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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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覺得觸目所及過於黑暗、無法前行,請握住我的手,我會引導你。」


--埃德金差點要以為,這是不是什麼聖騎士的固定臺詞了。


事情是這樣的:

你可能會以為這是前往幽暗地域那段故事?那個充滿螢藍色的光芒、隨便耳語一句都能被聖騎士聽到的通道?


不不,絕冬城的冒險已經結束了。

現在開始--這純粹是埃德金的自討苦吃。


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包括多莉克跟賽門重新開始了愛情賽跑、霍爾嘉跟表揚大會上的某位半身人開始出去喝酒等等),埃德金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可能也沒有這麼突然,埃德金一直都記著,只不過當某天夜深人靜時,他突然被迫面對那張閃閃發光的臉。


「埃德金·戴維斯,晚上好。」

那時他們一伙人在城郊的空地上續攤時,那個存在感強大的身影就這麼直接的出現在大家面前--

好吧,他其實遠遠走來的時候他們就看到了,但是對於意識來說,埃德金還是偏向將這個形容為“突然出現”。


「喔、嗨……」這實在太突然了,埃德金還想不到什麼打招呼的詞彙,就被久違的贊柯嚴達式微笑甩了一臉。


「野蠻人霍爾嘉,晚上好。」

霍爾嘉正在啃馬鈴薯,他只是把眼睛抬起來,比起怎麼打招呼,似乎更戒備有沒有人要搶走他的食物(當然沒有,贊柯只是輕輕的點了頭)。


「翠綠閑庭的多莉克,晚上好。」

多莉克剛喝完一杯啤酒,正在修整著手臂上的彈弓,他喔了一聲,似乎有點疑惑。


「奧瑪家族的賽門,晚上好。」


「噢、噢嘿,好久不見。」賽門是唯一一個真正打了招呼的人,他很快的收回了正在偷瞄多莉克的眼神,然後看著贊柯。

「你知道嗎?我跟頭盔綁定了!我的魔法也增進了許多,我想我該謝謝你、呃,至少讓我先找到頭盔……」


「你能好好運用你的力量,是自身的努力,我只是把東西交給能正確運用它的人。」


贊柯微笑,非常非常正面的回答到。


所以這傢伙是來點名的嗎?

埃德金有點荒謬的看著緩慢向每一個在場人士打招呼的聖騎士,小聲的咕噥到。


贊柯突然看向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總是帶著一種讓埃德金感到煩躁的真誠。


「幹嘛?」埃德金開口,沒好氣的回應到。

「你要跟我說你聽得到是不是。」


「我的確聽得到你說話,埃德金。」

贊柯的笑容實在太討人厭了!埃德金在心裡尖叫,贊柯明顯的沒有聽到那聲尖叫(畢竟他只是耳朵很好,而不是會讀心)。

「不過那不是我本來要傳遞的話。」


「好,隨便啦……所以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埃德金甚至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本來也想再去找一次這個男人這件事,只是有點無奈的看著眼前的泰伊人。


「你遵照誓言內容分發錢財給絕冬城的人民,並且就我所知,你也達成了你自己的任務。」

「恭喜。」贊柯真摯的伸手,似乎想要用握手來表達他的祝賀。


埃德金有點莫名的看著自己的夥伴(但好像沒有人真的認真的看著贊柯的動作),然後又看向那個寬大而堅定的手掌。


好像不久前,他也經歷過一次“握還是不握”的這種抉擇。


「謝、謝謝。」


詩人最後還是把手握了上去,雖然這整個畫面都像極了表彰大會的簡陋版本(當然,聖騎士讓這個迷你版的表彰大會更閃亮了一點),但是埃德金沒有理由拒絕慶賀,所以他們再次握手。


--至少埃德金本來以為,他們只是要握手而已。


一股強大的臂力順勢把埃德金從他坐著的那塊腐爛木頭上拉了起來,他有點茫然的發現自己站著,湛藍的眼睛面對著贊柯那雙如同夜空一般深邃的眼神,其他三位夥伴不約而同的抬頭,霍爾嘉吃完一顆馬鈴薯了,他的眼神中突然出現了一種遲來的興趣,盯著他的老朋友、以及大家那閃亮正直神聖的騎士大人。


「嘿,這是做什麼……」

「讓你站起來,腐爛的木頭會微微凹陷,如果在沒有支撐的狀態下,不太容易直接由腰部發力並且起身。」

埃德金挑眉,他知道自己問錯問題了--天殺的,這個聖騎士真的是活體嗎?確定不是某種被植入特定詞彙之後穿的漂漂亮亮金光閃閃的喪屍?


