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eeping Butterfly
Tiffany's diary真不是個好日子,聽說墓園有人要下葬。
那人擁有龐大的財產,只不過再怎麼富有,他也只能帶著一小部分入眠。
「那很正常,不是嗎?」
史蒂芬妮咬下最後一口鬆餅,鮮奶油與蜂蜜,這是她最喜愛的味道,說出的話卻不怎麼甜美。「提供死人沉睡的場所,這就是墓園的功能。」
「比起你,這確實很正常。」
紅茶的熱氣攀上雷納德眼前的鏡片。在藝廊的新展覽開幕後,史蒂芬妮經常把他從工作堆裡拉出來,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度過一個上午,沒有人提起《迷宮之中》和那殘破的遺體。
雷納德以指尖摩娑著杯緣,跟那些糟糕的酒不同,熱茶使他久違地在早晨保持清醒,儘管如此,他仍有想不透的事。
「你約我出門就只是為了陪你吃點心、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嗎?」
在回答「是」之前,史蒂芬妮手中的叉子碰上盤面,刺耳聲響過後,她說出另一個理由。
「嘉卡蕾這幾天都會到家裡來,我不想見到她。」
真不是個好日子,聽說拜森的長女最近頻繁離開塔爾凱因的宅第。
天知道蟾蜍在打什麼主意?大概又想謀害主人了吧。
只是回來關心生病的弟妹而已。史蒂芬妮非常明白,卻一次次在轉角處、在門邊、在嘉卡蕾面前轉身離開,深怕多說一句話,就會將早已薄如紙張的信任摔碎。
但,為何要害怕?史蒂芬妮不敢相信無意間聽到的流言會像詛咒一般,不知不覺改寫她對嘉卡蕾的認知,原本俐落分明的黑與白逐漸混淆在一塊,猶如無法清除的污漬。
蟲鳴在腦中嗡嗡作響。
年過三十仍單身、與邪惡的蛇往來,還有那最為刺耳的、殘酷的,謀害主人。
嘉卡蕾.拜森彷彿損毀嚴重的神像,那身女僕制服在史蒂芬妮眼裡已是汙穢腐朽,仍然在塔爾凱因的大宅裡擔任女僕的嘉卡蕾即使脫下制服,端莊賢淑的模樣依舊與兒時的信仰重疊,不論是神還是人,似乎都不是真正的嘉卡蕾。
真不是個好日子,聽說這款鞋子絕版了。
並不特別喜歡,也很少穿出門,鞋跟卻在墓園與鞋底分離,真不吉利。
幸運的是,蒂芬妮在那位素昧平生的富人墓裡發現不少值錢的東西,做為深夜外出冒險的報酬,她看上了在富人手指上閃著微弱光芒的戒指,黑夜奪取了寶石的色彩,無法被完全吞噬的銀光最終落入蒂芬妮手中。
月華在戒指的底座流淌,細膩的花紋令蒂芬妮十分喜愛——直到看見寶石裡刻著飛舞的蝶,她才後悔已把棺材埋回土裡。
真不是個好日子,她沒聽說嘉卡蕾會在午夜前往墓園。
不用前去打招呼,也能知道她是來探望誰。
他們說,那是惡魔的孩子,流著妖女的血,碧綠的眸裡是災厄的倒影。
她卻說,那是一隻蝶,潔白輕盈,隨時都會化為粉末一般地脆弱。
嘉卡蕾將白色的蝴蝶胸針置於墓碑前,似在祈禱般地低語,蒂芬妮隔著聽不清話語的距離,緊握著手裡的蝶,蟲鳴窸窸窣窣。
「你真的殺了主人嗎?」
蒂芬妮始終沒有問出口,也不懂自己究竟期待著怎樣的答案,肯定太過絕望、否定太過卑微,如同黑與白難堪地攪在一起。
嘉卡蕾將白色的蝶收進衣物,離開這片死寂。那隻小巧的蝴蝶是嘉卡蕾特別訂製的紀念品,蒂芬妮一次也沒看過她別上那枚胸針。
「……你好?」
她悄悄走至蝶的墓前,對著年紀和自己相同,卻躺在土裡已久的年輕人說話,惱人的蟲似乎安分了些,但對於談話毫無幫助。
蝶的名字映在蒂芬妮的眼裡許久,從小到大,她從許多張嘴裡聽過這名字無數次,蛇也好、惡魔也好,一切都被埋在地下,受到詛咒的血早已乾涸,剩下孤獨的白骨。
「你認為我姐姐……嘉卡蕾真的殺了你嗎?」
蝶沒有回應,僅能聽見自己顫抖的聲嗓被風吹散。
隔著手套,蒂芬妮在墓碑前挖了淺淺的洞,將封著蝴蝶的戒指埋入土裡。
「很漂亮的戒指,對吧?這是躺在附近的老頭身上最漂亮的東西。」說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正微笑著。「比起那種沒品味的人,你一定更適合這枚戒指,有機會的話也讓嘉卡蕾看看吧。」
真不是個好日子,聽說墓園有人要下葬。
史蒂芬妮咬碎最後一片餅乾,輕輕拉起笑勾。
她想像那裡有位少年正眨著美麗的綠眼,向新朋友分享他剛得到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