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stitute 05

Substitute 05


※ original characters / blood and injury 




他動也不動地靜坐在樹叢間。像是一匹飢腸轆轆地等待著獵物的食肉動物,像是被掠食者的雙眸釘在隱身其中的綠葉枝幹的夜行性小獸。像是一座爬生青苔、受人遺忘的墓碑,艾爾文想著。當他動也不動地在與里維約定的地點坐了整晚,直到夜色在眼前被晨曦柔軟地撕裂開來。

艾爾文花了幾十分鐘的時間讓披著朝露的步行鎮定體內的失望與焦慮,直至理智得以完全擺脫情緒的干擾重新運作。他在父母起床前返抵家中,收起留在餐桌上的信件。用過早餐後,他前往地方辦公室,遞出一份以為自己不會再需要的越牆申請書。

五天後他才得知,他被退件。理由是筆跡過於潦草,部分內容無法辨識。艾爾文很難相信這是真實的原因。如果這一切著實存在著某個可以被幾句公式性附註解釋的真實原因。他重新寫了一份,送件,並且等待。在里維失約後的第十六天,艾爾文終於再度進入雷貝里歐,在那間他來回踏過無數次的門廊上找到弗蘭,當伊莎貝爾找到他的時候。

「好啊,你在這裡。省了我出牆去找你。」他眼前總是活力充沛的紅髮少女從腰帶裡取出一把折疊小刀,那也是里維慣常藏刀的其中一個位置,「我現在就殺了你替大哥報仇。」

艾爾文不確定她有多麼認真,不確定自己希望伊莎貝爾對她宣稱要做的事有多麼認真。但弗蘭看起來與她扭打得相當認真,沒有艾爾文出手干預的餘地。他原本也就不擅長與從未擁有的兄弟姊妹爭鬥,更別說是徒手對付利刃。他們對彼此大吼,踢翻長廊上的水桶,直接砸爛一張靠門的餐桌椅,直到那柄小刀插進了艾爾文身邊的木製壁櫥門上。

「夠了。」弗蘭手腳並用地推開伊莎貝爾,只短暫地朝並沒有倒臥地面血流不止的艾爾文看了一眼,「別再鬧了,伊姿。你覺得里維會希望你這樣做嗎?」

伊莎貝爾睜大她爬著血絲的雙眼,一臉不可置信地回視著弗蘭。她將注意力再度轉向站在不遠處的艾爾文,突如其來地大哭了一聲。從她無淚的哭號聲中,艾爾文聽見了憤怒、仇恨,以及無助。他無法準確地判斷這其中有多少屬於自我的投射。

「我知道啊,我知道啊。」伊莎貝爾再度忍無可忍地吼叫出聲,「但我不能什麼也不做啊。」

在她跨著大步跑回門廊、沉重地摔上屋門後,弗蘭從地上爬起來,以一個瞬間看來有幾分神似里維的神情審視了屋內的一團混亂,與自身長褲上翻灑的茶漬。在艾爾文能夠開口前,他搶先一步說,「你還是在她回來前快滾吧。」

「弗蘭,我很抱歉。」艾爾文說,更出於必要而非出於禮貌,「但我需要知道伊莎貝爾的話是什麼意思。」

弗蘭朝艾爾文看了一眼。那其中蘊藏的對他的怨懟並不亞於伊莎貝爾。「你不是很聰明嗎?」他以毫不掩飾的刻薄口吻說,「還需要我解釋嗎?里維被軍方帶走了。就是這樣。」

暗金色頭髮的少年越過艾爾文身邊,拔出那柄插進櫃門的小刀,俐落地收回身上的衣袋裡。他不再敦促艾爾文離開,臉上換上一種打定主意無視對方的決心,一腳把支離破碎的木椅以超越必須的力道踢到廚房另一頭去。

「……罪名是什麼?」艾爾文問。

「要逮他還缺罪名嗎?」弗蘭回答。

他打開掃除櫃,拿出掃把與畚箕,開始收拾散落地面的杯盤碎片。那曾經是里維用過的器皿。他親手清洗過它們,拿起它們湊到嘴邊,用它們裝盛過給艾爾文的食物與茶水。現在它們碎落一地,準備被丟棄,消失在這個里維居住過的空間。艾爾文突然迸生一股微弱的欲望,想要推開眼前的少年,奔上樓,闖進里維的房間,確認他是否真的不是躲在那兒。那只會讓弗蘭更加不想正面回答他的提問,艾爾文如此地說服著自己。他蹲下身,徒手撿起一塊掉落在餐桌另一側的破碎瓷盤,放進弗蘭手上的畚箕裡。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在哪裡?」他問。