「好、我他媽…………好。」

他習慣性的感嘆了一下,然後在贊柯開口說“這跟你的母親沒有任何關聯”之前搶著說了下去。


「我是說,你突然來找我……找我們,然後幫助我站起來,現在跟你大眼瞪小眼。」

「--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贊柯嚴達先生。」

贊柯看起來很認真的思索了一下,然後誠實的搖搖頭。


「並沒有,埃德金。」

他特別誠懇的回答到,然後在埃德金荒唐到想罵人之前接了下去。

「但是,因為你遵守誓言……」


「好好好我知道!我遵守誓言讓大家都拿到了錢財然後我找回了我的女兒然後大家都好開心好棒棒。」

埃德金連珠砲似的幫贊柯講完了那一大串前提,然後瞪著他。


「然後呢?結論是什麼。」


「所以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埃德金看著他、他看著埃德金,然後背後所有人都看著他們兩個。


「我?」

埃德金指了指自己,然後又回頭。

「我們?」


他不覺得聖騎士會出現語言表達錯誤這種問題,但是他還是確認了一下這件弔詭事情的受詞。


「我可以喔,你們去吧。」

賽門不知道為什麼插了嘴,他不知道為什麼特別能接受聖騎士提出約會邀請的這種事情。


也可能他只是想要趁獨處的時候偷偷追多莉克而已。


「我也沒差。」


霍爾嘉伸手拿了下一顆馬鈴薯,然後表示了肯定。


--不是,這些人是怎樣?


「喂、喂,你們是怎樣,他是說“我們”耶!」


「我是指你,埃德金。」


「好啦!」好吧,埃德金不能把問題歸咎於贊柯可能說錯受詞這件事了。

「好啦。」


「那我們走吧。」


贊柯帶著完美的笑容向埃德金身後一整群沒心沒肺的夥伴點頭,然後說著就轉身,還順帶看了埃德金一眼,確認詩人有跟上。


「不是,所以你到底要去哪?」


埃德金嘆了口氣,他已經不指望自己不用去這一趟了,但至少想搞懂自己怎麼死的。


「……」


贊柯突然停下腳步,埃德金有點奇怪的抬頭,他很少在問完問題後的一秒鐘內沒有聽到聖騎士的回應。


不過事實上,他也就停了那麼一下下而已。


「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贊柯復頌到,埃德金差點把背上的琴拿下來砸在那張過分好看,卻過分真誠到不允許其他人質疑這個人是不是腦袋有問題的臉上。


「親愛的聖騎士大人,我是說--一個確切的地點?」

「劍灣?三豬鎮?幽暗地域?絕冬城?」


「不,我們沒有要去這些地方。」


埃德金看著他、他看著埃德金,然後背後還有三雙看好戲的眼睛。


「他可能要把你賣了換錢。」


賽門又突然出聲,很明顯是在打趣埃德金。


但還來不及詩人回應,贊柯卻微微皺眉。


「販賣人類是不合法的,聖騎士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他搖搖頭「這也不是我的意圖。」


「…………Ok」賽門為自己開的玩笑感到可悲,他又看到聖騎士那種拷問靈魂的眼神了。


埃德金沒有再說話,他抱胸,瞪著贊柯,大有贊柯不給出一個答案、他就像個雕像一樣杵在原地的架勢。


贊柯不笨,就算再不通情達禮也要有個限度,他再次看向那雙瞪的老大的藍色眼珠。


「我要去的地方沒有名字,所以非常抱歉,我沒辦法告訴你那是什麼地方。」


這傢伙真的超他媽真誠的,埃德金有點火大的想著,他可以跟這個他媽的聖騎士生氣,但卻又沒辦法真的吼他。


因為他他媽的真誠到腦袋後都在發光了。


「那,你起碼……我是說,用個相對位置?」


到這裡,埃德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了,可能只是想知道自己會死在哪裡之類的吧。


「讓我死的明白一點不行嗎……」


「你不會死亡,我只是要帶你去一個地方而已。」贊柯柔和的笑了一下,應該是要讓他放心吧,埃德金卻只覺得更毛骨悚然。


「謝謝你的提醒,那我想我能告訴你了,我說的地方在那邊。」


埃德金抬頭,後面的三個人也跟著抬頭,順著聖騎士的手指看向東南方什麼都沒有的天空。


「…………什麼鬼,你要帶我騎著龍遨遊天際嗎?」


「我並不會馭龍,十分遺憾。」

好吧,贊柯看起來真的蠻遺憾的,但是埃德金懷疑這傢伙是不是只要去學,不用兩年就能在天空中翻個十圈半都不會暈龍了。


「我說的是那邊的一座山,他沒有名字,所以我無法告訴你確切的地點。」


他們不約而同的瞇眼,好像還真的能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隱約看見一個山頭的輪廓。


