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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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什麼?


愛是充滿苦痛的頑疾,藥石無醫。


風樂奏斗依約在剛開設的二號咖啡店為事務所架了聯絡網。併購調查結束後Room4S也迎來了更有市井氣息的委託——找猫找狗、為附近人家除草理花,偶爾セラフ也會自己找來事情忙。接過比較像樣的大概就是幫獨居的大學女孩子處理跟蹤狂和調查創業詐欺。日子不是照曆法算是照委託的截止期限算,直到關於劈腿調查的詢問逐漸飛進來,網頁廣告欄充斥起玫瑰與巧克力,他才恍然發覺:啊,情人節快到了。


現充爆炸吧。他回復訊息時隨口發洩了一句,窩在沙發椅上的特工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看起來想說什麼的樣子但又垂下頭去,察覺到特工眼神的請負人清了清喉嚨:委託人我來接待就好,你照行程完成既定任務就好。想起特工前陣子的抱怨,又轉念一想反正前陣子那間燒肉丼飯無論是味道還是CP值都另人滿意,再請他吃兩次大概也沒問題。


對自幼接受間諜訓練的四季凪而言,戴上面具逢場作戲是與呼吸一般的本能,他可以是墮落的失足少年是勤工儉學的兼職家教,是殯儀館的學徒是名門學校的優等生,彼時坦誠相對是一種自毀,此時誠信至上卻是被歌頌的成功之道。


但他依然每天裝備上滴水不漏的面具,委託人想要看見的是全知全能與自信,一種一切皆在掌握中的優雅從容。方框眼鏡和低沉的嗓音是太好的偽裝,少有委託人能猜出事務所的負責人是個不過21歲的年輕人。


睦月的最後一天,第一個為了岌岌可危的愛情而來的委託人穿著奶茶色大衣和鬆餅色貝蕾帽推開事務所大門,在牛奶糖色的沙發上哭掉了三分之一盒抽取式衛生紙。故事從不尋常的一周年紀念說起,到對方在生日前一天說要和朋友去聚餐後整整失聯了13小時,最後收在兩天前一場漫不經心的約會。


他從滔滔奔流的言語長河中挑出關鍵字,比如不聯絡的時間、比如常出沒的地方,向哭得睫毛膏和下眼線融化在一起的委託人遞去溫熱茶湯。


人是不理智的——相信命運、相信巧合,相信天有異象是世界末日,相信立起的茶梗是吉兆,相信烏鴉鳴啼與鏡子碎裂的警語。相信相遇時恰巧綻放的花是祝福,卻不肯相信拉長的回復時間和逐漸冷淡的是愛情淡去的跡象。


學生時期四季凪身為學生副會長也會聽聞學生們的困擾(主要是學生會長在這塊完全就是甩手掌櫃)。彼時他可以用憤恨口吻和女孩子一同譴責青春期腦子發育跟不上賀爾蒙旺盛的男孩子,或是替犯下無心之過的男孩子思考安撫女孩子的方法。但正式調查不能憑藉直覺與自由心證,即使眼前的情況證據只能指向一個結論,他也只能複述委託人的疑問,調整到最能安撫人心的聲音,說:交給我們吧。




愛是什麼?


愛是需要任其恣意生長的花。


即使在並不要求嚴謹情節的戀愛故事裡,情節展開亦有因果可循。櫻花樹下的回身是戀情的開端,忘了帶傘而一起躲雨的屋簷是心動的開端,我愛你是因為你是我陰暗人生裡灑進的一束光,因為我們早有約定即使你根本不記得,因為我們命中注定。但現實生活中哪來這麼多原因遠因,更多的就是一個缺愛的人遇上了想要愛人的人,自以為的天時地利人和還有不願放棄的沉沒成本。


