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奴山脈
隨著周邊的樹木逐漸拔高,陽光變成樹影之間撒下的碎金,諾威爾與凱歐這回謹慎地辨認著地面的痕跡,沿著那條鮮少有人涉足,但多少被踩出了一條小徑的路前進。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一直警戒著周圍的諾威爾扯住凱歐,青年隨之停下腳步,昆蟲與鳥啼的聲音在樹木間此起彼落地響著,凱歐搖搖頭:「我沒聽到什麼,是不是松鼠之類的?」
「噓。」
諾威爾抬起一隻手阻止他繼續開口,揚起的睫毛凝視著森林的深處。
即使粗心如凱歐,此刻也在森林的白噪音之中聽見了那由遠漸近的聲響,那是細碎的草葉被踩折後的微小哀鳴,此刻從陰深處直朝他們而來,他下意識地撫上腰間的小刀。
隨著聲音越來越近,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身邊的女子在散發著微弱的電光,那隻他面前的手已經捏出準備的手勢,披巾下的單薄肩膀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他的前面。
他們面前樹叢的搖晃逐漸強烈,最終有一個黑影從中躍出,凱歐已經握緊了小刀,但在看清黑影時趕緊推了諾威爾一把,讓她指尖匯集的電流往扭曲的方向消散。
那是一隻黑色的柴犬,短短的眉毛與明亮的眼睛透露著無辜,跑過了一段路來到他們面前喘著氣,正朝他們熱情地搖著尾巴。雖然沾到了些許髒污,但明顯有修剪過的毛髮與細節的感覺都透著被長期豢養的氣息。
方才緊張而肅殺的氣氛因為狗狗的響亮的呼吸聲而煙消雲散,諾威爾不自覺地走向前去,謹慎地伸手確認柴犬有沒有任何敵意。
一看到藍髮女子靠近,他就向左邊歪了歪頭,將黑色短毛的背往地上一靠,四腳朝天地對諾威爾露出微白肚皮,誠懇的眼睛似乎在邀請她多摸幾把,像是這輩子都沒有認識過敵意這個字眼。
諾威爾與凱歐對視一眼,她吞了吞口水,試著裝作只是嘗試看看,卻在把手放在那個溫暖又毛絨的狗狗肚皮後,無法克制地鬆下了眉眼。
「⋯⋯」
「⋯⋯」
「⋯⋯」
「不是,妳摸太久了吧!」
柴犬已經從仰躺恢復了伏臥,正響亮地露出舌頭喘氣,尾巴如鐘擺般搖晃著。雖然不想打斷諾威爾難得看起來如此快樂的時光,但是眼看著她全心投入地開始搔柴犬的額頭與臉頰、撫摸軟骨構成的耳朵,以及不停地順著他背後的毛時充滿喜愛的眼神,都讓凱歐心裡不太愉快,終於受不了地出聲制止。
柴犬跟諾威爾同時朝他看來,圓圓的黑眼睛跟一時收斂不了的憐愛眼神,居然閃亮到有幾分相似。
在雙重眼神攻勢下認輸,凱歐撇撇嘴,走到柴犬旁蹲下,翻看那條藍色的項圈:「好像叫柴可夫基基⋯⋯」「汪!」
本來對諾威爾溫馴無比的狗,突然在凱歐看著項圈篆刻時咧出牙齒,鼻間擰出怒紋並往凱歐的方向低咆了一聲。
被嚇到往後跌坐的青年看著同行友人又開始溫柔地摸柴可夫基基的頭低聲安撫,眼神從驚愕變成傻眼。他又小心翼翼地伸手做了幾次測試,果真只要在他靠近時,本來無辜圓亮的眼睛就會出現兇意,但不論諾威爾怎麼揉捏搓摸,他都可憐兮兮而乖巧溫馴。
不認識敵意,但懂得展現出選擇性敵意。
「諾威爾小心,那隻狗是個瘋子!」
「那是你弄痛他了⋯⋯他明明就很乖。」
坐在地上的諾威爾顯然聽不見凱歐明智的諫言,甚至轉頭用與平常一樣的態度對凱歐開口:「也差不多是吃午餐的時間了,今天就在這邊用餐吧。」
「如果妳沒有一邊搔他下巴一邊說的話,會比較有說服力。」
凱歐難得在回應時面無表情,但最終還是好笑地嘆口氣:「妳說得對,我是肚子餓了,我去剛剛經過的溪流先打點水,妳休息一下吧。」
他沿著來時的路,走一小段後如預期地來到了溪流旁,將皮革鞣製的水袋重新裝滿,卻遇到了另一個著急的人。
「請問你在這附近有沒有看到一隻黑色的柴犬呢?他帶著藍色的領結,是我重要的夥伴!」
焦急的語速與額間的汗水都表達了這個人殷切的企盼,在聽他說話時,水袋不知不覺裝的太滿,冰涼的溪水漫過他的掌心,替凱歐一路以來都熱著的掌心降溫。
「沒有。」
橙色的眸因傷腦筋而瞇起,瞇成細縫於是看不見對方失望的神情,他腦裡想著諾威爾看著親人柴犬時的笑容,又撇過頭把水袋綁好。
「我還在趕路,也沒空陪你找,抱歉啦兄弟。」
「凱歐。」
要把那個人打進水裡嗎?
