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rendipity

Serendipity

長夜漫漫夜未央

0

酒精這玩意,就該從世界上消失。


1

七歲那年我無知,被問及如果讓我在佐久早和古森中選擇一位當作結婚對象?

我斬釘截鐵地回覆:「我選擇死亡。」


2

末了還覺得自己的決心不夠強烈,我指著懸崖,對他們說:「從這裡跳下去。」


3

宿醉讓我頭痛欲裂,昨晚的記憶斷片式從腦袋剝離,我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一睜眼看見的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完了,我昨天幹什麼去了。

「醒了就去盥洗。」房門咔嗒開了,傳到我耳裡仿若惡魔低語。

死定了,我想。

是的,如果可以選擇死法,我願意接受酷刑,而不是一大清早就和佐久早大魔王大眼瞪小眼,這比死刑還可怕。

我難以置信地坐起身,下意識地視線下移,身上乾乾淨淨沒半點痕跡,言下之意:沒任何一件衣服。

要不世界就在今天徹底毀滅吧,熬夜加班都沒讓我這麼破防。

「不是,為什麼?」

佐久早選手對我的震驚凝視視而不見,徑直從他的衣櫃翻出一件長袖,連同一套免洗內衣褲遞給我,無比平靜:「某人昨天醉到哭,非要跟我回家。」

⋯⋯

我痛恨酒精。

「我的衣服呢?」

他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是什麼大型垃圾,「洗了,不然妳以為妳怎麼上床的。」

認識這麼多年我當然懂他的意思——不只衣服洗了,我整個人大概都被他洗過一輪。

他的衣領鬆散,最後一顆鈕扣並沒扣上,我在他的脖頸中瞧見了若隱若現的一抹痕跡。

吾命休矣,我破罐子破摔,問出了讓我十分鐘後還恍惚的問題:「需要我負責嗎?」


4

我套著佐久早聖臣的衣服,安靜地看著他打了兩通電話,一通給教練請假,一通給BJ的隊友,禮貌性地通知他們今天自己休假的事實。

「我要去結婚。」佐久早先生如是說。

他沒開擴音,但我能無比清晰的聽到電話另一頭不知道是尖叫還是嘶鳴,是怒吼還是震驚,是雞叫還是靈長類動物的哀鳴。

佐久早聖臣蹙眉遠離手機,忍耐三秒,忍不下去,直接掛斷電話。

「你每天在動物園打球?」我儘量委婉。

「他們,動物園不收。」

趁他還在處理隊友們的奪命連環call和接二連三的質問訊息,我趁亂也發了Line給古森,言曰:「我好像要結婚了。」

古森元也:「?」

我:「和佐久早。」

古森元也:「妳宿醉還沒醒?晚安。」


5

這不怪古森。

如果我跟昨天的我這麼說,我一定會想辦法勸未來的自己去看精神科,早點治療總比藥石罔效好。

我刷牙,沉默的看著鏡子裡反射的我自己,眼角餘光瞥到了浴室角落的小水盆。

佐久早他真的,我哭死,他甚至知道內衣褲要手洗,不能直接扔洗衣機。


6

我和佐久早——還有古森,三個人的孽緣能追溯到國小時期。就是那種爸媽朋友的小孩,還不是特別好相處的類型,在此特指佐久早。

他不喜歡任何肢體接觸,汗水和觸碰總會帶來各種細菌,他在意的範圍不只自己,甚至不允許我和古森過多的肢體交流。

有時候我真覺得他該把自己裝進真空包裡。

升上高中,我和父母商量,我不想去井闥山,想選音駒或梟谷。

為什麼?

