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nd By Me
船長1.
這是一個極為簡單的追蹤任務。
深夜的飛船內燈火通明（誰讓某個小鬼偶爾會摸黑起床，也不披一件薄衫），而大膽的小賊顯然溜進了廚房。怪盜嘆了口氣，逕自循聲抓賊去了。
他於冰箱前彎腰，將自己的外套罩上小賊縮起的肩，語氣肯定：「在找吃的？」
「吵到你啦？抱歉……」頭髮微亂的阿沁穿著一件粉色的睡裙，綴蕾絲的裙襬垂地，RK看見電器蒼白的光線照在她微紅的臉上，讓她看上去年輕了幾歲，合著稚氣的發言，令他不禁憶起過往吵嚷的歲月，「我只是有點餓，想找點零食嘛。」
「別老是吃那些垃圾食物。」他捉住了對方的手腕，瞧了眼一旁剩下一半的紅色醬汁，「把晚上多煮的義大利麵熱一熱不就得了？」
他一面說，一面從裡頭撈出麵條與肉醬，阿沁見狀，卻反過來掐住了他的手腕，唐突道：「還是不要了吧！」
「為什麼？」待要起身的他停下動作，看向她隆起的腹部，「以前不照顧自己也就罷了，現在的你可不是小鬼了。」
「可、可是……」阿沁噘嘴，嘟囔道：「人家不想洗碗嘛……」
聞言，RK眉頭一鬆，又對著飯桌的方向微抬下巴：「去那裡坐著。」
阿沁不甘地瞧了他一眼，繼續頑抗：「不然我們先猜拳，輸的洗──」
「少費勁了。」RK關上冰箱，逕自端起麵條，往瓦斯爐的方向走，頭也不回地說：「我洗不就得了？」
聞言，阿沁非但沒有坐上椅子，反而蹭到了RK身側。男人瞟了她一眼，只是靜靜地開了火，他攪拌著麵條，感覺到一隻調皮的手挽住了他空著的臂膀，漸漸收緊的力度惹得他無奈道：「湊這麼近，也不嫌熱。」
「你剛剛不是怕我冷嗎？」她死皮賴臉地倚上了RK的身體，又輕輕摸著肚子，喃喃道：「爸爸好擔心我們哦，所以你要乖乖長大，不要讓他擔心，知道嗎？」
「你啊……」RK嘆氣。
「這是真心話喔。」她勾起嘴角，「話說回來，你真的要這麼早回莊園待產嗎？明明離待產期還有幾週，上次產檢也說我的狀況很穩定。」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RK挑眉，用筷子輕輕壓下滾水中浮起的麵，「你知道我習慣事先設想B計畫，除了應付突發狀，也確保任務萬無一失。」
「嗯……這就是怪盜的職業病吧？」她樂呵呵地說：「那麼，明天入住之前，你得陪我去和大家打個招呼哦？」
RK沉默了一陣，待到撈起麵條、淋上醬汁後，才低聲道：「嗯。」
她見狀，軟聲哄了哄素來離群索居的怪盜：「寶寶剛才踢我了喔！他也在和爸爸道謝呢！」
「不過是一盤義大利麵。」宵夜上桌前，他略顯窘迫地移開了視線，聽到叉子與餐盤的碰撞聲後，又忍不住追尋的眼神與嘴角的笑意：「快吃吧。」
「慢點吃。」他抽起桌上的紙巾，順手擦拭對方嘴角的肉醬，「我等你一起睡。」
2.
