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owflakes

Snowflakes

Ohanzee Leeuwenhoek


如果有人到了大學還會被騙。

奧亨茲想這個新聞涉及的範圍應該不包括他所在的校園,以毒品或者金錢利誘威脅學生交出心靈體拿去販賣這種事情聽上去像是年少無知,或者一部分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或者單純只是因為學生們太過愚笨。


慵懶的生物教授隨手關掉電視,下一個新聞正在講述最近發生的車禍意外,他沒興趣,於是把遙控器放回桌面上後他便起身離開沙發。

米玻已經去睡覺了,這個時間點的窗外一片漆黑,這讓他在將視線探往更黝深的黑夜時無可避免的想起一些根本不足以稱作回憶的東西,那有點類似老舊的屋內突然被人放了一張黑膠唱片,嘎吱嘎吱的機器聲跟噪音差不多,只會讓人覺得煩躁,毫無情調可言。


無趣。

奧亨茲最後選擇拉上窗簾。



你跟他沒有什麼不一樣,sweetie,沒有。

這句話對一個小孩來說有多大的誘導力,單看字面似乎難以理解,每個詞彙聽上去都是柔軟的組合,陳述般的句子無法構成任何刻骨銘心的效應,就連廉價速食店的兒童玩具都比不上。


他還記得一些關於英國的事情,長年陰濕的國家只要得到一點陽光就該謝天謝地,更多時候都是鐵灰色的天際線看上去像監獄,雨滴灑滿整片玻璃時就像雪花融化,儘管他們比起歐洲內陸國家已經溫暖許多。

原先能夠割裂手指的紙張邊角被水氣浸的軟趴趴,筆尖戳下那一絲絲的紙質纖維時就像陷進去泥土裡,淺薄的一層無法好好施力,墨水沾染在上頭暈開時有點漂亮,他喜歡這種感覺。


英國的氣候容易讓人生病,很顯然的,缺乏陽光既會讓身體不好也會讓心情不好,就算不學生物也知道,但有時候鐵灰色會比他的眼睛還漂亮,他擅自這麼認為,即使身邊的人時常說他那雙眼睛跟即將下雨的天空一樣美麗。

年紀不大的雷文霍克會選擇在下雨的窗邊寫字,濕冷會沿著窗框慢慢爬到他的手邊,讓他的筆變得更難寫,但無所謂,無所謂,他已經確信自己比這個年歲的任何小孩還要懂得自己喜歡什麼。

他喜歡像監獄的天空,喜歡那彷彿要經年累月將城鎮侵蝕掉的雨聲,喜歡所有濕濕冷冷的東西,包括流乾的眼淚,或者那個吃起來鹹鹹的鐵銹味。


他至今仍然記得自己的童年佈滿濕冷的東西,無論是空氣還是聲音皆如是,留在那個國家的東西沒有一樣是乾燥且溫暖的,記憶亦如是,他沒有將其帶走,無法被稱作傷口的遺留物就像墓碑,埋在父親與母親的骨骸上頭,而他看著那些冰冷的石頭還在嘲笑這副彷彿和藹可親的樣貌。

那些被他帶去美國的物品裡幾乎全是謊言,過往美好的時光被塵封在相簿裡,他本來還想著盡為人子的義務,但最後就連那些東西都變得枯燥乏味——乾燥溫暖全都是假象,而他很清楚他心裡真正的英國是什麼樣子。


父母的照片被他燒個精光,灼燒指尖的觸感讓他想起母親碰著他領口的手,同樣的,濕濕冷冷的,那雙手不知道為什麼長年都是濕濕冷冷的,那也許不該被稱為碰,輕碰不會讓人感覺掉到地上破裂,有的時候他會有種自己是筆,而他早已被寫乾的錯覺,新注入的液體全都是鹹溼的淚水,但他卻沒有多餘的感覺。

啊、就像會被哄騙的小孩一樣,但他從來沒有信任過誰,放在脖頸上的手涼涼的很舒服,卻怎麼樣也擠不出他的喜歡他的說話,面前的人生氣就像默劇電影,他除了試圖解讀對方的意思之外別無他法。


你跟他沒有什麼不一樣,sweetie,沒有。

這句話聽起來像指控,在指控他跟他都是一樣的,冷漠是濕冷,尖叫怒吼是濕冷,唯獨這句話讓他喜歡上雪花,如遙遠的窗邊的殘影的,陌生卻又存在感強烈,他在想母親口中所描繪的他跟他究竟相似在哪裡,然後又覺得所有人都沒有什麼不同。

是的,他喜歡雪花,雪花紛飛雪花片片,有雪花的夜晚不無聊,沒有雪花的夜晚很無趣,所以他覺得窗簾之外的世界值得被擋起來被他孤立在這個國度之外,他還是沒有從英國帶走任何東西,但所有地方的雪花都是一樣的。


他從來不覺得母親在騙他,他用畢生的精力在驗證這個事實,自己與拋家棄子的父親沒什麼不同,自己與歇斯底里等待丈夫的母親沒什麼不同,上流社會的家庭與底層社會的家庭也不會有不同,他時常覺得自己特別又不特別,接著妄想所有人手拉著手玩耍時的姿態出奇的無聊又令人欣喜。

讀在他腦袋裡的東西碎成一片之後會融化,有時候世界的壁壘不那麼分明,他會在這個昇華後的地方等著大家,所以他會覺得溫度從指尖溜走時很有趣,好像大家都跟他一樣喜歡濕冷的東西。


這樣很美好,他眷戀濕冷,儘管他同時也認為那很不值一提,而他也早已把這些全部留在英國,重新追求這些無形的浪漫很費時,但沒有了那些謊言以及他喜歡的東西之後一切都變得難以預測。

他當然不會討厭任何事物了。


不,他當然不會喜歡任何事物了。



奧亨茲醒來時外頭正好飄著雪花。

他打開窗戶之後有幾片立刻貼到他的指尖上,看上去小巧精緻卻又稍縱即逝。


哈哈。

他輕輕的笑了起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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