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stitute 01

Substitute 01


※提及暴力、藥物與傷害動物


--

首先是名字,這是第一件事。

「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是艾爾文•史密斯,你叫什麼名字?

里維。這個答案曾經可以滿足這個聲音。不再是了。清脆的一聲。從骨頭傳進腦中的聲音。一隻包在皮革手套裡的大手在右頰上甩了一掌。沒有任何疼痛。沒有任何感受。只有恥辱。只有憤怒。沒有人對他這麼做過,即使是艾爾文。尤其是艾爾文。

「我再問一次。我知道你聽得見我說話。你叫做什麼名字?」

他張開嘴,咬緊齒列。這發生過一次。不會再發生第二次。首先是名字。這是第一件事。艾爾文•史密斯明知故問的第一件事。那不是交易。頂多是謊言。他連謊言也不會交出去。字詞,破碎的語句從雙眼後方流出。流進喉嚨,流下氣管。他吞嚥,開著嘴唇吞下。他的名字。里維。他嚥下後半句,濃稠如血的唾液流出唇邊。滴落石板地面,溶入男人籠罩在他身上的陰影。

這是第一天,或者最後一天。他們想要他的名字。一個名字釘在他腦部後方。他攀附於上。死死抓著不放手,像緊抓著自己的生命。因為屍體沒有名字。一具屍體不需要名字。只有活下來的人才在意那個。


─長官,馬迦特隊長請示是否可以再增加劑量。

─我不建議繼續讓他練習如何抵抗藥效。其他的實驗結果怎麼樣?

─第一次血液檢查,確認為艾爾迪亞人。第二次與第三次抽樣還在進行檢測。銳器割裂傷、高熱及化學燒灼傷、骨骼碎裂傷,全都沒有痊癒。他沒有巨人之力,只是個普通的艾爾迪亞人,長官。

─這是你的推論,還是你的結論?

─這是……目前實驗結果顯示……

─是的。我問的是實驗結果,不是你的判斷。

腳步聲停駐下來。非常接近。他聽見僵實、粗糙的布料摩擦聲。鑰匙前端插進鎖孔,整把撞在鐵門上。某個蠢貨蠢到握不好手裡的鑰匙串。最好別是連弄斷別人手指都幹得磨磨蹭蹭的同一個蠢貨。門滑開,生鏽的鉸鏈發出尖叫。兩個人走進來,另一個人留在門外。沒有離開。加上走廊上定時巡邏的守衛,一共五人。

他認出進門的人。從那不具遲疑、不帶興奮的腳步聲。從那遮斷眼前昏黃、骯髒的廊道光線的身形。從這個人身上所有不是艾爾文•史密斯的細節。他想嘔吐。過去幾十小時他已經吐空了胃裡的酸液,體內的水。這讓他保持神智。這副浸滿冷汗、尿液、血汙與膿液的身體越是虛弱,他的精神越是敏銳。足夠敏銳到察知身前的人也了解到了這一點。

這金髮男人彎下身來,說話。第一件事是他的名字。就沒別的好問了嗎?當他的臉被從腦後濕黏的髮根處拎起,他感覺到站在不遠處的另一個人移動了手指。他感覺到。而非看到。他被固定的方式除了那人在地上的影子以外什麼也看不到。但他感覺到威脅,感覺到危險。過去幾十小時來,這幾乎就是他在這裡所有能感覺到的東西。

艾爾文看著他手裡的囚犯,或者獵物,確定對方看著自己但並不真的看見了自己。他不太喜歡這兩個詞彙,但更不喜歡巨人研究所裡的稱呼。實驗體。他鬆開手,走回里維身旁。他是得找個方式叫這傢伙,讓他知道自己在叫他。但那並非眼前最重要的事。

「別再給他打藥了。」艾爾文語帶厭煩地對留候門外的研究員下令,「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我需要他能感覺到疼痛。」


疼痛。疼痛緩慢地回到他身上,彷若一匹扯著殘肢向日落之處爬動的戰馬。有次他在牆外被撞暈,醒來時自己就是這麼被拖在石礫平原上朝城牆移動。一只固定錨插在他腿裡,另一只刺進那匹只用兩隻前腳前行的傷馬的右腹下方。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的披風浸滿濕冷的髒血與各種從馬腹湧出的黏液。他失去意識多久了?

里維不認為自己完整地失去意識過任何一秒,自從他在這裡醒過來之後。只是他也沒有完整地掌握過自己的意識任何一秒,自從他來到這裡之後。他不喜歡這裡的味道。一股霉味。生鏽的堅冷水氣。人造與非人造的穢物乾燥後又被汗水濡濕的氣息吸附在鼻腔喉道。這是第一件讓他寧願自己還是沒有感覺的事。

第二件事是疼痛。這慷慨、熟稔,經過約定的疼痛,他少數信任的對象。如果有人用鐵鉗扳斷你的手指,你就會痛。如果有人用繫在腰間的短刀切開你的手臂,你就會流血。如果有人拿燭火接近你的舌尖,你就會暫時失去味覺。這些事無論在哪裡發生都是一樣。牆內、牆外,沒有差異,完全平等。