第二天，阿沁又起得晚了。
「RK，你為什麼不叫醒我啊！」她一面咀嚼魯比替他放涼的水餃、一面慌亂地梳理打結的亂髮，「快趕不上跟主編約好的時間了！」
「你現在身子不方便，長途跋涉前當然要好好休息。」RK放下茶杯，紅茶的熱氣與芬芳頓時縈繞著身旁的女子。
「回莊園算什麼長途跋涉！」
「嘴裡有東西時別說話，對胎教不好。」RK掃了一眼她的肚子，「你慢慢吃，我先去準備。」
不待洗漱完的她調侃起對方瞎操心的老毛病，阿沁一站到門前，敏捷的怪盜立刻截過她身上的所有東西──只見他揹著阿沁的隨身小包與裝著文件和筆電的後背包，又將特地添購的兩瓶「純天然雪水」塞進提袋（富二代的堅持偶爾會讓阿沁瞠目結舌）。
「我們又不是要去遠足。」她無奈地戳了戳RK的背包。
「這叫以備不時之需。」他戴上老土的螺旋厚片眼鏡，「記得，遇到事情別逞強，我會在你身邊。」
與RK一起回到莊園倒是新鮮，阿沁甚至饒富興味地喚了他幾聲「文書處理員先生」，RK聞言，只是拉了拉身上的黑色外套，由著她去。
一路上，阿沁遇到了幾個舊識，而RK則以「搬回莊園的小學同學身分」應對如流。是風和日麗的天，他們走到摩爾報社前，而阿沁先拐進了附近的廁所，RK抬頭望了眼有些老舊的招牌，這裡出刊的報紙沒少報導怪盜的偉大事蹟，一時間，他突然有些好奇阿沁看過了多少，可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將雙手插進口袋，試圖扮演起初識時冷酷的怪盜模樣，可他明顯鼓起的口袋早已洩漏了心跡，待到阿沁轉身離去，RK才往對方的側邊口袋塞進一個小型儀器，阿沁伸手一摸，八成是他的某種新發明──她總算知道這幾天RK半夜偷偷摸摸地起床做什麼了！
「我在外頭等你。」RK揉了揉鼻子，隔著滑稽的眼鏡，阿沁看不清他的眼神，「有事就按下按鈕，我會在。」
「又不是要出任務。」她嘿嘿一笑，「不過，還是謝謝我最厲害的小學同學。」
RK擺擺手，等待的時光裡，他坐在了路旁的長椅上，新粉刷過的椅子相當乾淨，上頭的幾隻鳥被他趕跑，他靜靜地坐著，罕見地不籌謀著什麼，只是默默等待著某個人的歸來。
而後，他與濕著手的阿沁一起走進熟悉的建物中，又試圖像個無憂無慮的小摩爾一樣好奇地張望。相較於他故作的冷靜，阿沁要面對的人際問題複雜得多，她一走進熟悉的工作場所，金髮女子連忙迎了上來，她招呼道：「阿沁，你終於來啦！啊、初次見面，您好。」眼見寬鬆的白色長裙也掩不住下屬腹部的隆起，她強忍住滿心的驚訝、瞥了一眼對方身後的男人後，繼續道：「看到你傳了那麼嚴肅的訊息，我好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看你平安我就放心了，來、快進來裡面坐，您也請坐──」
三人坐進無人的休息室，阿沁忽然想起大夥兒一起喝下午茶的時光，她們先是談起了如今已經閉店的甜點店、再談起熬夜編輯的甘苦談、最後又說起某個同事夢幻的訂婚宴。阿沁望著她焦躁地喝光了第二杯紅茶，心中隱約知曉了主編的意思，便輕輕搭上RK端放於膝上的手，率先笑道：「你放心，他是很好的人。」
「雖然對你和這位先生很不好意思、我也願意相信你的眼光，只是……這一切都太突然了。」她低頭時，兔子耳朵恍若沮喪地微微垂下，「你一直都很認真工作，從來沒有聽見你提起戀愛的話題，所以我們都以為你只是累了、想休個長假，沒想到……」
「嗯……因為之前有太多不確定因素了。」她搔搔腦袋，此舉令兔兔主編想起了她剛入職時的青澀樣態，「想說等穩定下來再和大家報告，沒想到嚇到你了，真的很抱歉。」
「不、不是的！看到你有了喜歡的人、肚子裡有了新生命，我當然很高興。」她真誠地望向阿沁的眼睛，「只是像妹妹一樣的後輩突然要當媽媽了，我還是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方不方便請教你與這位先生是如何認識的呢？」
「我是勞爾，是阿沁的小學同學，我們一起讀了一年書，之後我因為搬家而轉學了，這幾年才重新聯絡上。」RK拿出預先擬好的說詞，又偏頭望著阿沁，「為了照顧她和寶寶，我打算搬回莊園的研究室，擔任文書處理與器械維修的技術員。」
