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mile
Ohanzee Leeuwenhoek『啊、沒事,只是物理系跟生物系合辦的量子細胞講座,想要確認一下一些小地方而已。』
「這樣啊。」
車窗外面的雨小小的,雨刷只要維持在最低的頻率,視線就不至於被那些水滴擋住,奧亨茲一手拿手機,一手放在方向盤上,指尖不斷點著方向盤皮製縫線的輪廓,車內播放的音響因為外頭的雨聲干擾而有些變質,但這不妨礙他跟著哼點小旋律。
『發生什麼好事了嗎?還有我剛剛打電話去你家找你,米玻說你還留在實驗室?手機沒電?』
「是啊……是,手機沒電,回車上的時候發現沒電了,充電的時候才注意到你打電話給我,嗯。」他默默地抽換了好幾次字詞,氣音充斥在下落的雨及訊號不好的雜音之間,他知道瓦科沒聽見他的笑聲,也沒聽見他的喃喃自語。
不比幾天前美好的夜晚,但仍舊美好,他擅自想像自己走過車外的泥濘時會有的快感,鞋底被軟爛的泥土吃下去的感觸讓他想到罐頭肉,用湯匙翻攪肉塊時的聲音在一般人耳裡聽起來有點噁心,但他卻為此著迷。
粘連的高湯像是組織液,調色過後的肉斑像是血肉模糊滲出的殘渣,湯匙會陷進去,還需要用點力才能把剛剛戳進去的凶器拔出,要是、要是罐頭肉不是熟的,而是帶點生命的氣息、帶點鐵鏽的味道——
『奧茲?奧亨茲?還好嗎?明天我再跟你確認,先掛斷囉?』
「好……當然,當然了,你掛電話吧。」奧亨茲放輕了聲音,這次讓瓦科聽見他的笑聲了,然而融進水聲裡的幾個斷斷續續的音調大概也只會被人當作是哪來的幻聽。
沒事、沒事,這樣就很好,這些美好的事物只適合作為美夢咀嚼,被留在過去被當作記憶悄悄的藏起來,過期腐敗過後才是最肥美的糧食啊。
心情很好的生物教授還開著車,穩穩地開著車,遠離那個不會被人發現的小花園。
他這次是發自內心的咧開嘴角。
※
他知道有些學生會對他產生某些想法。
偶爾來自角落的露骨視線會在刮過他毫無遮蔽物的後頸後再若無其事的飄走,而他稍微觀察了一下他心目中所謂的普通學生時,便能發現舉手投足之間的羞愧感、無措感、罪惡感。
——那種對他來說其實不全然必要的情緒,那很有趣、那很有趣,就像他假裝高潔時某些人會對他偶一為之的醜惡,腐爛之際卻又擁有發酵般的芬芳,他想那始終讓他欲罷不能。
奧亨茲不確定自己在進門時感受到的視線是否與之相同,那不正當的迴避彷彿做錯了事,他一如既往的對自己的養子回以笑容,然後他發現了,發現有哪裡不一樣。
幾分鐘前還在撫摸皮革的手指碰上了衣櫃,最上面那件衣物的溫度比起外頭的雨滴還要暖多了,他稍微用點心思折好的襯衫、那件本來要帶去學校泡雙氧水的襯衫,折法變的不一樣了。
教授稍微握緊了沒有碰著襯衫的手,指甲沿著手紋壓出淺淺的紅痕,不,他當然沒有生氣了,他本來就允許米玻擅自動自己的房間,他有自信即使讓人翻箱倒櫃,自己仍舊不會留有破綻,所以這件理應經過這幾天濕冷的雨天被涼氣染的涼薄的襯衫,為什麼會是溫暖的。
這件衣服被灑了什麼,讓它需要再回洗衣機、再烘乾一遍?
答案或許在他悄悄讓笑容回歸面上時就已經浮現,那無法被稱作憤怒、生氣、錯愕的情緒鮮少在這個家中出現,那更像那片花園的延伸,藏在黑夜裡無人發現的秘密被揭開一角,緩緩融化後會得到難以想像的甜蜜。
他更願意稱之為喜悅,緩慢沸騰的期待比高潮更加美麗動人,奧亨茲認為自己至少這段時間更願意將視線停留在這個無趣的家裡,他仍舊能表現優雅,仍舊能一絲不苟,仍舊帶了微笑時會有的疏離感,當中或許會混入醉酒時的醇厚,而他的神情能夠稍微比平時要甜一些。
這可是難能可貴的歡欣吶。
那麼他親愛的養子該用什麼態度對他親愛的養父呢,那個總是對他抱持著正向又夢幻的情緒的,那個可憐的——
可憐的小動物,可憐的寵物,但唯獨不會是他真心以待的養子——他從來不是個真正的父親,理所當然的。
教授?他的學生們在這樣叫他時會讓他覺得無趣。
父親?他的養子在這樣叫他時會讓他覺得無趣。
他更喜歡背對眾人。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