「他媽的,這重要嗎?」弗蘭把手裡的掃除器具摔在地上。他轉身離開,但艾爾文拉住了他。他冰冷、顫抖的手指握住弗蘭的手臂。「拜託,」艾爾文說,「這很重要。」

弗蘭勉強壓下自己想回身給艾爾文一拳的衝動,撥開了對方的手,但依然留在原地。「是十一日。」他壓低了聲音回答,「在西側牆邊。」

艾爾文在心中快速地斟酌著在稍早製造的所有引人注目的聲響後,他能夠在考量兩人安危的範圍中問出的問題,弗蘭可能知情、以及願意向自己透露的程度。某個部分的他吃驚於自己在如此破碎的精神狀態還能運用的理智能力。同一個部分的他也為自己接下來的行動做出了符合這項能力的決定。

「是深夜,」艾爾文同樣壓低了聲音,伸出手指先是朝上頭指去,再往下指了指,「還是清晨?」

弗蘭抿起嘴唇,像是理解但並不稀罕對方的這份關心。但並不代表這份被審慎地表達的關切毫無意義。因為艾爾文看見弗蘭垂下眼瞼,輕輕地抬起右手食指朝下指了一下。他點點頭,從地上撿起弗蘭丟在地上的掃把,開始重新掃動那些地上的破碎杯盤。

「我很快就會離開。」在這些清脆、細碎的碰撞聲中,艾爾文開始輕聲地說,「現在起,你們不認識我。如果有任何人追問第二次,你們或許在這附近見過我,但沒有說過話。當我能夠的時候,你們的名字會從收容區名冊中消失。到時候,我會設法讓你知道。」

「別那麼做。」弗蘭加入他刻意收拾的行列,在那張搖晃的餐桌與殘破的木椅上製造出更多噪音,「太遲了。回到牆外過你該過的生活。」

「或許吧。但我想要的生活並不在牆外。」艾爾文環視了一圈這間大抵上依舊整齊得不合常理的屋室,試著在這最後一眼中盡可能記住所有里維曾經留在這裡的痕跡,再盡可能地將他們曾在此共處的回憶從意識中壓進更深不可見的底部。

「牆外與牆內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差別了。」他說,「我會找到他,無論必須要去什麼地方。」

 

在穿透覆著一層灰塵的玻璃窗的日射下,艾爾文坐在一張椅墊邊緣磨損嚴重的扶手椅中,看著一名綁著油布圍裙的食勤兵殷勤地在桌上排列著餐具。他手腳俐落,雙頰因日曬或凍傷而顯得紅通通的,左眼眼罩下蓋著退出前線的原因。途中,這褐色頭髮的年輕人不只一次小心地將獨眼目光投向站在艾爾文身邊的軍人。艾爾文便猜到他曾經與他們待過同個戰場。

「長官……」

「紅茶。」艾爾文回答他,無論對方準備提出的問題是什麼,「一樓廚房的瑪麗知道我的茶葉放在哪裡。」

這小兵應了一聲便轉身離開。姿態半像失望,更像是鬆了一口氣的舒坦。這房裡隨即只剩下艾爾文、里維,與兩名坐在門邊圓桌啜飲著咖啡的女子。注意到這件事實後不久,那兩名公職人員也起身離去,結束這拖宕的午間休息。與軍營裡條列地擺著長桌的食堂不同,巨人研究所的用餐室散落在各樓層的不同角落,且各有將就原先空間功能之處。例如此處便仍在靠牆的玻璃櫃裡留置著被淘汰的教學用模型,與某些裝潢人員認為有益消化的人體標本。

在整排色彩黯淡的眼珠俯視下,艾爾文掀開麵包籃上的白色餐巾,撕下一塊過硬的黑麥麵包,沾著豌豆旁的肉汁塞進嘴裡。這醬汁調味過鹹,豌豆淡而無味,小牛排肉質結實到了乾澀的程度。但整體來說,還是比他曾在前線吃過的那些食物好得多。是那名戴著眼罩的男人讓他想起那一切。於是在對方端來紅茶時,艾爾文回報了一個相當不客氣的眼神,讓對方打消所有搭話的興致,連站在桌邊的里維也沒敢再看上一眼。