「因為梟谷的制服比較好看。」

這個理由被全家全數否決,我只好乖乖的套上黃綠色的衣服,苦哈哈地在校門口和我的老友們碰面。

要說理由,井闥山的衣服醜當然是原因之一,還有一個理由大概是誰都有春心萌動的時候。

是的,我喜歡佐久早聖臣,從膚淺的角度說,撇除他的一切吹毛求疵,他長得帥啊。

想過告白嗎?哈——當然不可能,他那可是佐久早大魔王,連情書都不接,只因為怕上面有來路不明的細菌。

「妳覺得在聖臣眼裡,我們和細菌的差別是什麼?」

「會說話吧。」我回答古森,「會說話的大型病原體。」

我早早的就把名為喜歡試圖瘋漲的苗芽扼殺在搖籃裡,使我們並不算非常鐵的三角友誼關係持續至今。

持續至今,持續到我和佐久早聖臣登記結婚的這一天。

我一定是瘋了,佐久早肯定也瘋了。


7

古森元也真的瘋了。

我把填交簽字的結婚届拍給他看,得到了他十來個未接來電和滿屏的問號。

最後他可能按累了,殘忍地傳了一句:「跳崖的時候記得通知我去觀禮,佐久早夫人。」


8

佐久早集訓時間多,住的房子也不講究多大,僅有一間主臥、一間次臥。他無比自然地提走我的行李箱,輕鬆的像是拿著一只空箱子,徹底用酒精擦拭消毒後放進了主臥室。

「次臥東西太多了。」他說。

古森偶爾會來借住,還有他不怎麼歡迎的隊友們也時不時冒犯他的私人領域,木兔的髮膠、古森的衣服,只能用龍蛇混雜來概括。

其實我不介意一結婚就分居,我的腦袋經歷了去結婚到收拾租屋處到現在,把我的衣服收進大衣櫃裡,都還沒能緩衝過來。

我可以搬回去的吧,我提議。

佐久早斜了我一眼,可能是不爽我為什麼不提早說,他淡淡開口:「這裡離妳公司比較近吧。」

開車十分鐘,也能坐地鐵,比起以往通勤來回一小時確實方便得多。

「我也不常在家。」

職業運動員是這樣子的,我點頭。

「還有,五個小時前,我們剛結婚。」

我徹底閉嘴了。


9

除了一進門就必須全身消毒,最好回家就進浴室洗澡之外,平心而論,和佐久早住一塊兒確實方便。家務不用我做,做飯不用我幹,對這個家的貢獻就是把自己洗乾淨,我仿若可有可無的合租室友。

我們的作息步調也不大一樣,他早上習慣晨跑,我得趕緊趕慢的進公司;他作息規律習慣早睡,我偶爾會為了工作計劃忙碌通宵。

就這樣還能互不干涉一起生活,我倆的確挺厲害。

非要說缺點,也還是有的。

事發在某個睡前喝太多水的半夜,夜裡感受到膀胱的壓迫感,我醒過來,迷迷糊糊想去洗手間,正要往床邊蹭動卻發現,嘿,動不了。

失去視覺後的其他感官變得更敏銳了,我能感受到他扣在我腰窩那隻手的灼熱溫度,貼近我後頸的鼻息帶來起伏的熾熱癢意,但動彈不得的罪魁禍首還是他那雙又直又長的腿,膝蓋抵住了我的腿彎,小腿交疊,超過190的身高可以很輕鬆的把我圈在他的領地裡。

