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litude
點狗 @Fivechinchins(噗浪)/@5chinchins (Twitter)貓是在某次旅行時遇見的。
才剛到達那個小鎮兩日,稍微安頓好行裝,打算到鎮上那片海看看,本想著反正會在此逗留一段時間,不急著要看最明媚的景色,些許陰暗的海洋也別有一番風味,但艾爾文沒料想到烏雲能𣊬間凝聚成傾盆大雨,還未呼吸到那潮濕鹹腥的空氣,也只能緊急撤退。自己還是對沿海的天氣變化經驗不足。
說不上嬌小的身軀強塞進書店女店員借他的粉色雨傘下,疏於鍛練的軀幹沒有為他爭取到多少從容,濕透的白色襯衫與袒胸露臂僅有一線之差,金髮的末端乘載著晶瑩的水滴。即便是聊勝於無,但艾爾文還是撐著傘快步回家。
艾爾文還是有引人注目的自覺。借傘給自己的店員向他解釋,他說的通用語帶有某種獨特的口音,談吐站姿比尋常人來得端莊。對方一直有意無意地想打探他的身世,但本人更傾向把往事收好,前半生受的注目已經太多,幸好對方也不是不顧社交禮儀窺探私隱的人,自己隨便應付兩句就借故離開。
艾爾文也不知哪來的貓,滂沱大雨下獨自瑟縮在一角,明明已經濕透了餓壞了,還只是倔強地一聲不響,黑漆漆的圓眼緊盯著路過的艾爾文。多虧了無數次與巨人生死相搏的經驗,以及凶險程度不亞於牆外調查的派系鬥爭,即使近年疏於練習,男人依舊對視線極為敏感,才能發現這不起眼的小傢夥。
他放下傘走近、蹲下、緩緩伸手;貓警惕地弓起背、哈氣、咬下去、出爪。相比起手臂上三條猙獰的立體血痕,艾爾文更在意貓的眼珠子。眼眸的月蝕逐漸退去,墨綠色的星塵讓他移不開視線。艾爾文最接近飼養寵物的經驗大概是那匹白馬,雖然形容他們是戰友來得更貼切。貓不一樣,他不懂貓,馬的那套無法用在貓身上,更不用說野貓。貓近乎偏執地與他對望,沒有主動接近也沒有離開。艾爾文不想讓自己感冒,眼前只有兩個選項,他捨不得讓貓繼續在雨中獨自坐著,於是果斷做了選擇。一個與人類歷史無關,但在此刻重要無比的選擇。用力扭擰接近透明的襯衫,掀起衣物的下擺,右手拎起虎斑的後頸塞進襯衫兜內,中年男人的小肚子與濕冷空氣之間隔膜盡失。懷中暖烘烘的小毛球裝腔作勢踢了幾腳,調整好姿勢後就只剩下起伏平穩的呼吸聲。
「里維會覺得你髒兮兮,沒關係他心很軟,你只要乖乖裝出一副可憐相,不要把家弄得太髒亂。」艾爾文私自挑了幾項談判籌碼,而貓沒回話。「還有別打破他的茶杯。」
艾爾文回到家馬上把貓和自己弄乾,趁雨勢稍微減弱,就出去附近商店補購日用品,當中包括處理傷口的消毒液。艾爾文這次有好好列出購物清單,沒有像平時一樣隨意亂逛,為的就是不想獨留小傢夥在家太長時間,可惜如意算盤未能打響,家裡仍然難逃一片狼藉的命運:沙發的扶手出現一絲絲絮線,本來就胡亂堆疊的叢書如今散落一地,好幾本書的書頁直接化為紛飛的雪花,牆被猛獸襲擊至體無完膚。始作俑者還坐在桌上輕輕的把剛買的紅茶罐推倒,而艾爾文心想幸好是個打不破的小鐵罐。
屋裡除了艾爾文以外,誰都沒有覺得貓需要一個家。連貓本人也不像想放棄外頭危險四伏但又自由無比的世界,屈就於這三百多呎的牢房 。但他執拗地想把虎斑留下,明明他們也沒有培養到多少感情連結,里維亦顯然在不滿,而艾爾文還是堅持,試圖從對方的妥協中證明被愛。
但貓不是那個人,貓最愛的是自己,貓毋須為男人的不講理讓步。所以貓毅然在雨過天晴的早晨消失無蹤。
艾爾文沒去找貓,正確來說,他有找遍家中每個角落,但過了一晚,人冷靜了下來,理解到貓不在的事實後,就沒再強求了。他按原訂的計劃行動,跟鄰居閒聊兩句,把傘還給書店,到居民推薦的餐廳吃午飯,去看昨天要看的海。黃昏時分,艾爾文回到家放下晚餐的食材,就瞧見一隻不速之客在花園徘徊,他默默推開玻璃門,貓理所當然地進屋,躺在沙發上理毛。就這樣,艾爾文稍微脫離當天的計劃,去了趟商店買貓糧,比平時遲了半小時吃晚餐,帶著難以察覺的笑意進入夢鄉。