「是、是這樣啊！」兔兔略顯僵硬地替他倒了杯茶，期待的眼神彷彿期許RK透露更多，可黑髮的男人只是頷首致謝，又隨意地品起茶來，她沒法子，只得將目光投回阿沁身上。
「因為我們打算先回莊園待產，所以今天才想來向報社請長假，關於工作的交接問題，我已經做好文件了。」RK聞言，俐落地抽出包裡的筆電，好讓阿沁展示她這幾天下來的成果，「主編可以看一下，有什麼問題都──」
「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你們的打算。」她覆上她的手背，打斷了阿沁的話，「阿沁，你是個認真的孩子，正是因為這樣，有時候會太過拚命而不懂得照顧自己，所以，請容我多問一句。」
「別擔心，他是個凡事都準備萬全的人，比我可靠多了。」阿沁轉動手掌，輕輕握住她溫暖的手，「關於生產和後續的規劃，他已經列好比我身高還長的清單了，所以，一定沒問題的。」
「嗯……」於報社工作多年的她敏銳地察覺出阿沁不肯透露更多，只好轉而追問起寶寶的事，「我想送個禮給寶寶，不知道寶寶幾個月了、是男是女？」
「寶寶是健康的男生喔！現在已經快八個月了，常常踢我呢！以後說不定可以當個足球選手？」阿沁摸了摸肚子，「不只如此，產檢的照片我都有留著，還有備份到手機裡喔，我找找……」
「啊！好可愛，這裡是手、這裡是腳……」
兩人歡快地聊起寶寶的事，一旁的RK則不時回以微笑。他從未料到自己有朝一日會作為普通摩爾進到報社中。待到二人談完一切，時間已經過午，RK提議找間餐廳用餐，卻讓人給拉著到了朋友家。
「我跟艾米──啊！就是之前跟你說過的好同事約好要一起吃午餐。」阿沁的五指鑽進他的指縫，晃了晃牽起的手，「大少爺該不會吃不慣平民百姓的千層麵吧？」
「只要你不成天吃垃圾食物就好。」RK無奈地說，「走慢點，小心石子。」
「還以為你會幫我把石頭踢飛呢。」
話音未落，眼見RK已經沉默地掃開了石子，他白淨的運動鞋因此蒙上了一層沙子。
到了艾米的家，他禮貌性地點頭，換上毛茸茸的粉色貓咪室內拖。阿沁指著他的腳尖笑，他也只是皺著眉、優雅地用紙巾擦拭嘴角。他同樣解釋了自己的身份，而阿沁則接續著寶寶的話題，只是這回，對方恍如有所預料般地拿出了一隻拉姆外型的玩具，在阿沁面前拍了拍它蓬鬆而圓潤的身體。
「這是我之前吃了一百盒麥片才抽到的『超級有聲拉姆』玩偶，是最近大缺貨的嬰兒玩具！能教寶寶正確地跟拉姆互動、避免嬰兒亂捏家裡的拉姆──你知道嗎？聽說新生兒會把真的拉姆當玩具的機率高達五成呢！」她戳了戳玩偶背後的按鈕，藍色的玩偶馬上開始說起話來，不外乎是一些「請抱抱我、不要拉我的葉子」之類的小叮嚀，「之前本來想送給朋友的小孩，但是她早就買了，現在剛好可以給你的寶寶！」
阿沁看著它圓潤的黑眼珠，想起魯比被拉扯的可憐模樣，不禁失笑，又忍不住想──RK的小孩應該不會這麼調皮搗蛋吧？
「這得好好收著。」RK罕有地主動出聲，又向好客的屋主道謝：「謝謝你了。」
「哈哈！別客氣，我很高興能幫上忙。」艾米咧嘴笑開，滿心期待地說：「那麼，先祝你生產順利啦！我已經把預產期記起來了，到時候我一定會第一個去看你和寶寶的！」
午後，他們離開了艾米的家。RK擔心她太過勞累，提議先回去休息，可阿沁卻精神過份，她微笑著挽起RK的手臂、非要與他一起走完今天的「行程」。
「怎麼搞得像旅遊一樣？」RK莫名其妙地瞥了她一眼，順著拂來的徐風，阿沁燦金的秀髮輕輕揚起，RK替她攏到耳後，抽手之際， 盈盈的笑意浮現於她的側臉。
「因為很難得嘛。」阿沁笑著拂上自己隆起的肚子，「都是多虧了寶寶的福，才能跟你一起逛莊園。」
RK一時語塞，兩人又踏著陽光走了幾步，待到阿沁哼起了歌，他才道：「……以後有的是機會。」
「嘿嘿，好期待之後三個人一起出來玩喔。」阿沁彎起眼，「到時候預先買好的嬰兒車就能派上用場啦。」
「嗯。」RK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藏到風聲裡去，可阿沁依舊察覺了其中隱晦的欣喜。