這是第二件他在這裡所能感覺到的事,第一件讓里維慶幸自己開始重獲感覺的事。因為疼痛永遠是屬於當下的事。它能驅逐回憶,即便是疼痛的那些。他殺了那匹馬。他記得他殺了一匹被他們帶上戰場、又把他帶回牆內的馬。這種事沒有人會忘記。他會忘記自己砍過幾個巨人,這是真的。他會忘記自己犧牲過幾位同袍,這是假的。但他不會忘記自己親手殺死的戰馬,以及牠們直到最後一刻仍然忠誠的濕潤眼神。

里維還記得的是他如何把自己帶回艾爾文身邊,坦承自己殺了他的馬。他有問起那雙忠誠的濕潤眼睛最後看見的事物嗎?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艾爾文看起來很悲傷。事實上,是很疼痛。他看著里維像是他感覺到從里維身上湧出的疼痛。他看著里維像是他知道里維是回來殺死自己的。他伸出手,握住里維輕輕顫抖的手。

「你現在應該是相當地痛才對。」

艾爾文隔著手套揉捏著手中斷裂的指骨,感覺裡頭腫脹的組織與漫流的體液。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算錯了藥效的時間,或是研究所人員沒有完全遵照他的命令行事。直到艾爾文注意到被汗濕的黑色瀏海蓋住的那只右眼皮在跳。他毫無預警地鬆開手。一如預期地,那只傷痕累累的手並沒有立刻墜下,沒有輕易地讓鐵鍊發出任何聲響。

艾爾文並不樂見自己看見的景象,也不能否認自己沒有因此經歷一絲激動,幾乎讓他感覺陌生。自從這場戰爭開始,他已經許久沒有感到激動。即使在他有所感覺的那些時刻。其中一個,無疑是與眼前的男人初次相見的時刻。

也正因如此,他原本認為一切會比這來得簡單許多。但過去幾天的訊問與這個當下已讓艾爾文了解到當時的破綻如今已然密合起來。所有一閃而逝的脆弱情感再度封入層層戒備的武裝之下。即使是在面對他的時候。或許,特別是在面對他的時候。

「你的表情就像在思考該如何殺了我們,然後逃跑啊。」

這個聲音讓里維抬起頭來,直視入慘白的光源深處。在那兒,他看不見再度隱身於白光之後的金髮男人,與依然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的另一個傢伙。這有如摘下太陽的猛烈人工照明令他目盲。每一次從地底爬出陽光披曬的地表時,他也有這種感覺。他看不清楚地面上所有閃閃發光的事物,地面上所有活在光明中的人卻都能一眼看出他身上的幽晦。

他的裝備被拋在地上,發出一陣刺耳的撞擊聲。里維的手指反射性地抽動了一下,傳來一陣嶄新的痛楚。當這個男人跨入光照的範圍,里維知道他準備好再度傷害自己。以他意外地熟稔的操刀動作,以他抓起自己腦後頭髮的勁道,以及踩在右肩上的長靴跟底。以他所有相似而又不是艾爾文的神態及意志。以他那副驚人地渴求的眼神。艾爾文握著里維的刀柄,將半刃刀尖抵上對方被迫貼緊牆面的上臂,切入足夠認真但尚不足以引發畏懼的深度。對於這個男人來說,他想。

「你知道,我大可先切斷這隻手臂,再問問題。」

艾爾文與他的囚犯一同沐浴在拷問的白光中,卻技巧性地確保自己的臉龐依然沉浸在陰影之下。至少從里維的視角看來是如此。這使得他要脅的話語聽來更加邪惡,更加幽冥。猶如嫉妒著生者肉體的冰冷怨靈,準備好吞食這隻溫熱的手臂。

里維掙扎著。依照他的期望使用著也許即將支離破碎的身體,或者是依照對方的期望?新鮮的血液滲出他濕冷的皮膚。里維看著被染紅的破碎布料,想像著如此。他感覺到刀鋒的銳利,卻不真的感覺到疼痛。這個準備砍斷自己右臂的男人加諸在他身上的傷口混入在里維周身流竄的各種既存的疼痛之中,顯得平淡而枝微末節。更加強烈的是朝他投射而來的一股炙熱的、矛盾的氣息,令里維不確定自己可以如何惹惱對方。似乎無論臣服、無論抵抗,都是正中下懷,落入羅網。如果他不是已經身處其中。

「但我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誠實回答我的問題,就能活著離開這裡。帶著兩隻手臂。」艾爾文緩慢、近乎真誠地說,看著里維的眼神在自己背光的臉孔上聚焦起來,「說出你的全名。」

這不算是個問題,他意識到。在此之前,艾爾文更早意識到的是他的聲音更適合給出命令,而非提出問題。在此之後,里維過遲意識到的是他沾滿灰塵的唇舌已經開始運動。它們張開,彷彿從未閉合。它們顫抖著,以最後的猶疑攔捕著準備脫漏而出的音節。但他的名字有著自己的意志,有它想要奔入的方向。那是光的源頭,黑暗終結之處。

「里維。」他閉上雙眼,「里維•阿卡曼。」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