艾爾文獨自睡在寬大的雙人床上,而里維則在他小小的床上捲曲身體。艾爾文以為他們足夠親密,試圖把他抱到雙人床,但里維拼命推開他,逃回自己的小窩。艾爾文思前想後,自己沒做對方會討厭的事,睡姿也尚算規矩,實在想不通里維為何如此抗拒與他同床。強硬過哄過,一直讓他予取予求的人不復存在,艾爾文無法留住里維。
貓會在清晨用最無禮的方法把他叫醒。近六公斤的小巨人有時會高速擦過人類,但更多時候是毫無畏懼地撞向目標,趁著被害人暈頭轉向之際,乘勝啃咬艾爾文的軟肋。「該死的,你不要再咬我的頭髮了!」無視人類的咆哮,貓坐在碗前,尾巴演奏著平穩的節拍,棕色的顆粒啪嗒啪嗒掉進碗裡,貓吃了兩口就停了下來,望向正準備早飯的男人。閃亮的背景歡快哼著歌,從小盒子倒出枯萎的樹葉,男人把冒煙的熱水倒進各種形狀奇怪的碗,整間屋頓時充滿好聞的果香味。每日如是,一成不變,好不無聊。貓看到男人熟悉地把杯放在桌上,就走進門的罅縫,向有趣而自由的屋外進發。
酒館是唯一一個牆內與外頭別無二致的地方。配著廉價的啤酒,微醺狀態下跟陌生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各種無關痛癢的人生大事、隨處可見的稀奇故事、沒有營養的宇宙定律,虛度靠著他人犧牲所得來的時間,這是艾爾文的罪疚快樂。這種夜晚通常止於某個人想與他共度一晚的邀請。「家裡有人等我。」他都直接了當地拒絕。踏著飄浮的腳步,十五分鐘的路程對喝過酒的人不太友善,艾爾文還是希望藉著稍涼的微風能吹散一點酒氣。輕手輕腳進屋,他不想吵醒熟睡的人,摸黑前行,站在浴室與睡房的交叉點。平衝過自己滑倒的風險與幾乎為零的衛生需求,男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脫掉衣服倒頭就睡。
艾爾文開始旅行之後,每日都一夜好眠。唯一的例外就是酒精之夜,他必須拖著腳步邁向那私密空間,維護中年男子的尊嚴。他意識到棉被下方有一個細小的凸起,對方捲起身的睡姿相當熟悉。男人攝手攝腳做完正事就回到原位,數算著有序的呼吸,苦苦硬撐了十分鐘的幸福時光,同樣沉沉睡去。
隔天早晨,床上又只剩下一人。要不是棉被上那些不屬於他的毛髮,艾爾文還以為自己發了個美夢,一個里維愛他的美夢。
攝影師說過要保持靜止不動,大約十秒,短短十秒,艾爾文以為這個要求輕而易舉,誰知道里維完全坐不下來,好不耐煩,一直小聲抗議用不著拍照,艾爾文好不容易才勸說成功,「就一次,我們好好坐著,拍一次就好。」艾爾文在書上看過,某些土著相信人的靈魂會被封印在照片中,而失去心神的人會變得麻木不仁。里維應該沒聽過這些傳說,艾爾文心想,他更像是跟隨著野生的本能,自然而然拒絕來路不明的一切。如果攝魂論是真的,艾爾文不禁納悶,他那早已缺損的靈魂將僅餘的都全數投注在一人身上,相機到底還能攝獵出他的什麼模樣。
倒數兩秒時突然來了一道毫無預警的閃光,里維嚇得整個彈起,差點把桌椅翻倒。艾爾文用手按住里維那邊的桌子邊緣,以為自己成功阻止一場意外的發生,然而當眼尾的餘光閃過攝影師無奈的笑容,他意識到此時站起來的自己還是搞砸了。
照片如期送到他手上,即使與第一次見到照片所帶來的興奮無法比擬,但實際見證科學的奇蹟還是讓人亢奮得無法言喻。這個世界一次又一次以最微不足道的方式讓他迷戀。相比起過於逼真的背景,照片的兩個主角實在有夠可憐。那個小小的深色殘影是意料中事,但艾爾文沒想到自己本該是虛無的靈魂,因為某人傾注在他身上的愛,得以餘留一點金色幻影。