我僵硬地往邊上挪,佐久早貌似睡得很熟,卻很快又貼過來。從前的我從沒想過用黏皮糖形容大魔王,現在我心如止水只想說一句我的膀胱要炸了。

或許該幫他買一條等身抱枕,我如是想。


10

佐久早聖臣翌日並沒有對夜襲我這件事做出任何解釋,好像他並不覺得哪裡不妥。

當天半夜我去完廁所,昏昏沈沈地趴回床上,沒五分鐘他故態復萌、小心翼翼地又把我撈進懷裡。

「要不我幫你買個抱枕吧?」我在隔天的早餐時間提議。

「枕套的材質是什麼?裡面的棉花衛生嗎?」佐久早聖臣頭也不抬。

我默默收回了詢問商家,關於等身抱枕能不能訂做成190公分的問題。


11

沒幾天後佐久早回BJ俱樂部集訓,他再三叮囑過我關於居家衛生和消毒不可不知的十件事之後揚長而去,我徹底霸佔了這間屋子,進入有錢工作沒老公的新生活。

這種鬆快的氛圍大概只持續了三個小時,接到來自同居人的電話,手機那段的佐久早說,他慣用的護膝沒帶上,應該還曬在陽台。

「完美人類佐久早先生也有丟三落四的時候?」我一開口就是揶揄。

「⋯⋯」

「行,我馬上送去給你。」一秒認慫。

「慢慢來。」


12

大概是他有事先囑咐過,我在俱樂部幾道門前都暢行無阻,和教練打過招呼後直接來到休息室門口,我禮貌性地叩門。

門開了,一道高大身影從門縫裡探出頭來,似是剛洗浴完,毛巾搭在頭上,頭髮溼答答地垂在額前。

「妳找誰?」聲音中氣十足。

「佐久早。」我說,「我送東西過來的。」

「哦——」他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又問:「妳是臣臣的?」

噫,這個綽號好肉麻。

「敝姓⋯⋯佐久早。」事到如今,我還是覺得稱呼自己為佐久早怪彆扭的,偶爾還是會說錯。

他嗯嗯兩聲,眨巴眨巴眼,裡頭有清澈的愚蠢,好像不知道我姓什麼和這個問題有什麼相關性。我硬著頭皮說:「我是他的家人。」

他點頭表示理解,側身放我進房間,隨即扯開大嗓門驚天動地地往裡頭喊:「臣臣——你妹妹來了!還在洗澡嗎!」

「木君你吵死了!」從隔間出來的金髮男性更大聲的抱怨。

「誰的妹妹來了?」又跳出一顆橘色的腦袋。

我默默地捂上耳朵,佐久早的上班環境還不是一般的辛苦。

「胡說八道什麼。」佐久早在他們吵的不可開交之前強行中斷,從最裡頭的隔間走出來,接過我手裡的紙袋,「謝謝。」

我擺擺手,努力忽略另外三道灼灼的目光,最後忍無可忍的還是佐久早聖臣,他側身把我擋在身後,沒好口氣地道:「看什麼?」

「不是妹妹的話,這位是——」金毛第一個開口。

「我夫人。」佐久早講的輕描淡寫,他隊友們驚駭地叫聲此起彼伏。

「欸——!」

「原來不是找理由請假而已嗎?」

「臣臣你怎麼找得到老婆?」

「吵死了,安靜一點。」

我開始思忖,等身抱枕或許確實沒什麼用,買一副耳塞好像實際一點。


13

「妳和臣臣好像。」自我介紹完的木兔光太郎坐在沙發另一端,手裡握著瓶髮膠,眼睛看著我眨巴眨巴。

「嗯?」我尋思我也不是捲髮啊。

「不是長得像,就是——」木兔伸手指了指,「妳隨身帶消毒紙巾擦椅子。」

「習慣了。」我嘴角有些抽搐,和佐久早相處這不得不說的二十幾年裡,手帕酒精消毒紙彷彿刻進我的DNA,要坐下就反射性地抽濕紙巾。

「那妳和臣臣感情很好吧。」這是肯定句,我想木兔光太郎的言下之意是:佐久早找不著第二個一進門就噴酒精,手帕不離身的另一半。

我想說這是能學的,我只是被佐久早聖臣的死亡凝視訓練有成。

「不好說。」我目光偏離木兔選手的大眼睛,要說適合一起生活是當然,但感情——

佐久早聖臣喜歡我嗎?