兩人漫步到了一處細心打理的小屋，阿沁輕輕按了門鈴。一路上，RK習慣在見人時站在後一點的位置，話也不多說幾句，嘗試讓自己與莊園的一切保持距離，可這回阿沁卻說：「絲爾特是個很敏銳的人，要是RK不裝得像一點，可能會被發現哦？」
「發現……什麼？」
不待他問個仔細，門扉已被開啟。RK隱約從阿沁口中聽過絲爾特的事，金髮的女子穿著一件寬鬆的長裙，對於阿沁的身孕，她亦是吃驚，卻只是推了推粉色眼鏡，招待兩人入座後。她細細地問過阿沁，而阿沁的回答倒比其他人仔細了些，從RK的角度望去，金髮的摩爾們倒像是一對親姐妹。他默默地飲茶，暗自慶幸阿沁在莊園擁有許多溫情的陪伴──直到他被兩人拉去拍大合照之前都是如此。阿沁說，因為絲爾特之後有事要出差，所以想提前跟寶寶拍合照。
RK聽著好笑，卻也配合地站到阿沁身側，留下他的新身分在莊園的第一張照片。
在承諾會馬上將照片洗出後，兩人離開了絲爾特的家，接下來的目的地另RK有些遲疑，儘管阿沁體諒地說：「只有我去也沒問題哦？」RK卻搖了搖頭：「我遲早要面對他的，現在正好……再說了，我不是說過會陪著你嗎？」
阿沁放緩了腳步，給足RK猶豫的時間，可他只是直勾勾地往莊園元老的家中走去，更親自按下門鈴，又於腳步聲漸漸接近時退了幾步。
「菩提大伯，我來啦！」門扉開啟時，阿沁俏皮地揮起手，令RK想起她以前不請自來的時候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
「阿沁啊！」和藹的長者笑盈盈地招呼她，「真是好久不見，歡迎歡迎──咦？」
與阿沁的朋友相同，隆起的肚腹著實讓大伯大吃一驚。
「老實說……今天就是為了跟大伯報告這件事。」阿沁瞥了後方的RK一眼：「能讓『我們』進去嗎？」
見阿沁有著身孕，慈祥的長者自然更加殷勤地招呼兩人，三人隔桌對坐，他先是關心了阿沁的身體狀況與預產期，才忍不住問起孩子的生父。
「這之間發生了很多事，一時半刻也說不清，總之……孩子的爸爸是大伯也認識的人。」阿沁抿了一下嘴唇，悄悄望向一旁的RK，「是……RK。」
「竟、竟然……是他嗎？」他瞪大眼，輕咳兩聲後，深深地望向了斜前方的訪客，「真是沒想到……」
RK聞聲，微微一愣，而後遲疑地摘下了眼鏡，以最真實的赤眸望向眼前的長老。他驚訝地發現──童年回憶中的菩提大伯已然老去，他的鬍子已然斑白、額上也生了許多皺紋，RK記得他當年的盛名──騎士團的紅髮菩提，而後是他溫情可靠的監護人。
RK處理過許多突發狀況，可他從未想過面對如此光景──一個他曾經離開的長者、父母選定的監護人，他憋了許久，最終只憋出一句乾巴巴的「好久不見」。
「是啊，已經好久囉，久到人都老囉！」他打趣了一陣，又重新斂起神色，「坦白說，一開始聽到你的名字時，我很吃驚……這麼久不見，那個孤身一人的孩子竟然有了重要的人。」
RK素來不擅應對如此狀況，阿沁趁隙輕拍他的手背，示意微微低頭的男子直面的眼神。
「我……」RK欲言又止。
「唉，當初受你父母之託照顧你的時候，我也不要求什麼，只希望你能平安健康的長大。在那之後，你有了自己的目標，離開了家，說實話，我一直很擔心你，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不過，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就放心了。」菩提大伯低低地說，似是想起了往事，他的表情有些感慨，「你的父母回來後，一定會很高興看到你的轉變吧。」
「菩提大伯……」阿沁抿起嘴唇。
「怎麼回事？我可沒想把氣氛弄僵啊！」菩提大伯突然搔起腦袋，「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但事出突然，我沒能準備好禮物，等孩子生下來後，我一定送上一份大禮！」
「……謝謝。」RK慎重地說，「無論是以前、或是現在的事……」
菩提大伯熱情地邀請他們共進晚餐，以至於回RK事先添購的屋子時，已是晚間八點。一路上，RK就著月色、說了些兒時之事，這令阿沁感到吃驚，可不待他詢問RK緣由，轉動鑰匙孔的男人便率先道：「今天聽了很多人說了你的事……我想，你也該知道這些。」
3.