艾爾文把拍壞的照片裝進相框,放在莫布利特畫的人像畫旁,「照片還是沒有比畫像清晰嘛。」他輕嘆,目光停留在畫中最鮮明的護目鏡上。「就說過,沒有了巨人,世界還是可以有千萬種方式出錯。」
也不知對方如何打聽到自己的現居地,艾爾文收到邀請信時確實有點驚訝。才考慮了短短十分鐘,就決定應邀出席。儘管捨不得從遊歷各國的計劃中抽身,但一星期的脫軌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畢竟世界不太可能在他有生之年毁滅兩次。問題是,里維沒有被邀請,雖然他的不請自來理應不會受刁難,而另一方面艾爾文亦不覺得里維願意出席這種場合。所以重新整理一次,問題是,艾爾文不放心留里維自己一個,即使他清楚里維完全具備照顧自己的能力。艾爾文像個老爸般,在出門之際仍在跟里維確認他的意向,最後還是拜托鄰居稍微關照那個孤僻的傢夥。
那場最後的戰役被正式命名為天與地之戰,這是艾爾文後來從和平紀念館中的邀請函中得知,畢竟大多數人只會稱之為滅世之災。他把這次開幕致詞當成前調查兵團團長最後的工作,自己的使命也包括要好好收尾。洋洋灑灑地講完一堆冠冕堂皇的話,從觀眾的反應中看得出他糊弄的技巧絲毫沒有生疏。工作結束後幾個前兵團成員向他問好,縱使是無可厚非的事,艾爾文還是對於不曉得對方名字這件事感到抱歉。
估計奉承和真誠各佔一半,其他人都說艾爾文打從開始,就憑出眾的才智展露鋒芒。從上官晉升到最後一任調查兵團團長,眼光獨到發掘出那小小的人類最強,拆解巨人的真相,阻止進擊的巨人的滅世計劃,仍至於成為見證天與地之戰的寥寥數人之一。畢竟即使擁有巨人之力,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那場戰役中存活過來。艾爾文像個旁觀者般冷冷地聽著眾人描繪他的豐功偉業,他倒覺得自己只是碰巧被幸運之神眷顧,太習慣踏著同伴的屍體殘存。
話題焦點轉移的一刻,艾爾文隨即走離中心位置。他分不清主辦方是神經有夠大條,還是碰巧那段壯烈的歷史被遺忘在森林的深處,但看到場內的侍者供應紅酒還是讓他愕然了一下。他慣性拿了杯紅茶,本來早就預料到這種場合不會提供多高級的飲品,但紅茶是難喝得可怕,明明看上去是濃厚的琥珀色調,但喝進口裡卻是徹頭徹尾的背叛。訓練有素的舌頭發出無聲的抗議,滯留在喉嚨的苦澀加速了喉結的動作。造成此等慘案的原因不是茶湯過分稀釋這種常見的錯誤,而是更深層更久遠的,彷似早已注定而又無法逆轉的悲劇。里維若是在場,怕是會板起臉碎念這是他媽的冀水,艾爾文想像起此時不在身邊的下屬,真想再看到那副過於直率的表情。
艾爾文準時到家,里維只是冷漠地確認他的存在,就走開做自己的事。他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艾爾文先前的擔心顯得多餘。
在決定要離開小鎮,探索那個被群山包圍的國家之前,他們又平凡地過了好些日子。在離別小鎮的前刻,艾爾文想勉強貓陪他去海邊,看他即將闊別數星期的景色。貓向艾爾文眨了一眼伸了個懶腰,算是答應了他無理的請求。
「里維,我們很快再見。」
「喵。」艾爾文第一次聽見里維的叫聲。
「不是叫你喔。」艾爾文輕笑,「是我的里維。」
貓覺得身處海邊的男人沒平常那麼寂寞。
在未來的某一天,艾爾文也會被溫柔地置入海中,水流會匯聚成一體。
他終將與他的里維重逢。
**噗浪/Twitter 有壞奶幫我畫的無料封面,歡迎大家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