「里維,坐下。」

在再度空餘兩人的午後用餐室裡,里維拉開桌邊的另一張扶手椅,在艾爾文對面坐下。艾爾文將茶杯稍微推到他面前。這是一款新的調和茶。以東方產地的兩種紅茶為基底,還加入了些許果乾,透著一股酸甜的香氣。待茶稍微降下一點溫度後,艾爾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知道這代表著什麼。這代表著一絲常人喜好的表象,一個可供取用的話題。這代表著坦露信任與歸屬的弱點,一個毒殺的簡易標的。在處理了雷貝里歐可能告密的人、並將弗蘭與伊莎貝爾送離瑪雷以後,他是否過度降低了戒心?否則,他為什麼開始在公共場合喝紅茶,讓里維與自己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這是為了提醒里維,還是為了提醒他自己,關於他們還是人類的這件事實?

根據目前所能掌握的所有資訊看來,那名帕拉迪島的士兵就只是個普通的人類。也許在體能與意志力上異於常人,但並沒有達到巨人學會對巨人之力的數值定義。艾爾文相信那只是出於資訊不足。在獲知了阿卡曼脊髓液的初步實驗結果後,他必須相信是那樣,才能驅使自己握著刀叉的雙手持續切割肉排,而不是迴轉刀尖插進自己的胸膛。

他對那名阿卡曼所做的事,也並不比他為了抵達這裡所做的其他事更加殘忍,卻在他心中激起更難以平息的波瀾。艾爾文無法欺騙自己渾然不覺箇中緣由。在他選擇冠有兵長頭銜的這個男人,而非去抓那個女阿卡曼時,艾爾文很清楚自己正迎向什麼樣的挑戰。讓他意外的是自己獲得的報酬。

艾爾文頗為肯定,他並沒有讓阿卡曼在任何地方聽過自己的名字。因此,他喊的顯然不是他自己。綜合那些在質問中繳出的謊言、或許難以偽造的身體反應,與此刻還帶在他身上的那件領飾,艾爾文依舊有一種受騙的感覺。他無法確定的是,這是他自身的判斷,或是那名阿卡曼引誘他產生的質疑。

他抬起頭,看著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里維,以及對方回望自己的方式。他是否冒了太大的險,在賭桌上壓下無力兌還的籌碼?他當然能夠提出選擇擄獲這名或許不真的是阿卡曼的士兵的戰術考量,能夠解釋在軍方研究人員面前進行一切超乎必要的凌虐的形象偽裝。但他真的能說自己沒有產生任何可以稍微收斂一些的罪惡感嗎?他真的能確定自己內心深處沒有半點也想要這麼做的暴戾衝動嗎?為了再次找到你,我究竟讓我自己變成什麼樣子了?

一聲微弱、遲來的哀鳴穿過這間用餐室。這最可能來自剛搬到二樓不久的審訊室。但也可能是櫃中這些人體標本被採集時殘存的回聲。或是這棟建築物最深層的地牢留盪於艾爾文腦中的記憶。當他在那裡找到里維、或該說是里維剩餘的部分時,艾爾文知道他必須隨之埋葬一部分的自己,換取前行的動力,無論前方還有多少他人的、彼此的與自我的痛苦在等待著。他知道自己能夠承受這一切。只要是為了里維,他就可以繼續承受當時與當下的痛苦。

「是我遲到了。」那名在離開審訊室時釋放出一聲幽微的慘叫的灰髮男人穿過用餐室兩側小型圓桌之間的走道,抵達房間角落艾爾文與里維所在的那張餐桌,「但我希望你還沒等上太久?」

艾爾文故意等到對方的目光自然地轉向坐在自己對面的里維,並露出一個完整的鄙夷神情之後,才緩慢地開口下令,「里維,站起來,把位置讓給戈里爾德博士。」

里維順服地起身,回到艾爾文身旁站定。在里維邁開步伐的那個瞬間,艾爾文看見這名巨人學者畏懼地朝後縮了一下,擔心里維要身體力行地讓自己入座。即便在這間研究所裡,真正知道里維身上發生過什麼事的人也屬少數。他眼前的男人便是其中之一。也正因如此,戈里爾德甚至不願意去坐里維坐過的那張椅子。這也是艾爾文先讓里維坐在那兒的原因。

