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eeping Sun.
■月■■日
「我總是看到鬼魂。」
波瓦利耶小姐坐在沙發上,保持著隱約帶些困擾的笑容,背部挺得筆直並離診察間精選過的柔軟椅背有好一段距離。女孩雙腿併攏著斜傾,良好的家教使她表現得像名淑女,但與良好儀態形成對比,那對翠綠色的眼總盯著窗戶,像是窗外的枯枝上有著什麼令人目不轉睛的奇景,始終沒有望向心理醫生。
就在兩天前,透過熟人轉介,波瓦利耶小姐在他的診所預約了今日看診時間,並且在被雨雲籠罩的下午如期而至,從靠街道的窗戶向下望,波瓦利耶小姐從漆黑轎車中走出的身影隱藏在黑傘下,一直到那輛轎車消失在轉角處後才推開診所的玻璃製大門。
回想起來,波瓦利耶小姐在病歷表上填寫的身份似乎代表座落在隔壁城市邊緣的一座大酒莊,以及背後延伸的產業,但職業道德不允許他做過多探問。
「什麼樣子的鬼魂?」
並不是第一次聽見病患各式各樣的奇異認知或者幻覺,他不介意地轉了轉筆,骨董鐘的指針向前邁進,他因為新換的薰香味道而短暫皺了下眉。
真臭,下次該讓櫃檯小姐推薦點比較好聞的。他想。
「他們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看起來就是什麼樣子。」
波瓦利耶小姐偏著頭微笑,依然看向窗外。
「那聽起來真是……相當嚇人。」他感覺自己好像本能地忽略掉這句話中某項令人不舒服的猜測,但他決定繼續將療程進行下去:「妳對此感到害怕嗎?對於眼中所見?」
「可能以前會,我不太確定,畢竟現在我只能看見波瓦利耶女士。」
大腦因同樣的姓氏短暫停頓,隨即想起介紹波瓦利耶小姐來的醫學院同儕曾經隱晦提起過波瓦利耶小姐的母親已過世的消息。
有種奇怪的感覺從腦海深處升起,但他還抓不到那股違和感的來源。
那是女兒對母親的稱呼方式嗎?他分神想著。聽起來有些疏遠。
「她把他們都殺死了。」在他接不上話時,波瓦利耶小姐又再度補充,「說殺死似乎有些奇怪,本來就不是活人,但她讓他們永遠安靜了。」
他開始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波瓦利耶小姐,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我是指,認為是波瓦利耶女士的鬼魂做的?」
「因為我看到了。」
她輕柔地開口,視線停留在半空中虛無縹緲的落點上。
「那天我看見波瓦利耶女士微笑著來回踱步審視,把死人從墓地裡拖出來,一個接一個扭斷他們的脖子。」
■月■■日
不太對勁。
他看著進入診間後遲遲沒有走向沙發的波瓦利耶小姐,女孩似乎正猶豫著什麼,但他認為不必對此太過介意,來到這裡的人們多少有著各自的心理問題,就在上個月,他也接觸過一名始終疑神疑鬼地檢視周遭的病患。
那個男人總是忽然打斷他的話,自顧自的談論起難以理解的存在。
波瓦利耶小姐是如此年輕,或許與上一名病患相比,還有著治癒的機會。
或許如此。
「依然被上次談及的問題困擾著?」
「鬼魂?不,我已經習慣很久了,並不造成困擾。」
「她看起來是什麼樣子的?」
「呃、」
女孩發出短促的音節,她看上去相當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恐慌。
從對方反應判斷,他猜想自己似乎問了個惡劣的問題,他幾乎忘了,波瓦利耶小姐看到的鬼魂總是臨死前的樣子,不對,她是怎麼得知他們死前的樣子?但那不是重點了,他可不希望自己的病患陷入恐慌,畢竟今天櫃檯沒有人幫忙,只能依賴自己。他正要開口道歉:「我……」
「我很抱歉,真的。」
波瓦利耶小姐突兀地打斷他的話,用他沒有聽過的語言迅速說了一串,像是在解釋什麼,或者安撫什麼,又停頓幾秒,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切換回他聽得懂的語言,「不,波瓦利耶女士就只是普通的樣子。」
「她說了什麼?」
「她說……算了,醫生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波瓦利耶小姐搖搖頭,強制結束了這個話題。
「今天就先到這邊吧,我明天的宗教倫理學概論報告進度不太理想……」波瓦利耶小姐匆匆拿起大衣,走向門口,「下週見,湯瑪斯醫生。」
■月■■日
依然是雨天。
他開始感到不舒服了,過去一週頭痛不斷加劇,濕氣也讓關節變得奇怪,他記得自己跟櫃台反應過,但新換上的薰香還是有著如同行走在漁港能聞見的腥氣。
而且波瓦利耶小姐遲到了。
她為什麼會遲到?
