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ry, Starry Night 

埃德金禁不住開始懷疑「我討厭你」這句話聽在贊柯耳裡到底都歪成什麼，該不會是「早安午安晚安」或「祝你有個愉快的一天」吧？

聖騎士們的耳朵可能都被神設定成具備自動美化功能，任何負面資訊都會被轉化成美妙的樂音與祝福，不愧是神力賜予聖光所庇佑的天選之人。

他超懷疑但他沒有證據。

「......我說尊貴的聖騎士大人，傳聲石不是這樣用的。」埃德金用氣音低聲說。

「傳聲石本身沒有限定用途，所以我認為這樣使用合情合理。」耳邊傳出的是精神飽滿的聖騎士宏亮的嗓音，埃德金忍不住把傳聲石拿遠了點。

到底有誰可以接受某個聲音一直在耳邊碎念神聖教條跟叮嚀各種想得到跟想不到的禁忌與其緣由，又不是劍灣旅遊導覽，附帶上百年的民情風俗歷史課，而且以埃德金長年訓練出的情報蒐集能力其中很多故事早就滾瓜爛熟，甚至不知道已經被當成幾百首歌的素材了。

很顯然以吟遊詩人的標準而言，聖騎士是那種非常照本宣科的超無聊導遊，雖然有料但極度無趣。埃德金重複被一堆冗長歷史給扔進夢鄉但沒多久又被贊柯充滿磁性的語調給吸出夢境漩渦來，反覆幾次就算鐵打的人都覺得要神經衰弱，比在身為豎琴手同盟諜報員時曾被刑求幾天不睡還煎熬。當然那是另一個故事，改天再說。

「呃......我們或許應該跳出框架思考，不如我出去守夜，換你進來躺平乖乖睡覺，我唱搖籃曲給你聽，這點子不錯吧？」埃德金繼續壓低嗓音。

「不，入夜的劍灣山脈會出現各種夜行魔物，只有我的能力可以抵禦他們，我必須醒著維持聖劍的光芒，也才能保護你們......」

「媽的你們倆個混蛋到底讓不讓人睡覺？！講悄悄話不會小聲一點？要閒聊給我滾出去山洞外面！！！」被吵大半夜忍無可忍的霍爾嘉獅吼一聲，一顆馬鈴薯正中面向山洞口側躺的埃德金後背。

「欸！痛耶！」

「我還嫌你浪費我的馬鈴薯咧！接下來我摸到什麼就砸什麼！！！不睡覺就給我滾！」殺氣騰騰的霍爾嘉舉著石頭的手臂冒出青筋。千萬不要惹睡眠被打擾而在氣頭上的野蠻人，絕對把人揍進地獄後又拉出來鞭屍。

賽門則是早早施了隔音魔法，哀怨地縮在洞穴角落獨自思念因為跟他冷戰跑回翠綠閑庭的多莉克。

「多莉克......呼叫……不要不理我嗚嗚嗚......」塞門拎著強化過的傳聲石聲聲呼喚。

「啊啊啊啊全都吵死了！！！我們乾脆現在就出發，不管什麼喪屍法師猛獸通通出來我見一個拆一個，然後我要回我溫暖的床好好睡覺！」野蠻人作出要踹吟遊詩人的姿勢，一副「毀我睡眠老娘跟你拚命」的狠勁。

埃德金灰頭土臉被趕出山洞看到的就是沐浴在月光下的剪影，好吧不完全是月光，而是這影子本身就在發光。

盯著贊柯一手拎著傳聲石，正襟危坐，一手拄著泛金光的聖劍，埃德金忍不住又在心底狠狠吐槽：守夜不是應該低調匿蹤嗎？大半夜拿一把那麼閃亮的劍根本就等於大聲疾呼「我在這裡」，怕是方圓百呎內的生物都要被吸引過來了，全森林就這傢伙最顯眼！

「睡不著所以出來透氣？」始作俑者的贊柯像是對剛剛洞穴內的吵鬧完全不知情般笑得人畜無害。

埃德金再次確認贊柯的耳朵鐵定抗噪，或者某些神經沒接到，明明聽力好到連最細微的風吹草動都能察覺，可是霍爾嘉宛如雷鳴的咆哮他都能當聽不到。嗯，可能對他而言聽起來就是霍爾嘉在輕聲細語規勸人要小聲一點吧。

