛破曉,稍後他們便會踏上征途,以牙為矛,以鐵為盾,他們並非佛地杜多王國的正規軍,也未受編制,然霍諾斯承載著西格爾松兄弟的血海深仇,而佛地杜多同時歡迎再一雙能撕扯霍諾斯的野蠻利爪。
狼的額頭靠不到一起,這也是為什麼他們此刻化為人形。托洛爾夫的頭靠上赫萊夫時後者還在低笑,一半是因為前者那縷永遠不受控的額前散髮,一半是因為狼型所著的服飾現在掛在他倆身上都有些鬆垮,像是很多年前,這天他們都想起了很多年前。
這是他們出戰前的儀式,來自很多年前。
托洛爾夫的鼻尖碰到了他的,鼻息和緩,清晨的空氣冷咧,尤其在北方,較年輕的金髮男人吐氣時吹起了白色的霧氣。
「好運。」
赫萊夫說,好運,他哥哥也說,托洛爾夫的溫度透過相貼的額頭傳了過來,一隻收起利爪的手短暫地拂過他的後腦,低聲的祝福在兩人間的狹小空間迴響,低而厚,厚而穩,仿若吐出的不是祝福,而是必然的事實。
又一聲雞啼,風捎來了咆哮谷的蠢蠢欲動,他們各自退了一步,棉布衣袍再度被飽滿的毛髮撐起,尾巴竄出,拍在腿上,額前餘溫尚存。
天亮了,他們轉身朝陽光奔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