戈里爾德掃視了一下這稍有裝飾但稱不上品味的房間,挑了一張離自己最近的帶椅背的椅子拉到走道中間,正對著艾爾文坐了下來。如此一來,他便沒有桌面可以用餐。艾爾文盤裡的食物所剩無幾,但沒有起身換桌的意思。他略為侷促地在這張沒有椅墊的椅面上挪移了一下包在實驗室長袍裡的身軀,並非有意地露出那件外袍內側濺上的幾滴新鮮血跡。「你帶著糖嗎?」戈里爾德摸了摸身上的外衣,「事實上,我想我不怎麼餓。」

艾爾文放下茶杯,伸手到外套口袋裡,摸了摸躺在那裡的鑰匙與硬糖,然後掏出空空如也的手掌。「真可惜,正好沒有了。」他惋惜地說,「所以,我猜你與『盔甲』的進展順利?」

「噢,是的,是的。」艾爾文眼前的灰髮男人似乎沒有預期這個話題會被提起,遲疑地露出一個緊張的笑容,「但那不能算是我專精的領域。我今天想和你討論的也是這個。你應該很清楚,我是阿卡曼計畫的第一任負責人。」

「我知道。」艾爾文有些急促地打斷了對方的話,將靠近里維的那隻手臂擺到桌緣上,「他是你的成果之一,記得嗎?」

「噢,真的嗎?」戈里爾德轉過頭去看著里維,看起來頗為真心地感到訝異,「我先前沒注意到……是第六期?」

「是第四期。」艾爾文糾正他。

「第四期。」戈里爾德以回憶的口吻說,「那算不上我們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但他看起來在巨人化後恢復得相當像是人類。我很意外你毫無醫學背景,卻能從那批失敗品中找出這一件運作得如此良好的實驗體。」

「恕我直言,博士。」他再度打斷對方,「阿卡曼計畫至今都不算是產製了任何成功品。除了我抓回來的那一個。」

另一名同樣繫著圍裙、但臉上沒戴眼罩的食勤兵前來招呼他們。這捲髮女孩頗為靈巧地帶著一壺充填茶壺的熱水,並調整了餐桌的位置。戈里爾德向她要了一盤麵包與起司。

「唉,我該先祝賀你。」戈里爾德用墊在碟子下的餐巾抹了抹手,開始用一柄顯然不夠銳利的餐刀切割著起司,「重啟了阿卡曼計畫的新負責人。我們都感到非常興奮,即使至今的人體實驗結果依舊不如人意。」

艾爾文看著面前的謀殺者大口嚥下塗著奶油、夾上起司的黑麥麵包。室內瀰漫著帶有酸甜果味的茶香。某種不規律的敲擊聲從另一扇短暫地敞開的房門中洩漏出來。那聽來不像是人類會發出的聲音,但或許是人體能夠發出的聲音。在里維手中,在自己的命令之下,艾爾文想他確實聽過人體發出過那樣的聲音。

「但就像我先前提到的,你畢竟是軍人出身,缺乏醫學知識……」戈里爾德放下餐刀,用同一塊餐巾接連抹了抹嘴唇與眼袋下方滲出的薄汗,「這聽起來不會過於冒犯,是吧?我想說的是,所長已經口頭批准我擔任計畫的醫學顧問。我們應該著手展開下一階段的研究,進行腦部解剖。」

「我們現在只有這一個阿卡曼。」艾爾文從里維面前拿起茶壺,朝自己杯內注入顏色淡了一些的茶液,「你應該不想把他搞死了吧?」

「那是當然,他是相當珍貴的。」灰髮男人將吃了一半的麵包盤推開,調整了一下夾在鼻梁上那副看來相當沉重的眼鏡鏡框,「就如我們的預期,島上的生物科技相當落後。即使整體表現較為均衡,他在肌力、心肺耐力等戰鬥能力的獨立數值上,仍然比不上你的里維,而那只是我們第六……第四期的結果。如果我們想在第十期、保守地說,第十一期實驗前打造出第一批符合帝國需求的阿卡曼戰力,那是不可或缺的一步。」

相對年輕的軍官側過眼,看向他據以攀入權力核心、操使超越戰鬥範圍的影響力的關鍵兵器。認知到自己也參與其中,在這個人至今的職涯中貢獻過至關重要的一個環節,讓戈里爾德與眼前自己一向感覺需要提防的金髮軍人產生一層想像的連結,一種他期望更接近共識而不只是共謀的情誼。

