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r
01.
聽說,魯道夫的鼻子之所以是紅色的,是為了讓NORAD(註1)可以透過熱能追蹤聖誕老人的行蹤。
「呃,對。我們執行這項傳統已有六十餘載,是我們非常重要的任務之一。」電視畫面上,一名年輕的軍人正在接受電視台的遠距採訪,除了胸前貼有美國空軍與自己姓名的迷彩服外,頭上還套了頂毛茸茸的聖誕帽,十分搶眼。
他看起來不太習慣面對攝影機發言,即使笑容和善,卻還是摻雜著幾分靦腆。「我們每年都會協助利用雷達、衛星等追蹤系統,來讓世界各地的小朋友知道聖誕老人現在到底禮物送到哪裡了。」
「哦,聽起來是項非常有意義的活動。」主持人點點頭,「跟我們說說吧,這個傳統是怎麼來的?」
電視畫面上的軍官頓了一會,「是。這同時也是我們的榮幸──能利用我們的能力為小朋友服務。呃,這一切始於六十幾年前,我們接到了一通小朋友錯打的電話。」他雙眼的視線向旁移動了些,耳根慢慢地泛紅:「那時候我們正好有人能跟聖誕老人通上話,呃,就幫那個小朋友帶了訊息給他,也順便幫他問了今年聖誕老人為他準備了什麼禮物。」
主持人故作訝異:「噢,你們還能聯絡得到聖誕老人!」
畫面那頭又停頓了兩秒,「是的。」主持人的配合讓他更不好意思了,「不過送禮物的日子他通常都很忙,所以我們以傳遞訊息給他居多,不常收到即時的回覆。」
相較於一下子抿著唇笑、一下子又在嘴裡低低念叨事前備好的說詞的小軍官,身經百戰的主持人顯然熟練多了。只見他煞有介事地點頭,「我很好奇。你們有誰真的見到過他嗎?」
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個問題,年輕的小軍官將手揹在身後,稍稍站直了些:「是,我們曾經有同事見到過聖誕老人,還跟他打了招呼。」想想,他又補充:「我們當時是用戰鬥機為他伴飛了一小段,但因為實在太忙了,所以他只逗留了一下就駕著雪橇加速離開了。」
「哇!你的意思是,聖誕老人的雪橇速度非常快!」主持人停頓了下,整理了一下他的語氣:「甚至比戰鬥機還要快?」
「沒錯,聖誕老人甚至能超越光速回到過去,才能送禮物到東方國家去。」終於受不了這全程都在胡謅的採訪,電視機前的Vector忍不住嘲諷。
「當然。」小軍官點頭。「他的雪橇速度比星光還快。」
……
「你自己要看的。」搶先在Vector吐出任何抱怨前開口,Hunk將手中閱畢的報紙闔上,摺疊成極為整齊的四方形。
「美國軍人還兼負騙小孩開心的重責大任?」這超出了一個只效忠過私人公司的前秘密特種部隊隊員的理解範圍。
電視上,針對NORAD的採訪已接近尾聲,電視台在畫面底下的區塊打上了NORAD的聖誕老人追蹤計劃網址與熱線,年輕的小軍官正在邀請大家與他們共襄盛舉,一起迎接美好聖誕。
「我們的電話號碼是:877 HI-NORAD,再重複一次──」
看了Vector一眼,Hunk不知道自己是出自什麼心態在說這句話的:「就我所知,也有很多大人會打那支電話。」
雖然隔著面罩見不到Vector真正的表情,但他茫然面向這裡的樣子還是頗有喜感的,Hunk想。
02.
又是一天的中午,Vector照例把料理好的食物分別裝盤,與Hunk一同坐在吃飯用的小矮桌前,看電視。
午間新聞正好播報起各地因疫苗、封鎖政策而起的亂象。
只見畫面上一片煙霧瀰漫,隱約還能從沖天的火光中看見人影浮動。車輛翻覆在路旁,兩側車燈兀自閃著刺眼的光,人聲、哨聲混雜,據說稍早在另一處的示威,警方還出動了鎮暴水車與橡膠子彈。
「當地警方逮捕了現場共百餘人,他們朝警察投擲物品,甚至燃放爆竹毀損街道設施以及民房。」記者報導的聲音幾乎要被背景的嘈雜所淹沒,只剩下紅藍交錯的燈光映著他的嘴,一開一闔。
「還真是一群派對天才。」挑挑揀揀地戳著餐盤裡的雞肉,Vector抬頭盯住畫面上的面孔,語調流露出幾分荒謬:「連個面罩都沒有。」
他笑了起來,語氣尖銳得連他自己都意外:「他們以為『吃人病』不會捲土重來嗎?」
鏘。
剛煮好的鷹嘴豆順著叉子尖端的力道,彈跳著落進隔壁盛著冷凍塔可餅的餐格裡。
Hunk暗暗嘆了口氣。
「Vector。」
「嗯?」
重新改用撈的將那一整格的鷹嘴豆送進嘴裡嚼食,嚥下,Hunk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鷹嘴豆煮之前要先泡水。」
03.