他和セラフ說完協和號客機的故事時舒芙蕾鬆餅和蜜糖吐司剛好上桌,打扮得像是大學生的特工拿叉子戳了戳軟綿綿的鬆餅,說:「我以為我們要分頭行動。」


「男生一個人來這種甜點店多顯眼。」四季凪一邊用偏暖光的濾鏡拍完照一邊說,臉上還維持著恰如其分的雀躍:「六點後就要分頭行動了,行動計劃早上就傳給你了吧?」


看見四季凪將蜂蜜草莓送進口裡的表情,セラフ想那份雀躍或許真實地發自內心,但開心享用甜點也不妨礙他若無其事地將叉子尾端往三點鐘方向轉,用唇語說:目標來了。


「不和女朋友一起看期待很久的電影卻在這裡和社團學妹吃甜點真的好嗎?」


「當然不好啊,好了來合照囉。」


セラフ面無表情地前傾,反正調整過倍數的鏡頭裡面不會有他們也不會有甜點,只有遠方舉止親暱的男女的照片。哇拍得真好,四季凪驚嘆,手機螢幕上恰巧是男人幫女孩戴上手鍊的畫面。セラフ問:「我可以吃了嗎」的語氣是順位被推到相片之後的哀怨。


好啦吃吧,趁著還沒冷掉之前。其實冷掉也別有一番風味,蜜糖吐司上的香草冰淇淋被熱度蒸騰得微微融開。奇異果的酸味鑽出砂糖牛奶襲上舌尖時他突然這麼想:自己在做的不過是追溯裂痕說明愛情已然不完整——擁擠了、撐破了、萎縮了、褪色了,但其中一方會不甘心到找上Room4s,或許也說明至少他們真真實實的愛過。



愛是什麼?


愛是欺騙:以欺騙自己開始,以欺騙對方告終。


他最初學會的愛就是精巧的贗品,學的是如何讓對方在最短時間內對自己產生好感與信賴:一句話,一個手勢,一個表情,甚至是一抹香味。一切經過精巧設計與沙盤推演,在一次離別後他突然意識到:對方愛的不是自己,不會是自己,只是這套經過多重實演推敲出的流程營造出的錯覺。


沒有人真的愛你。


而他就這樣長大了。給一個不嗜甜的人餵上一口人工糖漿和一匙天然蘋果花蜜,大概都只會得到好甜一句評語。那樣不熟悉的刺激霸道地席捲感官,好甜,甜得發麻、甜得發疼。四季凪聖來是有生以來就只吃過人工糖漿的人。吃著化工調和的甜味劑,也同樣生產這樣的蜜餵食給他人。


他沒有單純到認為脫離裡社會後所有問題就會迎刃而解,但沒有人告訴他脫去了間諜身分後赤裸地面對世界是多可怕的事情。告訴年輕殺手世界上還有更多可能的是他,而被這樣的繽紛綺麗的世界吞噬的也是他。即使現在流連於酒吧流連於人群簇擁中,即使被請了一杯又一杯叫不出名字的雞尾酒,會透過既定路數營造錯覺又不是情報員的專利。今天他踏入酒吧五分鐘就有人請客,琉璃藍的酒液,不管是永遠的愛還是不會實現的愛都無所謂,紫羅蘭利口酒和琴酒的混合剛好夠他關掉部分神經又不至於醉到無法自己回家。


他不知道愛是不是真的,但是灼燒內心的忌妒和啃噬靈魂的寂寞都是真的。



愛是什麼?