埃德金本來還想問他到底帶他去一座看起來黑的要命、還什麼都沒有的山頭幹嘛,但是看起來自己要是再繼續追問下去,可能到了清晨都還沒得到一個正確的答案(誰讓這傢伙比墓地的屍體還難問問題!)。


「好吧,走。」埃德金大大的嘆了口氣,蠻悲壯的回頭看著霍爾嘉。


「幫我照顧好綺拉。」


「我們明天早上就回來了。」贊柯接下了話頭。

「我相信你的女兒會很安全的。」


好啦,真是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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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真的只是到了一座山腳下。


山上看起來真的是黑的不行,埃德金並不怕黑,但是他仍然有點猶豫的看著贊柯。


聖騎士走在前頭,看起來毫無遲疑。


「我說,這真的很黑……」

埃德金不想讓自己像個懦夫,但是不要說其他的,光是一腳在這種黑漆漆的地方踩空就足夠讓人糗大了,他實在沒有很想要就這樣走進去。


贊柯身後的光芒好像一直都只是一種比喻而已,因為此時,他看起來也只是一個對黑暗無所畏懼的男人而已,並沒有什麼燦爛的光芒圍繞在旁邊。


「如果覺得觸目所及過於黑暗、無法前行,請握住我的手,我會引導你。」


贊柯回頭,微笑,然後伸出手。


埃德金看著那張臉,又看了看朝上的、那厚實的掌心。


「……先走再說吧。」


詩人像幽暗地域那一次一樣直接把贊柯的手晾在那邊--好吧,他有猶豫了一下,一下。


只是因為路真的他媽的黑。


贊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甩了一下那張金光閃閃的披風,然後走上了山路。


山裡或許沒有想像的那麼漆黑,但是卻比想像的還要難走,埃德金好幾次差點被斷了一半的樹枝,或是地上的土坡絆倒,而每一次都是贊柯即時擋住了他、或是抓住了埃德金的手臂,才讓可憐的詩人免於跟地板親密接觸。


「你是不是根本看的一清二楚。」


埃德金認真的疑惑,他轉頭,看向雷打不動的聖騎士。


「並沒有,我能看到的也是一片黑暗。」贊柯回答到,直直的看著眼前的道路。

「我只是對環境和聲音比較敏感。」


是嗎?埃德金看不出來那雙漆黑的大眼睛在想什麼,似乎也的確只是普通的看著前路,然後再一次的,幫埃德金擋下了差點往臉上狠狠撞過來的荊棘斷枝。


埃德金突然停下腳步,贊柯再多走了兩步後也發現了對方的停滯,聖騎士轉過頭來,只看得見詩人在月光下不是太清晰的不滿。


「怎麼了?」


埃德金實在不太喜歡這種好像被保護還是被關照的感覺,尤其對象還是他超討厭的聖騎士。


對,他還是超討厭他的。


「你沒有那種什麼……像賽門一樣能點個火,或是至少弄點亮光的魔法嗎?」

就埃德金所知,聖騎士需要學會的魔法絕對不比一個術士來的少,所以他垂死掙扎的問到。


「樹林中不適合點火、或是亮光,那會吸引其他生物,提高在行進的危險。」


贊柯回答到,眼神中透漏著理解但都是為了我們好的善良之光。


埃德金真的超討厭那張臉的。


「那這樣。」

詩人放棄了,他伸出手,甚至還歪了歪頭,彷彿眼前的不是比他還高大的聖騎士,而是某個鄉下來的青澀小姑娘。


「我記得,剛剛有某個老騎士說要引導我?」


對,這是某方面的自暴自棄--

經過權衡,埃德金覺得比起像個被保護的公主般,讓贊柯在前面擋來擋去,還不如他們就假裝感情很好的手牽手爬上山,埃德金都覺得好受一點(詩人的自尊心在這一年裡放低了不少,真的。)。