「我們必須把握這個時機。」戈里爾德放低了聲量,不必要地向艾爾文透露這個人盡皆知的機密,「那是你掙得計畫主持人頭銜的戰果,我了解。我們會盡量讓他活著。你可以相信我們的專業,畢竟你也親眼見過那些仍被儲存著的失敗實驗體。」

艾爾文轉回頭,看著面前可笑地試圖說服自己的科學家。在所有的書面作業與官方圖章以外,艾爾文瞭解對方不真的需要這麼做。一件他知道戈里爾德在步入這間用餐室之前也已心裡有數的事實。艾爾文總是能夠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博取了一個人的信任或同情的時刻。起初,這令他感到不堪、感到羞愧。如今他對眼下情境產生的反應頂多只能稱作麻木,如果他無法從中看出一點可笑之處的話。

「我確實見過,博士。」他回答,「我感到意外的是,你們會把那稱作為活著。」

 

第一道鎖,然後是第二道鎖。里維如此預期著。今晚,第二道鎖卻遲了一會兒才被打開。過久地受困於此的經驗讓他知道那可能代表著什麼。第一次時,那代表他在這之後準備好被分享。但艾爾文離開時沒把里維的口枷戴回去,因此在他之後進來的那些人此後就沒敢再踏進這牢房一步。最近幾次,這大抵代表著他們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不想被打擾。因此,在注意到艾爾文只帶了那個男人與一盞燈進來,而沒有其他稀奇古怪的道具時,里維並沒有鬆懈半分。

他看著艾爾文親手調整燈罩的角度,讓光線均等地打在里維的臉上、穿著囚服的身上,以及他面前的地上。緊接著,他走進了這片光照之處,在里維正前方半跪下來,平視著對方的臉孔。這突如其來且前所未有的行動,一時讓里維感到困惑,如果不只是似曾相識。變本加厲地,他還聽見了同一個人的名字,從那張顯然是不同人的嘴中吐出。

「艾爾文•史密斯。調查兵團的團長。他對你下達了殲滅野獸巨人的命令,但你沒有在瑪利亞牆邊達成。因此,你假裝被我俘獲,事實上是為了潛入瑪雷大陸,找機會殺了『野獸』持有者。」艾爾文注視著里維的面部神情,將這段話說完,「你一直在試著誘使我如此相信,不是嗎?」

「……接下來,你還要說是我引誘你每天來幹我嗎?」里維不客氣地說,「你沒看見我忙著被綁在這裡動彈不得嗎?」

「因為,他死了。」艾爾文輕快地、一如投擲標槍那樣射出這句百分之百的揣測之詞,在里維臉上探詢著自己的得分,「你知道,我隨時可以殺了你。但我可以讓你死得俐落痛快,也可以讓你生不如死。我給你一個機會做出這個選擇。告訴我艾爾文•史密斯是如何用認主機制束縛你。在他死後,你還能不能被另一個人掌控。」

這是這個人認真以對的神態。這是事實,或與那張嘴正在操弄的言詞一樣,只是另一件對方希望他接收到的偽訊?在這樣的距離與照明下,里維可以說自己與眼前的男人處於幾乎平等的謊言擂台上。差別僅在於他的敗戰是一顆心臟,而對方只是少幹一場。但這顆心臟不是他的,所以里維不會輕易地輸掉這個。他知道自己在說謊上從沒贏過艾爾文,但眼前的男人並不是艾爾文。艾爾文知道里維從不需要對他說謊,眼前的人並不知道,於是他說了。

「我從沒聽過什麼認主機制。要跟著艾爾文是我自己的決定。我答應過他,我會解決野獸巨人。那是他的命令,也是我的承諾。這與他是死是活、在牆內還是牆外沒有關係。我會做到我答應過他的事,沒有什麼能改變這個。不管是他,或是你,以及你想像出來的認主機制,都無法束縛我。」

艾爾文聽完他的話,臉上是同樣那張神情。他站起來,走回靠門那側的牆邊壓下燈罩。里維早知道他該繼續說謊。這是後見之明,還是死前的覺悟?艾爾文曾說他可以相信自己的直覺,現在他可以跟自己的直覺下地獄去了。那會比這裡更冷,或者更疼?里維希望那裡只有一個艾爾文在等著自己。