再者，這笑容真的很可惡，尤其是擺在一張帥氣的臉上 — 濃密剛硬的眉毛襯著炯炯有神的墨黑瞳孔、英挺的鼻樑下極度對稱工整的鬍子、厚薄彈性皆堪稱絕佳的嘴唇......可惡，他自己的嘴唇到底有什麼問題？明明很剛好，哪裡太大？

埃德金哀怨地開始猛力甩頭。

救命……為什麼反而開始自動在腦中幫對方的五官作詩填詞……不要在這時候職業病上身拜託。

「你的表情非常迷惘。如果是對任務執行面感到擔憂而無法入眠，請放心，因為有我在。我既然做下承諾就必然護衛所有人完成任務。」

看起來迷惘的原因是因為睡不好，原因百分之九十九跟你有關，因為你聲音很吵，那張英俊的臉在我腦袋裡也很吵。

「不，我想是因為我認床。謝謝關心。」

埃德金伸手捏捏鼻樑，在心中讚嘆自己的善解人意溫柔厚道。

「因為你們之前拯救絕冬城建立的名聲，絕燼領主才特地請託你們這項任務，你是計畫者，組建團隊同時擔任負責激勵眾人的角色，這次行動也多虧你籌謀策劃，相信你的周全設想跟備案會讓一切順利。」

「說到這個，有件事一直沒問，為什麼你這次會想加入？」

「我想幫助你們。」

「應該沒那麼簡單，我知道你身為聖騎士就應該無私奉獻、拯救陷入困難的人，但明明有那麼多人需要幫助，為什麼是這次？為什麼是我們？」

贊柯沉思了一下。

「我幫助你們不是因為身為聖騎士的職責應該這麼做，而是我，贊柯．嚴達心中想要這麼做。我並不是完全無私，我依循自己的意志選擇想採取的行動。」

「我就直接問了......會有危險是吧？」

「是。我既然承諾過守護你們，就必定遵守諾言。聖騎士從不會說謊。」

「……你現在是在安撫我嗎？」

「是的。而我相信心情的穩定會影響睡眠品質。如果不介意，就請在這塊石頭上稍事休息吧。」贊柯作勢要起身，想將自己坐的位置讓給埃德金。

「不用不用，我們一起坐，你過去點。」

埃德金伸手輕按住贊柯的肩，一邊直接蹭到旁邊，贊柯也就乖乖往側邊移了些。吟遊詩人一屁股坐下後，手還放在聖騎士的肩上，過了會兒才將手縮回。

「今天的月亮好圓。」

贊柯轉頭望著抬頭凝望的埃德金，吟遊詩人的藍色眼眸似乎正在閃閃發亮，宛若星斗灑落夜空。

「你是月亮。」

「嗄？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很圓嗎？」埃德金對贊柯天外飛來一筆的發言感到驚訝又不會太驚訝。

「不，月亮是個比喻沒錯，但跟形狀沒有關係，我認為你是會散發柔和光芒給予週遭的人，就跟你努力透過關懷與鼓勵去團結凝聚團隊一樣。而俱備這種光芒的人在我的閱歷當中並不多見，由此可證，你非常特別。」

或許聖騎士連看到的東西也自帶美化一百倍濾鏡，所以一直不吝於稱讚常常外表極度自信但骨子裡無時無刻都在自我質疑的吟遊詩人。

「呃，停，我又要對聖騎士風格的發言過敏了，你還是繼續碎碎念你的古老誓約故事我比較習慣。」埃德金摸摸鼻子，順便打了個噴嚏。

贊柯緩緩揚手連同披風一起環住埃德金，埃德金也不知是真的累了還是怎樣，不但沒拒絕，還側頭直接靠上贊柯的肩甲。

「你今天還沒跟我說『我討厭你』。」

「嗄？你叫我拿著傳聲石拿那麼久就是要等我講這個？好，我討厭你，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樣討厭......」

「謝謝你回應我的請求。我今天也還沒說我喜歡你。我喜歡你。」贊柯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沒再說話的吟遊詩人倚著聖騎士的肩安心閉上眼，而聖騎士笑了，漫天星斗落入漆黑眼瞳。

「嘖。這才對嘛，大家終於都可以睡好覺了。」霍爾嘉望著山洞口兩個依偎的身影，吁口氣，翻個身跌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