即使住在同個屋簷下,他們也很清楚彼此都有需要獨處的時間。
Vector通常會戴上耳機、用手機播放排好的歌單。有時,會見他窩在窗旁的那個角落,盯著腳邊陽光出神;有時,他則會回到訓練架上,用一個又一個額外的鍛鍊填補空白。
Hunk會出門慢跑,因為一成不變的環境容易使人麻木,而麻木會使身陷險境的人渾然不覺。
碎雪夾雜著細雨落在濕潤的柏油路上,一觸地便失了蹤跡。踩著雙灰色球鞋,Hunk慢跑的身影掠過一片又一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櫥窗。
貨運阻塞、生意慘澹,今年的聖誕並沒有比去年好上多少,有些店家的櫥窗商品甚至連放了一個多月都是同一批。可說也奇怪,這一切好像都無損於節日的歡樂與溫馨,也一點也讓人無法聯想到「吃人病」的爆發。
大家照樣在門上掛了常綠的花圈、用抽鬆的棉花充當成雪,黏在窗邊四角,再往玻璃噴上大大的Merry Christmas字樣,並裝飾上金蔥條與成串的掛飾。
Hunk轉了個彎,將店內的暖黃燈光與他從面罩下呼出的白霧一同,遠遠拋在身後。
04.
憑著腳套支撐將自己倒掛在單槓上,剛結束一組訓練的Vector卻並不想下來,只是盯著上下顛倒的世界發呆。
在他還打算繼續諷刺那些自以為是的防疫政策、天真的權益爭取運動時,Hunk只用一句話就讓他徹底安靜了。
「你明明就不喜歡這個話題。」他說。
Vector抱怨過很多事。難吃的晚餐、愚蠢的決策、無聊的繁文縟節,但凡是看不順眼的,他的嘲諷都是張口即來,從以前在U.S.S.的時候就是這樣。
Hunk不怎麼理他,只在必要時出言糾正。Vector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聽到的是Hunk的反駁,還是贊同。他批評邊境開放政策就是病毒外送,不斷拿T病毒和現在的病毒做比較,再順便諷刺那些人想要在防疫和開放間取得平衡是如何地天真。
「如果今天傳播開的是保護傘的那些噁爛玩意,這些人早就沒救了。」
他可以從Hunk嚴肅的面龐上讀出不贊同,卻沒有辦法阻止那些不停上湧的回憶畫面將自己淹沒。他不知道自己在憤怒什麼,又為何而徬徨,直到最後Hunk打斷了他病態般的挖苦。
你明明就不喜歡。
一直覆蓋著的面具被人毫無預警地揭開,而在瞬間被光線所淹沒的他只能張著口,發不出任何聲音。
05.
回到住處時,Hunk打開燈,就只看見一顆背對自己的頭。
Vector側著身子蜷縮在被窩裡,雖然沒睡,但好像也沒有起來的意思。平時他總是因為心裡有鬼而不敢與Hunk同床,勉強自己也要將那修長的身子蜷縮在小小的廁間裡,Hunk倒是真的很少看見他像現在這個樣子。
灰暗,脆弱。
他總是很難想像,這樣的詞也有套用在他們身上的一天。
Hunk從來就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些──他是軍人,不是心理醫師。若他還是對方的上司、若他們還身在部隊,或許他會強硬地要求對方振作──不,他根本不會理會這樣一個不能戰的傢伙,而他也很快就會被環境淘汰。
可是這裡不是前線。
靜靜背過身,Hunk拆了兩人份的漢堡肉包裝開始料理起來。流理臺旁的垃圾袋裡有中午剩下的失敗鷹嘴豆──其實Hunk並不覺得它有那麼糟,但現在倒是真的徹底淪為廚餘了。
滋滋作響的油溫熱了原本硬梆梆的冷凍肉排。隨著逐漸溫暖的空氣溢流至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也不知是哪一角的冰化成了水珠,落入熱油裡──鍋中頓時迸出了一連串的細微爆裂聲響。
這裡不是前線。他靜靜地替肉排翻面──平底鍋為它烙上了美麗的棕色花紋。
所以他可以等。等他們學會敲門聲的背後,可能只是一對新搬進來的年輕夫婦;等他們學會,喚醒他們的陽光與「危機」一點也沾不上邊──等他們學會,就算停下腳步,也不會就此被追上的事物吞沒。
「如果你想的話,聖誕節就在下周。」Hunk將食物裝盤、上桌──曾幾何時,他們依舊狹小的餐桌上已見不著軍糧的蹤影。「你想過和以前不一樣的生活,那你就得習慣──很多事情不再適用以前的那套規則。」
「包括你對我的稱呼,Vector。」
<Sir>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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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NORAD,北美空防司令部,英語:North American Aerospace Defense Comm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