艾爾文轉回身,里維看見他瞥了一眼還躺在牢房另一側角落的立體機動裝置,然後回到自己面前,再度蹲了下來。他靠得太近了。對里維與艾爾文來說皆是。里維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他是必須做出決定的那一個。

「里維,」艾爾文以一種里維從未聽過的語調喊出他的名字,他身後的男人的名字,「原諒我。」

他拿出躺在外套口袋裡的兩把鑰匙,接連地解開了里維手腳上的銬鎖,然後站直起身,把鑰匙收回身上。一個艾爾文不確定是否有其必要的附帶動作。但人就是這樣。有些習慣的事不用思考也能行動。就像他再度將視線投向了里維。他的里維。但他並不在那裡,不在艾爾文或許要求他停駐的位置,而是站在艾爾文與另一個里維之間,以左手握著帕拉迪島上以落後科技打造出的銳利刀身。

他的里維確實更勝一籌。艾爾文感覺到切進右頸的刀刃正在逐漸地被里維的手掌推離自己的皮膚上。但對方用的是右手。艾爾文意識到,當另一個手持自己熟悉的武器的里維與他眼神交會之時。他開口說,「里維,放手。」

從艾爾文脖上溢出的血滴滑下半刃刀身,流進那緊握著刀鋒的手中,匯合成一股鮮紅的血流墜落地面。所以,里維終於得知了這個男人每次進入牢房前接受的命令。如果這項命令真的存在的話。他看向另一個自己那總是深不可測的眼底,看見了空洞、混沌,與無庸置疑存在著的靈魂。

「里維,」艾爾文再度開口,「我命令你把手放開。」

在這過長的對峙中,依然沒有任何一個黑髮男人服從這項命令,直到里維鬆開了手中的刀。和有著這種怪力的人類對抗讓他的肩膀很疼。而且里維一向不喜歡看見別人哭,特別是長得像艾爾文的男人哭。於是,在那個男人把長得太像自己的另一個男人擁入懷中時,里維只是用左手撿起另一把刀刃,用右手推開牢房那扇比他預期得更重的門,踏進了鋪灑著昏黃、骯髒的光線的廊道裡。

他先是解決了站在門外的守衛,然後是那兩個輪班巡邏的傢伙。那個被他咬傷下體的男人事後會知道自己因傷撿回一條命,但里維還得先找到那頭野獸。因為那幾名瑪雷軍人全都長得不合理地高,里維決定不多浪費時間換上他們的制服。在地面層,他沒能找到更多可能知情的活人,只有一名昏昏欲睡的行政人員在辦公室裡加班。在里維準備對他逼供之前,這可憐的公務員按下了某個讓整棟建築警鈴大作的按鈕,迫使里維穿過一扇他認為應該是通往室外的厚重推門。也是在那裡,他又遇上那個被自己留在地牢裡的男人。

「你忘了這個。」艾爾文朝里維拋去從對方衣物裡搜出來的那件綠石領飾,「也忘了向我道謝。」

「是要謝你綁架我?」里維抬手接住這件他以為拿不回來的遺物,「還是謝你把我電到漏尿?」

「你可以感謝我們即將把你送回帕拉迪島。」艾爾文把手裡那套對里維來說相當合身的瑪雷軍服與一雙軍靴丟到對方懷中,「穿上這些,然後跟著我。別說話,也別亂看。」

在換上這個里維的備用制服時,里維依舊警戒著四周。他身後的建築物內仍然空洞地迴響著刺耳的警鈴聲,蓋過了一些他感覺到、但不真的聽見的移動聲響。不過,外層門後的騷動更加明顯。此起彼落的喊叫聲、更多人奔跑的腳步聲,與某種機械性的噪音敦促著里維加快手上的動作。他推敲著另一個里維此刻究竟身在何處。如果他不在這裡,也不在門外,里維不在意稍微跟從這個男人行事,只要這能讓他更接近自己的目的一步。

當艾爾文確認他著裝完畢,並在各種細節上達到里維應有的整齊美觀後,他伸出手,撥動幾綹額前的黑髮遮住了眉毛下方那個過於顯眼的傷口。其他不甚完美的部分在夜裡的這團混亂中理當不會引起太多注意。即使有什麼麻煩,這一個里維也足夠應付了。他推開門,帶著里維走進巨人研究所後方的軍練場空地。

