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rius
H.L用眼凝望,以耳諦聽。活著的證明。
◇
在水裡時,世界一片死寂。
冬天的水冰冷刺骨,寒意直驅脆弱心窩。冰液侵入肺部,卻連咳嗽喘息的空間都沒有,塗有華麗指彩與碎鑽的手揪緊頭皮重複拉起、壓下,再再將他按入池中,好似抓的是顆皮球還是西瓜,而非活生生的人。
惡鬼索命不成的氣急惱羞。他想掙扎,可意識被摁在漆黑中敲出碎痕、隨暈染鏽色的水花渙散崩潰。
在水裡時,世界喧囂混濁。
「賤胚!」
「你和那個賤人……去死吧、都去死吧,噁心的賤胚——」
撞石緣,浸冰水,物盡其用隨手一抓都能當刑具,惡毒日復一日了無新意,早該習以為常,瘦小身軀卻仍會對毒素侵蝕產生顫抖痙攣。
如果這就是靈魂剝離肉體的過程,那倒還好,只要挨過去就是撒手的終焉。但他知道他不會死。
他不會死,因為有個不比他強上多少、同樣瘦骨嶙峋的女人總會蹣跚跪坐地,巴著那雙高跟鞋哀求不存在的憐憫,再被踐踏蹂躪一番。
惡鬼將魔爪伸向另一個代罪羔羊,去承擔她丈夫不忠的罪孽。
可恨又可悲。
毋分貴族平民皆嫌棄他們粗鄙醜惡,可他所知道的所有污穢無禮的詞彙,都是自那高貴的紅唇中嘔出的呀。
拳打腳踢和刺耳詛咒悉數發洩在她枯朽的身上,他看著,同樣潸然在破碎的心底。
不是,不是的,那才不是什麼賤人、不是母狗……那是媽媽啊,儘管像個被棄置在角落的破爛娃娃,他的媽媽。
擁他細細訴說古老傳說和美麗幻想的,是他的媽媽;將他背在肩上窺看教皇上位時遠空煙火歡騰的,是他的爸爸。
即使他的眼珠打從一出生就是不屬於他們任何一人的晶紫,即使他的眉宇與這座煉獄的主人愈發相似,即使孕育他正是帶來無盡不幸的開端……依然在每日清晨呼喚他的名,大手牽小手共步巷弄採集夕陽餘暉,冬夜比肩傾聽星斗私語。
他深愛著的、過分溫柔的父母。
從來不卑賤。
握緊佈滿操勞痕跡的小手,他瞪視惡鬼猙獰扭曲的面容,一如直望命運無畏。
◇
那是天狼星,你找到它了嗎?在獵戶座的腰帶旁,冬天夜空中最亮的星。
◇
風吹過榆樹,靜得很詭異。
為他指出星辰方位的手正握著刀柄。
利刃的鋒芒著實刺眼,就差幾吋……就差幾吋,就要戳破眼珠、穿過眼框,若非顫抖乏力。
孩童身軀一僵,無奈躺在女人懷中,臉龐被枯手緊緊鎖死、男人正壓住他的膝,那精瘦結實的手臂能輕易搬起沉物,此刻竟連一把刀都握不穩。
「乖……很快就結束了。」
女人的姆指還抵在他乾裂的唇邊,甫餵他吃下的藥物澀味未消,短短一生裡都在服用的藥物,他們說因為他生病了,要靠這藥才能延命。
鴆毒?良藥苦口?什麼疾病?喉嚨千針扎刺般灼痛,熔岩肆虐成無生機的焦土,嚥不下也咳不出零星字詞。
男人仍舉著刀,晃啊晃,金屬的反光好陰森。
他覺得自己像什麼……啊,原來是砧板上等待剁碎的生肉,要做成少爺最愛的牧羊人派,或是要削塊倒入滾沸高湯熬煮的魚肉,僅僅淺嚐嘴角便染油光。
「聽話好不好?」
「求求你、求求你——」
男人涕泗滂沱。框啷一聲,刀掉落在地上。
聰明的孩子啊,為什麼不學學他們呢?不去看、不去想,做一顆塵埃,無聲無息的苟活。
偏偏要直視醜惡,無懼與正直讓惡鬼無所遁形,讓惡鬼狂怒咆哮。
對不起、對不起。
乾癟的唇重複著,他不想看父母難過流淚,真的很對不起。
淚目所見景色瘡痍遍佈,可他還不想忘了瞳眸對世間的眷戀。
春天快要到了,他還要拿起剪刀修剪枝枒呢,讓院子裡開滿美麗的歐石楠和杜鵑。
夏天的時候,青綠果實已釀成酸甜脆梅,他要好好檢視並品嚐自己釀造技巧進步的如何。
秋天楓紅,想揀到最美的那片楓葉做成書籤,夾在僅有的一本舊書,紀錄反覆閱讀至滾瓜爛熟。
又回到冬天……再和父母一起找出獵戶座的腰帶,找到耀眼的天狼星,再聽一次月神與獵戶間的淒美傳說,想像大小犬圍繞他們追逐嬉戲、幸福愉快的模樣。
點點頭,他答應他們,不會再用這雙眼睛直視醜惡。他的眼睛會沉默,如他的嗓音。
「這才是好孩子……」
爸爸抱緊了他,媽媽破涕為笑,他卻哭了。
吞下保命的藥他哭不出聲,可是他一直哭,從未有過的淒烈悲泣,噤著聲,只有換氣的粗糙哽咽而無哀鳴,真是滑稽荒唐。
吻落在眼角,強褓時便延續著的溫柔啊,永遠不變。
「——你要好好活著,奧瑪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