由於RK與魯比事先打理得當，阿沁的新生活可說是相當愜意（RK甚至替她購買了一套一模一樣的床具組）──她偶爾翻閱雜誌、偶爾吃些健康的零食、偶爾到公園裡散散步，可隨著預產期越來越近，RK更不放心讓她到有許多小摩爾奔來跑去的公園裡，於是飛快地修整好屋外的小花園。
「醫生要曬點太陽、保持心情愉快！」阿沁老是拿著醫囑當令箭。
「是是是，所以到花園去吧，那裡太陽可多了。」
阿沁慢慢地走到花園，坐上白色長椅，不一會兒，白色的遮陽帽便降落到她的頭頂，阿沁抬頭一看，瞧見是魯比所為，她會心一笑：「RK不大擅長照顧植物吧？又要麻煩你了。」
聞言，一旁的拉姆輕輕跳了幾下，阿沁輕拂牠的頭頂，道：「你知道嗎？朋友送了寶寶一隻『超級有聲拉姆』玩偶喔！說不定魯比也會喜歡它的。」
黑色的拉姆疑惑地偏頭，逗得阿沁忍俊不禁。她一手扶著帽緣，乘著自側方吹來的微風、沐浴著午後的暖陽，絮絮叨叨地與魯比說起回到莊園後的大小事，每當穩重的拉姆聽聞RK的名字，總會緩緩擺動葉片，似是為了兩人新生活感到欣喜。
她說著、說著、說著……突然感到有些昏昏欲睡，此時RK抱著兩個盆栽走了過來，裡頭的粉色與黃色的花苞挺出泥土，於徐風中謳歌著生命的美好。
「魯比，你在這啊。我買了幾株花苗回來，你幫我種到花圃裡……」RK吩咐間，注意到了阿沁幾乎打起了盹，又道，「阿沁，你要是累了，就回房去睡吧，等晚餐時間再叫你。」
「又來了，RK老是把我當成老奶奶……」
「你現在的責任就是吃飽睡好，開開心心地等到預產期到。」RK將盆栽置於地面，伸手攙起對方，「好了，我帶你去睡吧。」
她疲憊地揉揉眼睛，微微低下的頭瞥過了地上的植栽。小巧玲瓏的花苞輕輕點著頭，似乎也期待著即將到來的盛放，阿沁的藍眼睛就這麼看著、看著、看著……不知怎地，竟唐突地落下淚來。
「嗚……」
「你、你怎麼了？」RK慌張地問，魯比也跳到主人肩頭，圍上前關心，「是哪裡不舒服嗎？想吐、肚子疼還是……？算了，我馬上送你去醫院吧！」
豆大的淚珠頻頻墜落，打溼了白淨的臉頰，她狼狽地揩著眼淚，最後接過拉姆遞上的面紙，才抽抽噎噎地說：「我、我沒事啦……嗚……只是看到這個花苞，突然……」
「花苞？」RK愕然，「這花苞怎麼了？」
「嗯……我知道RK是為了我才買這些花的，因為我說想在漂亮的花園裡散步……」她哽咽地說，「可是、可是……花的花期不是很短嗎？在寶寶出生前，它們就會枯掉了……想到這裡就好難過……寶寶看不到漂亮的花，它們就枯萎了……」
RK聞言，險些說出「我不會讓它們枯死」之類的傻話（雖然以怪盜的財力而言，無疑小事一樁），魯比卻推了推主人的胳膊，讓他想起主人前些日子就讀的孕期心理健康書籍──因為荷爾蒙失調的緣故，許多孕婦的心情起伏不定。於是，他轉而細心安慰：「沒事的，花枯了會產生種子，我和魯比會負責把花重新種回來。」
「真的嗎？」可憐兮兮地吸著鼻子的她簡直像個孩子。
「我保證。」RK柔聲說：「好了，你跟魯比聊了一個下午，也該去睡覺了。你不是說寶寶總喜歡跟媽媽一起睡覺嗎？」
「對喔，差點忘了……嘿嘿……」
望著傻笑的傢伙眼角的淚光，RK嘆了口氣。
自負的怪盜習慣了掌控一切，直到名為「孕期」的艱難任務一再打破他的計畫，就像現在──RK正與魯比研究著晚餐的食譜（RK的手上甚至端著一盆阿沁想吃的蒸番薯），卻突然聽見廁所裡傳來極大的動靜。
「阿沁！」
