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ow Drop

Snow Drop

夜羽


深津一成從來沒有回過澤北榮治的信。

倒不是說他真的不在乎,只是人總會成長,他不致於說出「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但總會有跟他不一樣的人,在相處上會有不同的感受,眼界會逐漸開闊,想法終究會改變的。

「你就只是不敢答應他而已,廢話真多。」河田雅史的吐嘈冷靜且精準。

「他還有沒有完成的事咧。」深津冷靜的把烤肉翻面。

澤北沒有說完的告白像是昨天的事,在山王的宿舍裡,在他們共處的最後一個晚上,未竟的傾訴被夜色帶走,歲月靜默的流逝,他不確定澤北是否記得那個狡猾的約定。

「八年。」深津看著澤北泫然欲泣的眼睛,「如果八年後你沒有改變心意的話,再來跟我說。」

「為什麼是八年?」這個問題不只澤北,河田、松本、野邊都有過同樣的疑問,深津從未在意過這群同級是從何知曉他對澤北的想法,只要當事人還是一無所知就好。

「到時候澤北二十五歲了,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包括跟你提交往?」

深津沒有答腔,他畢竟是有私心的,自己無法做到的事情,就想讓澤北去完成,他有天份、有能力,世上沒有比籃球更重要的事,而這之中不需要任何干擾,包括深津一成。

只是想看他能走多遠而已,就這麼簡單,若取得成功就大放異彩,若遭遇挫折就選擇離開,二十五歲應該會是個大局抵定的年紀,這是深津的另一個理由,當然也從未對旁人說過。

松本接手烤肉的工作,烤盤嗞嗞作響,暗紅的肉片在高溫下逐漸蜷曲,很快就透出誘人香氣,「你不是都跑去美國看球賽了,他現在表現如何?」

「比以前好咧。」此言一出就馬上被吐嘈毫無誠意,深津充耳不聞,直接夾起表皮略焦的雞肉,放到自己的碗裡。

「今年還有要去美國嗎?」

「沒有,預計明年一月咧。」

「一月啊。」河田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語,「不管是這裡還是那裡都在下大雪呢。」

 

 

今年是澤北赴美的第六年,距離那個莫名其妙的約定還有兩年,或許澤北早就不記得了,他本就沒有指望,表面上看來是他吊著對方,實際是深津給自己的緩刑與觀察期。

起先去美國只是一時衝動,那年澤北二十歲,在NBA選秀進入前十,如願擠入這個高手雲集的地方,深津直到飛機起飛後才暗嘆自己過份衝動,他想要的是什麼,澤北球技的考查結果?很久沒見面了所以來看一 眼?

我應該沒有想念你。

最後深津索性放棄找藉口,不用浪費時間思考這種事,他所做的跟以前沒有太大差別,只是橫跨了一萬多公里,看完想看的就離開,澤北榮治不會知道自己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幾次後深津也算熟門熟路了,不管是轉機也好,或者購票入場也好,哪天你們想一起去美國也沒問題咧,山王的同級生們似乎都不覺得這是玩笑話,真沒幽默感。深津看著窗外的大雪,決定提早出門。

不過今天的澤北好像有點奇怪,赴美多年後,他的球技成熟許多,如今是比當年的深津一成還要高明許多的PG,高中時代SF的那一面僅餘稀薄的影子,但深津很難不想到澤北數年前接受訪問時說過的「偶爾會不小心衝過頭」,因為現在就是這種狀況。

有幾次深津都覺得澤北是不是看到自己了,只是巧合而已,他試圖放鬆警戒,但成效不彰,學弟的眼神像是穿透了觀眾席,比賽本身固然緊張刺激,但還沒有哪次令深津這麼不安。

他硬著頭皮待到最後,在比賽結束的那一刻就轉身離開。

 

深津走得很快,但大雪阻礙了他的腳步,好冷啊,異國的雪跟故鄉終究是不一樣的,面對白茫茫的雪景不免感到緊繃,明明在秋田裡也見得多了。

深津想起以前高中時代跟澤北開的小玩笑,不過是某個都市傳說的變體,在大雪中聽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萬不要回頭,不然--

「不然會怎樣?」十七歲的澤北縮著脖子,鼻頭通紅,深津依稀記得那頂毛帽是咖啡色的。

「不然就會被抓走咧。」

「深さん又在亂講。」澤北小聲的嘀咕道。

深津不記得這個話題後來怎麼結束的,努力跟淺卻絆足的雪奮鬥,熟悉的聲音由遠至近,他沒有回頭,一些他以為早就忘記的事,或是不再在意的事卻逐漸被喚醒。

例如那些信件總是被收得好好的。

例如他總是會想辦法確認澤北的近況。

例如他曾經反覆想像過澤北遺忘約定之後會是什麼樣子,也許到那個時候終究可以自由,即使得不到最想要的。

 

「深さん--」

 

雪打在臉上,然後化成冰涼的液體,二十三歲的澤北榮治追了上來,用不知輕重的力道抱緊他的學長,聲音裡有明顯的質疑跟怒意,「為什麼要跑走?」

澤北怎麼知道他在美國?深津幾乎要佩服起自己,在這種時候還能認真推敲,而且很快就得到答案,學弟的擁抱更加有力了,拚命想讓深津轉過身,他低垂著頭不發一語,空白的大腦暈呼呼的,不可觸碰,不可靠近,不然就會無法忍耐。

但那個人的聲音已近在耳邊,聽起來帶著彷若十七歲的委屈,「深さん。」

「……好久不見了。」

「只有這樣嗎?」

「是河田告訴你的?」

氣勢洶洶的澤北登時出現動搖,即使赴美多年,他的學長還是很懂得如何對付自己,「對,但這不重要。」

確實不重要,他猜得到河田雅史透露消息給澤北的原因,他畢竟沒有藏得很好,即使想看澤北完成夢想的私心是真的,但未說出口的回應也並非不存在。

他想牽住澤北的手,這麼多年來都是一樣的。

「深さん……」澤北的聲音在顫抖,但不全是因為溫度的關係,「為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呢?」

無論是靠著加班累積假期、打聽他的消息,又或者是曾經打算寄出卻又撕碎的信,全都是澤北榮治不知道的深津一成。

若不是這次河田學長先起了頭,他又把深津以外的三年級全部問過一輪,怎麼會知道呢?

深津微微睜大眼睛,說出的話是肯定句,「你知道了。」

「那又怎樣。」澤北有些賭氣,「我現在才知道。」

本來沒打算讓你知道咧,深津總算抬起頭,剛才在球場上兇猛的要命,現在看起來卻像是被棄養的寵物。

別露出這種眼神,我會心軟的。

「我不要再等下去了。」現在就給我答案吧,深さん。

這次澤北說出了他的告白,跟十七歲的時候不一樣,他把想說的話講得很完整,即使分別這麼多年,他的愛意仍舊乾淨且熾熱,深津仍舊沒什麼表情,但是想說的話已經無法隱藏。

深津的回應聲不大,但澤北聽清楚了,雪片紛飛,他的臉因為訝色跟破涕而笑而亮了起來。


「深さん願意跟我交往嗎?」

「好啊。」



「早就跟你說了。」被揭穿的河田毫無愧色,「那小子有夠煩的,我都有點後悔這麼早告訴他。」

深津倒是很悠哉,「你們也是很寵他的咧。」

松本跟野邊互望一眼,都從彼此的眼裡讀出不可思議,河田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要比過你還早呢!」

或許吧,深津將小杯內的清酒一飲而盡,今天可不能喝太多,回去後還要想想該怎麼回信給澤北。

那些年落下的時光跟愛意,現在得好好補回來才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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