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gaze

Stargaze


月亮高懸於天頂之上。

我深吸一口氣,湧入胸腔的氣味混雜著這裡獨有的苦澀焦味。特托城的平民區也有優劣之分,此時的我格外認同這位姐妹說的話,而我們的巢穴永遠位在看不見藍天的那一角,堆積被拋棄的金屬與瓶罐,以及偶爾會有的碳基生物的殘駭。

值錢的部分輪不到我們,早在被拋棄前就瓜分完畢。

為資源而起的戰爭席捲了每個角落,沒有任何人能逃脫,無論是從身上扯下的義體或是大腦挖出的晶片都不可浪費,那可能在隔天改變你的命運──被他人搶奪而死,或換取一線生機。

槍口的火花像地面的星星,有著詩人氣質的姐妹這麼說。我們在沒有點起光亮的屋頂俯瞰,像俯瞰資料庫中提過的匯聚星星的銀河。
只不過,點燃那些星星的是生命,淌成看不見盡頭的川,一閃一滅是一個終結,碰的一聲,又是一個軀體倒下,最小的姐妹哼哼著這麼說。火花映在他眼中像焚燒著月亮。我摸摸他的頭,估算著這次的銀河什麼時候會消失。

銀河消失後是回收者的登場,不會放過任何一點價值的蝗蟲會為這條河帶來第二次的降雨。
雨後才是我們的時間,攀附在斷垣殘壁上,像故事中開在瓦礫間那顫巍巍的花。
總有一天,我想讓花能盛放在這城市的每個角落。

──────────

充滿雜訊的記憶播放到這裡便停止了。
斜倚牆垣的少女嘖了聲,不情願的將意識的焦點放回真實世界,鐵鏽混合金屬融化的氣味依然令人作嘔,即使他早已在這地方呼吸過不只十個年頭。

那枚晶片損壞的太過嚴重,修復出來的殘缺片段卻又總是沒多少重點的無聊影像,柯里希安不太開心的扭了扭腳,傳來的含糊不清的哀嚎和軟硬混雜的觸感又讓他心情更加惡劣了起來。

「唉。所以說,人在動手前得先算算自己有多少本事啊。」
冷哼了聲,少女大發慈悲的移開腳底板,讓妄圖為自己可憐人生增加額外收入的笨蛋能蠕動含著血沫的嘴。
「你看,這次不就踢到鐵板了嗎?」

倒在地面的傢伙嗚咽了半晌,那些應該是求饒的話語被自動理解為無意義的聲響而無視。柯里希安又抱怨了幾句,將先前從對方身上拆卸下來的義體撿了起來──舊型號義手,配有電磁彈與鋼索發射功能,但保養不佳,從一些痕跡能看出使用者並不怎麼懂得運用這項工具。
更有可能的是,這東西也是從他人那獲得的戰利品。
「作為精神賠償,這個我就拿走啦。」
將斑駁的醜陋的人工皮膚撕下,他搖了搖那有點重量的金屬,滿意的在對方眼中讀到不甘又不敢反抗的情緒。
「反正你也不太會用,送給我也是剛好而已吧。」

少女笑盈盈的說著,將義體的手指調成了俏皮的V字手勢。勝者獲得而敗者失去,這座城市的價值觀十年如一日,這不會是今夜第一場鬥爭,也不會是最後一場。
黯淡的月光穿不過被煙燻黑的厚重雲層,商業區隱約可見的霓虹燈火取代天星閃耀,在星光照不到的地方是人埋葬道德的海洋,將財物乃至生命推上賭桌,賭一個今日大發,賭一個未來希望。
更多的是沉淪,在海中呼吸著有毒的氣泡,欺騙早已麻木的神經。

柯里希安哼著不成調的音符,自天臺離開前不忘將不知還有多少作用的鐵門鎖上。啊,一定是因為仰望了那輪看不見的明月的關係,他今天格外的好心,讓那個義體的捐贈者避免被後來的禿鷹盯上的命運。
至於那位捐贈者要怎麼離開?那可不關他的事。

鼻尖嗅到的焦苦不如那份記憶強烈,卻也從未褪去。柯里希安想起那個願望,像他們從未見過的月光與藍天一樣虛假。
是天秤最輕的那端,也是人們無論替換了多少身體零件都想抱著不放的蜜糖。
是不是有一天,他們也能看見那片清澈的天,看見他所允諾的盛放?

少女嘲弄般的笑了下,轉過佈滿鏽斑的樓房。熟悉的店舖內僅有儀器冷光蔓延而尚無人影,他刷開屋內的認証,將那條冰涼而沉重的手臂扔進了雜物堆成的小山。
霓虹燈光閃耀在天空,如星星般不滅,而被貪婪與利益蛀空了核。
他們今日也在腐爛的星星上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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