RK與拉姆飛快地趕到廁所，瞧見跪坐在地的孕婦正抱著馬桶嘔吐。她的金髮狼狽地披散在側，抬起頭時，嘴角也垂掛著稀薄的米色液體。RK連忙將番薯扔給魯比，自己抽起衛生紙，替她仔細擦拭，又拍了拍他的背。
「沒事吧？」
「嗚、好難受……」她氣若游絲地說：「頭好暈……RK好像在旋轉……還是你真的在轉？」
端著番薯的魯比也湊近關心，可食物的香氣反而引起另一陣反胃的感受，令她忍不住又吐出了一口東西。
「阿沁！」
「嗚嘔……對噗起…….嘔……」她抱歉地看著RK被弄髒的居家服。
「沒關係，吐出來會舒服點。」RK如此道，可他未曾想到的是，阿沁持續一星期的嚴重孕吐，會引起他極大的不安，而這種不安則以另一種從未想到的方式表現出來──
「好點了嗎？我扶你回房休息。」RK一如既往地走進廁間，輕拍她彎起的背。
「好、嘔嘔……」臉色蒼白的她尚未答完，便又轉頭吐了起來。
嘔吐物的氣味喚醒了RK刻意壓抑的焦慮──他看著虛弱的阿沁，總想著自己必須成為對方沉穩的靠山，可他何曾完全準備好迎接這個意外到來的小生命？這些日子以來，他總忍不住想起孤獨的過往與兩人吵架時被指出的怪異脾性（儘管RK總是冷著臉反駁，可他不得不承認，阿沁說得有些道理），他是個離群索居太久的人，自然缺乏給予孩子豐沛的愛的自信，這樣的煩惱與對阿沁的擔憂令他混亂地鼓起腮幫子，竟與阿沁一起嘔吐起來。
「RK你又……噗哈哈哈……嘔呃…….豪敖笑……噁……」
「別、嘔……別鬧！」RK狼狽地說：「要吐還是要笑……給我選一──嘔嘔......」
外頭的魯比望著兩人的背影，決定先去拿支拖把。
幸好，阿沁劇烈的孕吐在一星期後稍歇，RK的狀況也不藥而癒，儘管阿沁總是取笑：「RK的身體跟我的身體也一樣耶！四捨五入你也懷孕了？」
RK只是翻了個白眼，隨後替她拿了幾件換洗衣物與塑膠椅，好讓阿沁坐著淋浴。RK先是幫她搓好綿密的泡泡，同時替她輕輕搓背，順道問她哪裡需要特別搓揉，對此，阿沁總是有許多意見：「中間、中間超癢！」
「這裡？」
「喔喔，對！」阿沁瞇起眼，「還有右邊、右邊再搓一下......」
「好、好......」換做以前的RK，肯定想不到自己有天會喜歡上這些繁瑣的事情，這些日子以來，他總是非要讓自己有些事情忙碌，以避免空下來的腦袋胡思亂想。
「呼、超舒服......RK也是搓澡的天才啊......」
「哪那麼誇張了？」RK勾起嘴角。
「所以呀──搓澡天才可以幫我再搓一下左邊跟上面嗎？」阿沁調皮地說：「拜託拜託！」
「你乾脆一開始說全部不就得了。」話雖如此，RK還是認命地照辦，可當他的雙手停在阿沁的後腰時，對方卻突然彎下身，痛苦地抱著肚子。
「阿沁？你怎麼了？肚子很痛嗎？！」他連忙爬到阿沁身前。
「唔、應該是......宮宮宮縮......」話雖如此，阿沁仍緊張的閉上眼，腹部劇烈的緊繃感前所未有，她曾請教過醫生，醫生說她狀況穩定，但預產期前的宮縮仍是難免，「好恐怖，以前都沒有這樣......」
「沒事了、沒事了......」他先替阿沁披上浴巾，又輕輕地從後抱住溼答答的身體。
「肚皮好緊，感覺、感覺要拉出來了......！」
「我知道你很緊張。」RK有些尷尬地盯著她微彎的後頸，「但能不能別用拉來形容？」
「可是我看媽媽論壇裡有三個小孩的美髮師阿姨說，生小孩像拉便便……」阿沁小聲地說：「咻、咚──一下就出來了。」
「你看的都是些什麼論壇……」
4.