她是不是幻想惡化了?
她到底看到了多少鬼魂的死狀?
也許這個案例自己無法解決。洩氣的想法在腦海中冒出,他感到連日的陰雨還是對健康狀態造成極大影響,身體比昨日更加沉重,頭腦中存在的鈍痛也時不時扯後腿,他忽然又想起上一位病患,那名男人似乎也因頭痛纏身而苦惱,現在回想起來,也許那名男人需要的不是心理醫生,而是一次徹底的核磁共振檢測。
他正要去拿頭痛藥,就被房間角落的聲響嚇得幾乎跳了起來。
「你不該再繼續吃了。」
波瓦利耶小姐站在陰影處,他甚至沒看到女孩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嚇死我了,波瓦利耶小姐,我差點以為妳忘了今天的看診……」
「你不該再吃了,那些只會讓你的身體更糟。」
波瓦利耶小姐平靜地陳述,而他在女孩柔和的語調中感到頭痛變得更加嚴重,而且──波瓦利耶小姐今天是不是沒戴帽子?
他因暈眩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撞翻書桌,藥瓶掉到地上,一瞬間,他看到那個應該裝著白色藥丸的玻璃瓶中掉出了大量的香灰。
極度混亂中,他抬起頭,試圖從在場另一人口中獲取些什麼。
「波瓦利耶小姐──」
話語再度中斷,他因自己眼中異景而呼吸加促。
波瓦利耶小姐身後的黑暗冒出一張女人的臉,捲翹而富有光澤的鉑金短髮垂落在臉側,睫毛陰影落在眼瞼下,一扇一扇地,像極了撲火的蛾。她很美,並且看上去始終甜蜜地微笑,又或者那只是嘴唇天生討好的弧度。
在雙唇的艷紅之中,森冷白牙整齊地排列著,兩枚格外顯眼的虎牙看上去像極了某種只存在於民俗傳說中的怪物。
豆大的汗珠流過額頭,他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就跟陷在蟻地獄中的生物一樣絕望。
下一秒女人的紅唇開始變形,張大到人類遠遠無法達成的角度,如同地獄般的聲響撕裂空氣,耳膜被混雜著尖叫的哭聲貫穿,他痛苦地在地上扭動,雙眼飽含淚水,蠕動著往門口爬去。
「我會——」
波瓦利耶小姐似乎在說話,但短靴敲擊地面的聲響扭曲話語,視野在旋轉翻覆,最終只餘留一抹保有些許人形的黑,以及上方泛著冷青光的環。
女人的面孔籠罩在人型陰影上,像人皮面具一般扭曲變形,雜音越來越多,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逐漸不受控制,喉間發出將死似的咯咯聲,眼球也激烈地上下顫動。
「我會治好你。」
羅西塔走出建築物,冬日暖陽高掛,高大沉默的拉丁裔管家接過她手中黑傘撐起,其他身穿黑衣宛如神職人員的醫護人員已經準備好擔架,魚貫進入那間已經熄燈多日的診所。
「完成得很漂亮,小姐。」管家抬起另一手,向羅西塔展示在她任務期間去兩條街外的甜點店買好的甜派,「夫人對這次任務評價過什麼嗎?」
「她覺得舊日月宗那邊要求的觀察過程太冗長了。」抿了抿嘴唇,羅西塔揀選字詞,「她似乎……呃、不是很滿意。」
「夫人向來如此,注重效率以及生活樂趣。」
男人笑了起來,兩人逆著人潮走向街角的轎車。
「而且我真的該寫作業了。」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