埃德金彷彿在瞬間看到了一秒鐘贊柯驚喜的表情,但怎麼可能,這裡黑的連路都看不到,怎麼可能還看到什麼表情,都是埃德金自己的幻覺而已,幻覺。


但贊柯真的堅定、溫柔的握了上來,聖騎士的手掌寬大而溫暖,虎口和指縫的老繭彷彿是這副完美身軀上唯一的傷,唯一一個魔法無法修復的辛勤痕跡。

真的是個一百多歲的老人--埃德金想著,然後看著贊柯那誠摯到讓人汗毛直豎的笑容。


埃德金嘆了口氣,他超討厭眼前這個好看的人。


總之他們就這樣一起爬上山了--

說實在的,還真的順利了許多,不知道是聖騎士的手真的有什麼加持、還是純粹因為贊柯走在他前面,精準的用那“敏銳的感知”躲掉了所有樹枝跟漿果。


而聖騎士的掌心依舊乾燥而溫暖,反倒是埃德金自己無意間出了不少手汗,他有點不好意思,甚至在思考等等是不是該遞給贊柯一條手帕,才不會讓汗味影響了那清新舒適的聖騎士香味。


什麼?不,埃德金才沒有特別去在意到聖騎士身上的香味,只是他每次出場的時候都會伴隨著一陣比賽門的新鮮青草更清新的味道,對於長年混跡在酒館和骯髒的街頭巷尾的詩人來說,實在是一種對鼻腔蠻不錯的瞬間。


在他思考清新香味跟否定自己喜歡那陣清新香味的時候,贊柯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看向埃德金。


「到了。」


埃德金也跟著停下,他抬頭,卻發現不知道在什麼時候--


視野裡亮了起來。


無盡的夜空中稱不上漫天星子,但閃爍著的光點卻彷彿串成了聖殿裡的珠簾,流光從天空一路舖下,直至視野所不能及的遠方,月亮早已被拋在天際的另一端,星辰渺小而散落,卻塞滿了整個空蕩蕩的世界。


詩人呆了好一下--就算他看起來再怎麼狼狽落魄,但埃德金的本業好歹是一位正正當當的遊唱詩人、一位沒有被誓言背棄的豎琴手,自然總歸是藝術中粗糙卻不可或缺的材料,而湛藍的眼中盛裝了星子,發自內心的喟嘆。


「埃德金?」


聖騎士的聲音後知後覺的把男人從大自然的感動中拉回,埃德金有點尷尬的擠了擠眼睛,抹了把臉。


「啊、嗯。」詩人這才發現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他觸電似的放開,然後看向贊柯。


「……好,所以,你是帶我來這裡看星星的?」


埃德金花了一點功夫才把自己的聲音找回來,他看向贊柯,彷彿有百分之一千的篤定。


「不是。」

然後贊柯也有百分之一萬讓他的臉被打成豬頭的可能性。


「不過你喜歡這裡的星空的話,是我的榮幸。」


埃德金莫名其妙的看著贊柯,怎麼講得好像這座山是他的家產一樣。


--好吧,畢竟眼前帥氣的男人其實已經100多歲了,好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埃德金在自己腦中上演無關緊要的假設,贊柯只是整理了一下被樹叢鉤亂的披風,然後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請坐。」


他帶著微笑,像是介紹一個王座一樣,指示埃德金坐上一塊樸實無華的石頭。


「喔……」


埃德金很順勢的坐了下去,然後看著對方也坐下,才突然後知後覺的開口。


「不是、等一下……那你到底找我來幹嘛的?」


他今天已經問過很多次這句話了,真的很多次,但是贊柯一直不給他一個正常人可以聽懂的答案,所以埃德金崩潰的叫了一聲,只換來旁邊樹上某隻被嚇到的鳥兒也跟著叫了一聲,然後急忙飛出樹林。


贊柯又沉默了一下(但你要知道,不知道是怎麼搞得,聖騎士的沉默也就是三秒鐘的事,埃德金真的不知道這種生物是怎麼運作思想的),然後露出了那種讓詩人絕望的表情。


那種要開始講古或是說教的表情。


但是埃德金沒地方逃了,他現在衝下山去只會被各種他搞不清楚的窟窿和樹幹和沼泥和生物屍體給絆倒,然後悲慘的死在山腰上,而且可能霍爾嘉跟賽門他們還不知道要去哪裡幫自己收屍。


所以他閉上眼,幫自己加油,然後睜眼。


「說吧。」

詩人悲壯的拍了拍大腿,看著聖騎士那深邃誠摯的眼曈。


「你果然具有身為一位豎琴手所需要的特質,如此敏銳的觀察以及善解人意讓我佩服。」


「啊?」


埃德金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哪一點這麼值得贊柯每次都能無止盡的稱讚,聖騎士沒頭沒腦的一句讓詩人再次停擺,而贊柯似乎有更通情達理一點點了,所以接著開口到。


