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r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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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of past.


作為四季凪家的成員,家族教給我的第一條間諜守則約莫是情緒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無論是自己的情緒,還是他人的情緒。我已經忘了自己當時幾歲,在瀝青路上劃破的傷口,現在回想起來也不至於哭得那樣撕心裂肺。但或許是跌倒帶來的衝擊,夾雜著幼童時期想要引起保護人注意的本能,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然後母親走了過來,檢查了我的傷口後要我自己站起來。


她應該是確認過那不是真正會影響到行走的傷才會這樣對我說話的。她說:起來吧,你哭也沒有用的。


那時我的心裡就種下了即使是哭也分為有用的哭與無用的哭的概念,然而在我長到能藏住淚水之後,也沒能明白對我的家人來說有用的哭是什麼。對其他人,準確來說,是任務對象來說就簡單多了:在還能被世間認定為「小男孩」之時,眼淚對於大部分的女性以及小部分的男性還是能勾起同情心的,請他們幫個小忙,然後或許就能踩著門檻再要求個沒那麼小的忙。被阿諛捧高的快樂可以翹開不少嘴,加上酒精或尼古丁能搞定大部分沒受過訓練的普通人。驕傲可以蒙蔽視野,忌妒可以搖晃準則,而被盛怒和悲痛刨鬆的土最適合悄悄栽下猜忌與憤恨的種子。


在成為情報員後,我便不怎麼需要控制別人的情緒,主要是那些和我年紀相仿的暗殺者們似乎就沒有情感波動,尤其是和我合作的那位,背負著戰神之名卻一點也沒有好鬥的血性,透過電波而略為失真的嗓音永遠那樣寡淡、冷漠,像是拋了石子也無一點響聲的深井。他大部分時候也不怎麼說話,好幾次我甚至是從他不自然的呼吸聲才判斷出他受了傷。


我的工作是遠端預判局勢、策畫前進路線、安排逃跑途徑,一言以蔽之,讓任務成功,而保全他的性命不過是指標之一。然而他衝鋒陷陣時卻毫不瞻前顧後,偶爾更會不顧我的指令做出近乎自殺式的打法。我不需要控制,或是說,安撫他的情緒,更多時候得壓住自己的不滿。他面對事後追問也只丟出四個字:現場判斷。


我告訴他,我打從心底希望事後追問不要哪天變成事後究責。他淡淡地睞了我一眼,不帶挑釁或審視意味的一個眼神,說話風格還是一樣惜字如金:到時候你就告訴上級是我不服從指令就好。


約莫間諜和暗殺者的底層思考邏輯就不是一回事:對間諜來說,死了也是任務失敗;但從小烙在他身上的教條是即使犧牲性命也要完成任務,明白了這點後我省下了和他爭論的時間。就這樣吧,生氣也沒有用的。


對我來說大概就不存在有用的生氣,尤其在這種把人命當成消耗品的世界。


長此以往,我也懶得一一去判別自己當下的情緒狀況。鬱積紛雜的情感波動通通被貼上微恙的標籤,歸類成與換季時的過敏或受寒後的咳嗽一樣,是麻煩但可以放置不理的症狀。


所以在-Ares受傷後的幾天接到上面派下的新任務時,我第一時間沒判斷出自己生氣了。


我在提出異議後被叫到辦公室。我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打算用這招鎮住我,但我一點也不吃這套:「理由我應該寫得很清楚了,我上週有回報-Ares在任務中受了頗為嚴重的傷,右眼有暫時性模糊的狀況,左手臂——」


「我讀過你呈上來的報告,還有腦震盪是吧——所以不是排了後方支援而已嗎?沒讓他上第一線啊。」


我回想了一下,他的聽力確實受到了影響,但並未診斷出腦震盪。我不知道主管口中腦震盪的是哪個可憐蟲,甚至對於自己必須聽命於如此敷衍了事的人一點而想笑。我感覺到自己面頰發燙,也可能是發冷,但我沒心情去確認是何者:「在這種任務中後方支援的危險程度並不亞於第一線,他四天前才受傷——」


主管還是沒讓我說完話:「所以到了三天後的任務不就差不多一個星期了嗎?要知道一個星期沒指派任務已經是長假了。」


在我還想繼續爭辯時,兩聲沉穩的叩門聲響起,主管的一聲蔑笑中,半臉尚被繃帶覆蓋的-Ares走進房間,對話的對象立刻換成了他:


「和你配合的情報員正在幫你爭取呢?不然你自己說好了,這個任務能行嗎?」


-Ares的目光移向我。我不甘願地遞出手上的任務說明,他目光冷靜地掃過印刷紙,不出幾秒就給了肯定的答案:「可以。」


我聽見自己的脈搏——心跳加快,血壓升高,口乾舌燥,我竟然是透過這些特徵才反應過來自己在生氣。和-Ares一起出了辦公室後我沒理會他,走到第一個轉角才赫然想起他的腳也受了傷,平時都會走在我身旁甚至還稍微領先一點的人現在晚了我五步半的距離。我轉過身,質問沒能煞住車:「為什麼要應下來?」


-Ares的目光凝在我手上被握得發皺的紙上:「沒有其他選擇。」而後他看向我,問:「你為什麼要生氣?」


對啊,我為什麼要生氣?需要休養身體的不是我,受了傷還得執行任務的不是我,冒性命危險的人不是我。即使任務失敗了,責任更多會落在明知他負傷的情況卻仍執意要派他出場的愚蠢主管上,我則有盡了注意義務的報告書為證,即使咎責對我的影響也不會太大。


我竟然真的被他問倒了。而在我思考之際,-Ares的眉毛忽然微微抬起,是震驚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樣的表情,正想著問他怎麼了之時,他先開口了。



四季凪。他說:你為什麼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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