就這麼在宅子裡鬧騰了一段日子，終於到了入院的時間。
RK老早便申請了高級單人房，他與魯比帶了許多阿沁用慣的東西，走進涼冷的醫院時，魯比俐落地替阿沁披上外套，RK則至櫃檯辦理了手續，又帶她坐到帶桌面的椅子上，瞧著她慢慢地填寫「產婦入院資料表」。儘管細心的他早已在網路上查閱過數回，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項仍讓他看得直皺眉，一旁的阿沁握著筆，不時圈起字詞或在底下劃線，她難得靜了下來，即便醫院人來人往，RK依舊感覺兩人的世界似乎剩下翻閱資料的聲音。阿沁仔細確認了許久，她古靈精怪的想法似乎隨著那支墨水過多的筆，在簽名的末尾被吸入了新亮的紙張中，她嚴肅地回應著護理師的問題，連同對方的關心也僅是微笑致謝（換作先前幾次產檢，阿沁甚至能與護理師自莊園新開的飲料店聊到牧場裡出生的雙胞胎小牛），RK看在眼裡，面對阿沁的反常，此時只有這九個多月研讀的孕期知識是他的戰友──他左思右想，嘗試分析箇中原由，可數月的經驗又告訴他：有時候阿沁只是需要一點關懷。於是，RK攙著她搭上電梯時，只是問了句：「緊張嗎？」阿沁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雙手，搖頭，又點頭。RK有些摸不著頭緒，只是緊了緊五指。
阿沁的單人房相當寬敞，暖黃色的床單與簾幕全無預料中的藥水味，RK率先拿出家裡帶來的枕頭（他們花了一星期試出水腫的孕婦究竟適合哪種），他先是替阿沁拍好了，又讓阿沁躺著試試。阿沁先是緩緩坐到床畔，又在RK的協助下抬起雙腿、慢慢地挪動至適合的位置，當她終於枕於枕上、呼出一口舒適的長氣時，RK不知怎地，突然懷念起回到莊園前的她──她甚至對RK說：「用不著大手大腳地訂高級單人房啦！我想和其他產婦交朋友，這樣也比較不會緊張！」
話雖如此，可RK仍不願阿沁受人叨擾。他一面扶著阿沁躺下、一面問：「你想先休息？還是先吃點東西？」
「都好……」她疲憊地閉上眼。
RK替她掩好被子，先讓她先稍作歇息，又吩咐魯比去附近買碗蛤蠣粥。可當RK吹涼了一口粥，阿沁又雙眼半睜，小聲說：「不想吃……」
「你最近不是愛吃這個嗎？」RK問，「說是提前補鐵。」
「嗯……」她勉強起身，「可是今天聞到就有點反胃，我怕把早餐也吐出來……」
「沒關係。」RK體諒地揉了揉她老是痠痛的肩，「可能是剛搬到這裡有點緊張，休息一下就好了。」
RK扶著她躺下，自己則先到一旁清點帶來的東西。過了幾個鐘頭，魯比緊張地拽著RK的袖子，催促他往阿沁的床邊飛奔，RK彎下腰、定睛一看，淚水打溼了阿沁的臉頰，可她非但沒有擦，也沒有喚來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著天花板、口中不停喃喃：「寶寶，對不起……媽媽讓你難過了……」
「阿沁，醒醒。」RK輕拍她的臉頰，順道讓她擤擤鼻涕，「你又作夢了？」
阿沁聞言，愣愣地點頭。她說：「我夢到寶寶學爬、學走、上幼稚園……我一直追著他跑、可是他都不理我……爸爸和媽媽說，是因為我不聽他們的話、才當不了好媽媽……」
「那只是個夢。」RK將顫抖不已的她摟進懷中，儘管他的心中仍有不安，可阿沁曾保證過他會是個好爸爸，阿沁樂觀的言詞帶給了他勇氣，因此，他也必須將這份溫暖傳遞給她：「記得嗎？你老是跟我說：『你一定會是個好爸爸。』日子久了，我才發現，我一直忘記跟你說：『你為了寶寶撐過了這麼辛苦的九個月，你已經是個好媽媽了。』」
「真、真的嗎？」她吸吸鼻子，「你沒有騙我？」
「我不擅長撒謊。」RK說，「所以，安心吧。」
「好……」
他哄阿沁喝了幾口粥，直到對方睡下，又在筆記本上記錄了阿沁的狀況。可無論他與魯比多麼努力變著花樣給阿沁準備三餐，她卻吃了三口吐了兩口，又從早睡到晚上，連例行檢查也幾乎睡了過去。這可急壞了準爸爸RK，他焦急地向護理師確認阿沁的狀況，得到的卻總是「一切無恙」的答案。
「您好，目前檢查媽媽的數據一切正常，可以安心待產。只是根據您的說法，媽媽最近情緒比較不穩，這是孕期的常見現象，這方面要麻煩您多安撫她，也請盡量別在媽媽面前表現出擔憂等負面情緒，那將會加劇媽媽的焦慮感。」母子均安的答案與阿沁愈發嚴重的狀況大大相反，這令RK陷入了焦慮的漩渦中，護理師見他緊皺眉頭、不發一語，只得頻頻叫喚：「如有需要也可以請教護理師，我們會盡量提供協助……先生、先生？」
「啊！抱歉，一時失神了……」
「沒關係。」她體諒地笑了笑，「請讓我再為您說明一些注意事項──」
「凱恩、凱恩！」
話音未落，簾幕後的阿沁便發出驚叫，他們趕忙到床邊查看，護理師翻看了被褥，判斷道：「羊水破了，我來聯絡準備生產。」