愛是巨大的不幸,一次盲目的躍身,一次致死的墜入深淵。


「......我以為我們要分頭行動。」


「我們中午前不是各結掉了一個案子嗎,只差報告還沒寫出來。」所有的案件都只差報告還沒寫出來,セラフ補充。他瞪了特工一眼後繼續說:「而且情人節前夕一個人來搭摩天輪多奇怪。」


摩天輪的車廂關上,巨大的輪軸帶著鐵箱往上升。距離市中心略有距離的新建的購物中心,賣點一如既往地是或許從自家或公司就能擁有的俯瞰風景。這個風景值八百日幣嗎?セラフ問。你就想買的是附風景的17分鐘獨處時間,四季凪回答,但不保證隱密性。


拿著相機對準前方並不是情侶的情侶或許證是最好的佐證。和前女友來搭摩天輪真的好嗎?當然不好啊。


委託人和目標對象是婚友社認識的,交往三年,論及婚嫁。雙方收入穩定,社會地位穩定,家庭環境穩定,但據女方供述男方的感情狀況並不穩定。日劇最喜歡的初戀情結,但是當自己也在故事中扮演的角色還是後來的現女友就不喜歡。


セラフ提問了,初戀情結是什麼?


得不到的最好?從初戀情結講到被商業化的愛情場景,講到被電視機養大的一代講到贗品般的戀愛,蜉蝣般的戀愛,朝花夕拾的戀愛,嘴沒停手上的相機也沒停,好像說太多了,但沒關係,セラフ大概半路就沒在聽了。


那照你的說法,セラフ的目光從夜景移回他身上,半張臉被燈光打亮,半張臉壟在影子下:在這年代怎樣才能找到合適的對象啊?


嗯?原來有在聽嗎?四季凪一時語塞,提出問題和提出解答是兩個層面的問題。我也不太清楚。他承認,但至少不是像這樣緊緊攥著相愛過的證據不肯放手。


已經確定都是過去式啦。セラフ聳肩。不是嗎?這是最後一組目標了。摩天輪車廂運行到最高點,而前方車廂緊緊相貼的男女還未分開。



愛是什麼?


愛是幾欲觸碰卻懸而未決。


終電沒了。セラフ滑著手機平淡地向加班過頭的上司表示自己沒法回家了。他從思緒中被拉回:你要搭計程車回去嗎?這次讓你報銷。那你怎麼辦?セラフ問。他望向事務所儲物間,在折疊床上過一晚吧,也不是第一次了,反正這麼累應該睡得著。


那我也待在這裡陪你吧。


四季凪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反正明天休息,早上再回去也沒關係。已經把羽織脫下準備當被子蓋的セラフ補充,這種時候再去追問那句「陪你」似乎就顯得自作多情了,明明前陣子共同行動時還要問為什麼一起了。他諾了一聲,轉身要去搬折疊床和被子,セラフ在此時又說話了:比起那個,我有問題要問你。


セラフ眼神專注,一點也不像剛才趕完內容一地雞毛的調查報告的人。他笑了聲:你問吧,我能回答的話。


凪ちゃん一定能回答喔,看到這些人,你還想要找戀人嗎?


負責難為情那塊的大腦已經下線,此刻他用剩餘還清醒的腦細胞努力思考自己在哪裡表現出了什麼跡象,算了,想不起來,乾脆直接問:有這麼明顯嗎?


倒不如說你有要藏嗎?


不排除暗殺者感官敏銳於常人的可能,但也無法否認自己被氛圍燈、玫瑰花和巧克力沖昏頭的狀況。不過如果要厭世到說所有幸福快樂的結局都是倖存者偏差,那世界上還真沒什麼可相信的了。他反問:每年過年都有人被年糕湯噎死的新聞,你會因此就不吃年糕了嗎?


確實,儘管嘴上給出肯定的回答,セラフ皺起的眉頭混雜著昏昏欲睡的表情看上去像在鬧脾氣:但你看上去很失落的樣子,委託人們讓你想起了什麼嗎?


驚訝應該也藏不住了,四季凪笑了聲:我以為你不喜歡聽人說這些。


與其說是不喜歡倒不如說是沒什麼興趣?セラフ眨了眨眼,所以我現在會好奇的原因大概因為......


因為是你吧。






文內關於愛的引言取自John Lennon, Anatole France, Oscar Wilde ,Samuel Daniel, Jerome Sal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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