聽到諾威爾喊自己的聲音時,凱歐瞬間想了一下,但回首看見的高挑女子並沒有帶著那隻狗,清麗的鵝蛋臉正有些疑惑地看著陌生來者。
「不好意思我有一隻黑色的柴犬不見了,他的脖子上戴著藍色的領結,我知道您兩位在趕路,但如果路上有看到的話可以想辦法通知我一下嗎?他對我真的很重要!」
諾威爾陷入了沈默,有如陽光的美眸裡失去了溫度,審視而冷冽地看著蹲在一旁,還朝她微笑聳肩的凱歐。
旅人沒有收到回答,又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沒有時間在這邊耽擱一樣朝兩人點點頭:「總之,拜託兩位了。我先繼續——」
「在那邊。」
諾威爾打斷了飼主的話,指向她走來的方向:「我剛剛有遇到他,現在在那邊睡著了,你快點走過去的話可能還看得到。」
諾威爾仍盯著凱歐,說出這些話時一點猶豫也沒有,凱歐又是聳聳肩,起身把身上的水珠拍去,目送旅人腳步紛亂地飛奔離開。
「妳不是很喜歡嗎?怎麼不自己留著?」
他拎著水袋的繩子,皮囊隨著他的腳步搖搖晃晃,諾威爾皺起眉,理解了他說謊的原因,卻沒有辦法認同。她的聲音冷如寒霜,讓聽到的人瞬間感受不到陽光的觸撫。
「凱歐,你沒有失去過心愛的東西吧。」
無法宣洩她心中對於這件事感到的焦躁,她一把搶過他晃著的水袋,加快了腳步的速度,掉頭走回行囊所在的地方。
找到愛犬的主人正抱著一臉萌呆的柴可夫基基啜泣,感謝所有能感謝的神明讓他們再次重會,她彷彿看見自己的幻影——不相信船上那個少年失蹤的時候、在克姆鎮重新見到以為是鬼魂的青年的時候——
慢了幾步而來的凱歐負責敷衍了飼主,而後看著坐在一旁的她臉上那些複雜的表情,努力地想了想之後,決定挨著她的肩坐下,歪著頭一臉傷腦筋地說。
「我確實是沒有弄丟什麼重要東西的印象。」
他坦率地承認:「畢竟我的記憶裡,沒有什麼心愛的東西。」
在諾威爾因為自己這句話而看過來時,凱歐換上一臉賠罪的笑,拉起她的手,把溫度傳入她冰涼的手掌裡,向上看著她的眼瞳裡寫滿了和好的請求:「但是,妳看,現在不是都回來了嗎?」
諾威爾凝視他,那張清秀的臉朝她不屈不撓地微笑。他的灰髮已經是可以勉強綁起一個小馬尾的長度,露出的皮膚上殘留著已經癒合的陌生傷疤,偶爾會發現他的力氣比自己想像之中更大⋯⋯這些事情一直都提醒著諾威爾,凱歐在這五年的空白裡存在的變化。
但那雙有如琥珀般的眼睛,此刻一如過往地朝她露出溫暖的笑意,她嘆了口氣:「我剛剛太兇了?」
「你知道的,我們到處旅行,也沒辦法好好照顧他,他還是跟著主人會比較幸福。」
諾威爾補充,凱歐深表同意地點著頭:「諾威爾,那妳知道嗎?」
收住的語尾沒有完成句子,引誘著金色的眸光朝自己看來,而後才說:
「我喜歡善良又溫柔的人。」
「⋯⋯跟我說這個幹嘛!」
交疊的掌心彷彿要把熱度傳上臉頰,諾威爾聽到後下意識就想抽回手,早已預料到這件事的凱歐趁隙換了個方向,讓兩個人十指交扣。
「嘴硬的部分我也喜歡唷。」
凱歐笑著,夕陽般的溫柔眸光彷彿能把暖意傳入空氣之中,諾威爾別過臉,輕輕地也把手指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