眼見她俐落地拿起電話，RK一面握住阿沁的手、一面問驚慌地說：「怎麼會？不是還有一星期嗎？」
「別擔心，寶寶已經發育完全，也在正常的預產期內。」護理師安慰道：「請別緊張，一切都會順利的。」
「RK、好痛……我好怕……」
「別怕。」RK緊握她滲汗的手，「你不是老說生寶寶像大便嗎？別擔心，很快就沒事了……」
話雖如此，可當阿沁三度拒絕RK陪產時，RK故作的鎮定仍然隨著產麻醉室起的燈而潰散了。
他焦躁地滑著手機、不停刷新無痛分娩的頁面，而阿沁則被翻過身，醫護人員安撫著不停顫抖的她，又往後腰注入無痛分娩的藥劑。古怪的痠麻感讓阿沁的呼吸愈發急促，不知過了多久，醫護人員一面勸她放鬆、一面將她推進產房。儘管醫生已經極盡溫柔地分開她的雙腿，阿沁仍感覺自己是一條被放上砧板、下腹不停抽搐的魚。
「這位媽媽，寶寶就要出來了，所以我們一起努力吧。」醫生堅定地說。
「我、我要怎麼做？」阿沁偏偏頭，一旁的護理師伸手替她拭汗。
「就像之前護理師帶你練習的那樣，我數一、二、三，你就用力推！」
「像、像拉便便？」
「……可以這麼說。」
隨著醫生的節奏，阿沁不停地發力，可她依舊被減緩了許多的疼痛驚得頻頻抽動，一時半會兒只知扭動腰肢。與此同時，下腹的絞痛與宮縮愈發頻繁，幾乎撐破肚皮的悶脹感令她沁出眼淚，在模糊的視線中，缺乏鍛鍊的她漸漸失了氣力，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雙腿，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懷疑起這是一場漫長而痛苦的惡夢，只要她如同往昔般發懶偷閒，RK便會擰著臉頰叫醒她、要她起來吃午餐。
RK？
她一愣。
正是因為寶寶的到來，讓她與RK攜手克服了許多困難，他們互相鼓勵、期盼能成為好爸爸與好媽媽。思及至此，阿沁猛地睜開眼睛，只見許多醫護人員提醒她繼續用力，此時，腹部持續的絞痛反而成了寶寶存在的證明，阿沁哭叫著拚命使勁，直到醫生傳來了好消息：「看到頭了，加油、繼續用力！」
「呃啊──」
她不知經過了多久，或許是看一場電影的短暫光陰，或許是人生中最漫長的兩小時二十七分二十六秒，當她感覺到寶寶擠出產道、聽聞嬰兒的第一聲啼哭時，她艱難地動著發白的雙唇、嘗試看清寶寶的長相，可用盡力氣的她未能等到寶寶洗淨身體，便已經昏睡過去。
5.
RK看了一眼被放入保溫箱的孩子，便守在了被移回單人房的阿沁身側。他等了一天，直到阿沁醒了過來，顫巍巍地朝他伸出手：「我、我要……」
「你醒了？」RK激動地站起身，「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還是你想要什麼？魯比，你馬上去找醫生來！」
「外、外……」阿沁虛弱地說。
「你要外套嗎？是會冷嗎？」RK緊張地張望，終於找到空調的遙控，「我看看，先調整一下溫度……」
「外、外、外星人……」
「嗯？」RK按下按鈕的手一滯。
「我們家的外星人呢？」阿沁輕輕握起拳，「聽說剛出生的寶寶像外星人，我想快點抱抱我們家的外星人……」
「是這樣啊……」RK抹了把額角的汗，「等等醫生檢查完你的狀況，就會讓你看寶寶了。」
醫生確認阿沁身體無恙後，護理師抱來了裹在藍色包巾裡的嬰兒。
「來，請這樣抱住他。」護理師示範道，又溫柔地說：「寶寶現在還沒有睜眼，但是可以聽到爸爸媽媽說的話喔。」
「啊！是這樣嗎？」在阿沁的驚呼中，嬌小、紅潤且發皺的嬰孩躺於他的臂彎，那小小的重量充塞了她的手臂，以可愛的姿態倚靠著母親，阿沁看著他沉穩地呼吸的樣態，九個多月來的歡樂與艱辛頓時溢出眼眶，「唔嗯……明明想好好說說話的，可是……」
「沒關係，慢慢來。」RK揉著她哭得發顫的肩膀，「你看，寶寶在等你呢。」
「嗯……我、我……」她抽抽噎噎地組織詞彙：「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但還是、還是……很感謝你的到來……」
「什麼都不用擔心，你只要無憂無慮、健康快樂地長大就好。」阿沁哽咽地說：「雖然媽媽還不成熟，不過，我一定、一定會好好地陪伴你長大……」
RK聞聲，輕輕摟緊了阿沁的肩，讓她倚上自己的胸膛，又道：「你媽媽說得沒錯，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因為……」他發出了搖籃曲般的溫柔嗓音：「『我們』都會陪伴在你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