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time.
柳在熙認為自己的工作運真的太差了。
第一份電視台剪輯師的工作並不順利,近乎日夜顛倒跟加班不斷的生活讓柳在熙在過勞狀態下變得有些神經質,特別是每天深夜離開公司時都要經過那扇走廊盡頭的大鏡子,難以形容的噁心跟焦慮持續捆擾著他,而他無法理解這份不適感究竟是怎麼回事。入職第五個月,柳在熙在鏡子裡看到詭異的畫面摔下樓梯,因肋骨骨折辭職修養。
第二份工作是密室脫逃的工作人員,雖然柳在熙數次逼迫自己進入那些安裝著鏡子的房間整理道具機關,但很快地,下班後的反覆嘔吐跟精神壓力就把他逼出了急性腸胃炎,在狀況差到被救護車送進急診的深夜時分,柳在熙躺在充滿消毒藥水氣味的病床上,在母親監視下給上司發去了辭職消息。
第三份工作更荒謬了,柳在熙在休養三個月後重新找到了一家咖啡廳的服務生職缺,本以為這會長久一點,結果老闆某個據說有通靈能力的朋友一到咖啡廳作客就被他嚇得尖叫出聲,隔天他就從滿面歉意的老闆處得到了資遣費用。
然後柳在熙氣得腦一熱,轉身把跟自己專業相關的職缺全數投了個遍,最終收到一家網紅工作室的錄取通知,直到入職後才發現被分到專門做靈異主題的組別,他很想跑,隱約有著自己可能又會出什麼意外的預感,但不願意再給母親帶去過多負擔。
反正至少先做三個月。他樂觀地告訴自己:也許這次不會那麼倒楣了。
——好後悔。
柳在熙狼狽地躲在一個倒塌的檔案櫃後方,緊緊握住那枚老舊的御守。
他真的不應該接受這趟出差。一年前因為一樁血案而再度出現在世人眼中的廢棄療養院成為了當紅話題,而他隸屬的那名以靈異為主打,號稱能夠通靈的藝人則是在企劃案成立後迫不及待將團隊帶到法國進行拍攝。
他很後悔,看到案件中六名被害者盡是被人類啃食痕跡的時候就該拒絕掉這份出差;他很後悔,翻到法國警方斷定這應是出於邪教獻祭事件的紀錄時就該直接辭職回家。
柳在熙回想起自己一踏入門口,看到破碎散在地面的鏡子碎片就感到陣陣暈眩時,深刻反省自己至少該在那一刻應該直接跳上計程車直奔機場。
外頭尖叫漸趨寂靜,他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然而這並無助於他從當下的窘境脫逃。攝影機啟動後,翻譯忽然咬住了藝人的脖子,在被嚇壞的工作人員們合力拉扯下,那名原本靦腆的女性雖被拉開卻並未鬆口,大量的血噴濺在地面,翻譯被血糊了一臉的腦袋像倒反的鐘擺般瘋狂甩動,在大夥嚇得放手時高高跳起,撲向下一名受害者。
——那起碼有兩公尺高。
柳在熙看著眼前異狀,在大腦反應過來前身體已經率先跑了起來。
那已經不是人了,肯定有什麼東西在那裡面。
他沒有理由地冒出這個想法。
起先外面還能聽到追逐的聲響,現在那些凌亂的聲音已經趨漸統一,無規律的腳步聲在柳在熙躲藏的房間門口停下,他聽到門板移動的老舊承軸聲,體內升起無可抑止的冰冷感,頭暈及反胃抽空僅有的力氣,他毫不懷疑自己下一秒就會暈過去,直接變成閱讀過的受害者檔案中一員,或者一張打滿馬賽克的血腥現場紀錄。
深呼吸兩口,柳在熙按了按自己冰冷的小腿,試著為自己渺小的生命再做一次努力,當他準備起身時,有什麼液體滴到肩膀上,使他本能地向上看去。
手以奇怪的角度扭曲到背後,披著女性外皮的那東西正如同蜘蛛一樣倒吊攀爬在檔案櫃上,嘴角溢出的唾液和人血混合著一絲絲滴落,在視線交會時,朝他咧開的嘴角似乎要拉扯到太陽穴的位置。
可能這裡就是自己人生的盡頭了。
在放棄的想法冒出同時,一聲巨響將那東西嚇得跳到了天花板上,他瞠目結舌地望向現在已經失去了門的要素的門口,老舊的木板四散在地面,一名面無表情的女孩站在走廊上,她看上去很年輕,一身幹練的黑西裝,手中握著一條奇怪的、由一節一節硬物所組成的白色長鞭,柳在熙不合時宜地想起電影中看過的他曾以為大都是來自幻想及誇大的特務,或者驅魔人。
女孩並沒有看向房內任何一人,她盯著房內牆角,輕柔地以法語說著些什麼,更像是在和一名看不見的熟人交談。而對面那不知道是什麼的人型物體也不再移動了,那張起初洋溢著愉悅的面容現在因憤恨而扭曲,露出白骨的手指抽搐著,猶豫要在什麼時候撲上去。
柳在熙以為將會有一場大戰,而他必須在這一切塵埃落定前衝出去找到自己遺失的手機報警,但那女孩就只是走了上去──他甚至還能聽見高跟鞋與地面間富有規律的敲擊聲,然後一鞭就把那東西掃到了地上。幾乎是夾帶著難以抗拒的壓迫感,女孩一腳跨了上去,狠狠地連抽了那東西好幾個耳光,他在響亮的毆打聲中茫然地看了看周圍,祈禱會有人衝出來喊整人大成功,但直到地上那東西失去動靜前,他都沒有等到那份足以將這一切宣判為鬧劇的救贖。
女孩站起身來,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去手上沾染的血汙,隨後向他走來,輕而易舉地自柳在熙緊握的手掌中取出那枚被握得滿是摺痕的御守,從裡頭掏出一塊泛黃的固體遞到他眼前,用口音濃厚的英語開口,問道。
「這是誰的指骨?」
他只記得下一秒眼前鋪天蓋地的黑暗,以及意識矇矓前從某處傳來了有些耳熟的女性哭聲。
「不要帶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