「臣臣手機有一個相簿。」木兔悄悄湊近我,說:「不讓我看,侑侑說他在藏喜歡的人。」

我看著木兔光太郎澄澈信任「一定是妳」的雙眸,微笑。

謝謝,絕對不是我。

我保證這些年來他從沒有拍過我任何照片。


14

我,二十幾歲,半個月剛和黑狼隊主攻手結婚,對方剛好是我暗戀多年的對象。

可我還是一字一句地敲著鍵盤,點擊,傳送。


15

離婚吧。

佐久早已讀未回。


16

我和集訓結束的佐久早選手坐在床上談判。床上——全家最乾淨的地方,沐浴焚香之後正襟危坐,離婚該有的儀式感還是得有。

「為什麼?」他問,面上平靜,可集訓結束後絲毫未耽擱,我都懷疑他是不是一路飆車回來的。

「我們不適合。」

「如果是覺得⋯⋯」他臉色沉了下來,抿唇,換一種方式開口,「只要不是集訓或比賽期,我都可以陪妳。」

「不是,不是這個。」我在他的眼裡看到了焦慮無措,像即將被拋棄的小動物。難以想像這個在一個月前還會瞪我,因為我挽住古森的手造成的細菌傳播而生氣的傢伙,會有這麼茫然空洞的時刻。

「那是什麼?」他執著的想要一個答案,「酒精?消毒?但——」

「不是。」我打斷他,「你不是有喜歡的人嗎?」


17

佐久早聖臣氣笑了。

他問我,天底下哪個白癡會帶自己不喜歡的人回家過夜,又是哪個白癡會跟自己不喜歡的人結婚。


18

不知道,佐久早總說BJ裡沒有正常人,但能一直待在黑狼裡的他也不太正常吧。


19

我沒覺著你喜歡我。他說好,讓我感受一下,於是他的吻落下來。

我震驚地雙眼瞠大,不是,這種交換唾沫不髒嗎,他離開,臉在我的領口處磨蹭,他抬眼,道:「我只是愛乾淨。」

妳又不髒。所以佐久早聖臣再度親上來,我承受不住力道地仰倒,兩個人在床上滾作一團,他的吻強烈又避不得,偷偷偏頭只會被逮住,接著更兇狠。

我有些缺氧,他死死地把我摟在懷裡,我掙扎不開,想推他,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兩隻手腕已經被他單手摁住,緊扣,推到頭頂。

打球強勢的人連接吻都侵略,衣服凌亂的從床上滾落,無暇顧及。

我求饒的聲音被他撞的七零八碎,他的唇移到了耳畔和頸側,一遍遍地問我是不是不喜歡他了。發不出正常的音調,我只能搖頭,不停搖頭。

我喜歡你,佐久早。

佐久早選手顯然不滿意,他喉結滾動,氣息不穩又低啞。他說不對,他不答應離婚,這樣我也是佐久早,那搖頭又是什麼意思。

這些年來我幾乎沒叫過他的名字,怕彆扭,又怕越界,總是在口腔裡流轉後再度嚥回去,如今喊名字卻是名正言順。

我喜歡你,聖臣,一直都是。

他頂著我,一遍遍地吻,用行動證明他也是,一直都是。


20

佐久早聖臣和我約法三章,比關於居家衛生和消毒不可不知的十件事還要更長。

我累得迷糊,他的碎碎唸變得有夠催眠,我睜不開眼,不然還真想看看完事後洗澡換床單洗衣服後還精神奕奕的人長什麼樣子。

別離木兔太近。

別碰古森。

不准提離婚。

記得要改口。

「還有。」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輕輕的磨蹭我的髮旋,「不要跳崖,我還不想喪偶。」


21

隔天我頂著滿身紅痕問他照片的事,聖臣略一挑眉,手機直接遞給我。

裡頭的照片多半是古森拍的,也有我偶爾自己傳到ins上的,還有一些零零碎碎地偷拍。

我不滿地問他為什麼不告白,他不答反問,那我呢,為什麼不說?

「怕被拒絕了連朋友都當不成。」我坦然。

他嗯了一聲,說他也一樣。


22

一樣喜歡我。


23

所以決定躊躇了這些年,跳過交往直接決定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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