「你在找的野獸,現在不在這裡。」艾爾文對他說,但又不像是在對他說。更像是把里維當作自己拖在身後的一門迫擊砲。別無反應,迷你而致命。里維一語不發地跟在艾爾文身後,以他這段時間觀察到的神情與姿態。

「中東戰事爆發了。大部分的巨人持有者都被調往前線。接下來,就是里維和我了。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現在要順道帶上你進行一場體面的撤退。」

與各種匆匆跑過他們身邊的人相比,艾爾文與里維走得相當慢。要不是他不能隨便抬頭,里維幾乎要以為艾爾文是在和自己一起欣賞這無月之夜裡的滿天星斗。途中,他們被兩度攔下。艾爾文以兩種情緒、兩種口吻繳出兩套自己理所當然地要前往停機坪的解釋。看起來,只要穿著那套軍服,帶著一個長得像里維的人在身後,艾爾文就能說任何他想說的話,做大部分他想做的事。至少假裝是這個樣子。

事實證明,他們走得並沒有里維暗地抱怨得慢。在抵達那片停著如鳥般展著固定雙翼的大型機具的空地時,他們身後的巨人研究所爆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響。里維忍住沒回頭去看。但艾爾文大剌剌地轉過身去,疊起雙臂,以觀賞煙花的旁觀姿態看著火舌從建築物窗口竄出。他深吸一口這尚未被爆炸煙塵汙染的清冷夜風,從軍服外套的內袋裡取出一支菸放在唇間。

「我在此宣布,阿卡曼計畫結束了。」他點燃菸頭,在夜色裡吸亮他們周邊最明亮的一點火光,「但你還沒結束,阿卡曼。你的毅力讓我印象深刻。」

他的肢體語言,以及直接對著里維說話的方式,讓里維知道現在他也可以回歸尋常姿態了。艾爾文放下菸,看著穿著里維制服的這個男人倨傲地抬起頭來看他。在黯淡的星光底下,他不真的看得見那張臉上的表情,深知這對對方來說也是相同的。結束任務的里維還沒有回來。但艾爾文知道那裡沒什麼擋得住他回到自己身邊。

「他沒死,對吧。」他說,「你想完成承諾,活著回去與他相聚。是這個念頭讓你撐到現在。」

里維聽著這個聲音輕柔地吐出這句謊言。一句他無法否認支持過自己生命的謊言,在它還不是個謊言之前。要論說謊,他從來比不上艾爾文。里維一直是以行動證明一切,包括讓這句話成為眼前的謊言。面對艾爾文,他並不需要說謊,但面前的男人不是艾爾文。在黯淡的星光底下,里維不真的看得見那張臉上的表情,深知這對對方來說也是相同的。於是里維點了點頭。

艾爾文也點了點頭。他吸了另一口菸,朝上吐出一圈白色的煙霧。「我更難以相信的是,」他換上一種里維很難不以輕佻形容的語氣說,「從第一次見到我,直到現在,你真的對我沒有半點動心?」

在同樣黯淡的星光下,里維翻了個白眼。這個神情反倒被對方幽微地捕捉,當艾爾文放低手裡的菸時。里維嗅著這惹人厭的氣味,慶幸此刻身上穿著的不是自己的衣服。當這套制服真正的主人歸來時,他就要踏上歸途了。即便那也是謊言,他也無法再回到另一個謊言裡頭。因為人總是受到真相的誘惑,無論代價是一隻手臂或是一條性命。

「不過就是長得像而已,你們完全是不同的人。」他抬起頭,看向從未如此遼闊的星空,「我認識的艾爾文,是沒辦法把另一個人看得比自己的夢想更重要的。」

艾爾文再度看向他。像是聽見了一個明目張膽的謊言,在他們朝彼此拋擲的眾多玲瑯滿目、虛實參雜的訊息之後。他問,「是沒辦法,還是不需要?」

里維回視了他一眼。「……你甚至沒見過他。」他說。

「不需要。」艾爾文回答,「我見過你。」

像是知道里維不會再作回應那樣,艾爾文也抬起了頭,看向里維所注視著的夜空。在不遠處的推擠人聲、逐輛駛入的車輛引擎聲,與建築物開始崩塌的撞擊聲中,有什麼逐漸地落幕了。與之伴隨的,是一種未明的開端。不總是代表著希望,或是什麼全新的東西。但總是一個可以前行的方向。至少,在這一刻,里維的直覺是這麼告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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