「我還沒開口,你卻已經知道我要傳達某種訊息,如果沒有過人…………」


「好好好我知道你真心的覺得我超棒了!謝了老兄!」

埃德金擺手打住贊柯那彷彿包裹著金色光芒的讚美之詞,就算埃德金不是特別謙虛的人,但是卻也沒有厚臉皮到能連續接受過量的真誠跟美譽(尤其還是從那張天怒人怨的帥臉說出來)。

贊柯再講下去,他這皮粗肉厚的中年臉蛋也要紅了。


贊柯點點頭,然後看著前方,不像是詩人一般欣賞星空,反倒像是在回想什麼。


「小的時候,我常常來這座山上。」


「喔?」埃德金倒是沒有預期到這種追憶童年往事的發展,詩人順口的追了兩句。


「怎麼,躲在這裡哭鼻子嗎?」


好吧,詩人並沒有學乖,他又得到一個困惑但認真回答問題的眼神了。


「沒有,我在這裡的時光幾乎都非常愉快,所以並沒有讓我流淚的理由。」


好,埃德金決定不看他了,然後千叮萬囑自己別再打斷聖騎士的話。


贊柯又看回了前方,倒是沒有什麼感傷或是惆悵的感性眼神,就真的只是在回憶某件事,然後敘述。


「我是在某次行經偶然發現這座山,山裡出乎意料的清幽、安全,沒有其他魔物,頂多有一些昆蟲類的生物。」


「等一下。」埃德金不笨,至少反應還算快,他倏地抬頭,用一種現在是怎樣的表情打斷聖騎士,再一次的。


「剛剛我記得有人跟我說,別在這裡點火,會引來魔物?」


「……」


「……?」


「成為聖騎士的訓練一直都非常嚴格,所以我……」



等一下,這個人剛剛是轉移話題了嗎?


埃德金大聲的嘆氣,到現在他也不想搞清楚眼前的男人在想什麼了,只想趕快把話聽完,然後找個機會把贊柯打一頓。


後面只是幻想而已,嗯。


「我允許自己在完成一定的任務或是訓練後,擁有一段休息的時間,而我就會來到這裡。」


贊柯轉頭對著埃德金微笑,然後似乎在等著對方回應。


「……就這樣?」埃德金眨眨眼,然後有點莫名的抓了抓頭。

「我以為你要說上一晚上的童年回憶或是什麼心靈創傷之類的。」


贊柯的眼睛好像更深邃了--有嗎?

總之聖騎士點點頭,然後深情款款(埃德金想不到別的形容詞了)的開口。


「你想聽嗎?」


「呃。」埃德金其實有點好奇--好奇到底是怎麼長的,能讓一個人帥氣瀟灑善良正直但是又超級缺乏幽默感的。


但他擺擺手,覺得這種話題可以留到以後,如果他們真的會常常有機會見面的話。


「所以你帶我來這裡是……因為你完成了什麼任務?」


「因為你,埃德金·戴維斯,根據誓約,完成了拯濟人民的約定。所以我想,我應該帶你來這裡。」


「好哦……我以為這是什麼,秘密基地之類的地方?」

埃德金聳肩「就像綺拉小時候會在後院的花圃旁邊架一個只夠一個人鑽進去的木板小屋子一樣,然後不準我跟席亞接近。」


詩人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笑了起來,彷彿是想起了妻子,也可能是因為騎士也有秘密基地這件事逗樂了他吧。


「但這座山並不是我建造或是擁有的。」贊柯微笑。

「是山林提供了我休憩的地點。」


「那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埃德金撐著頭,純粹出於好奇的問到。

「我想這就像是一個……你能夠享受個人時光的地方?遠離塵囂……之類的。」


「現在可是多了一個聒噪的遊唱詩人知道這裡了喔。」


「你是有著高尚情操與助人為本精神的豎琴手,我並不覺得向你分享一個能讓心靈寧靜的地點有何不妥。」


聖騎士誠摯的說到,埃德金湛藍的眼珠都快被那片比夜空還要閃亮的黑給吃掉了。


「好……所以你向我分享你的好地點。」

埃德金笑了一下,腦中和嘴巴同時蹦出一個荒謬的想法。

「這是我們要交朋友的意思嗎?」


贊柯帶著那光芒萬丈的笑容看向埃德金,詩人突然覺得,眼前的聖騎士該不會冠冕堂皇處心積慮的把自己拉來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就是為了跟自己打好關係吧?


「一段好的友誼會從彼此了解和誠實相對開始。」


埃德金沉默,他看著贊柯、又看了看天空,然後突如其來的問到。


「你不會覺得……呃,我是說,真誠當然是很好的,但是你不會覺得自己有點太真誠了嗎?」


「我認為真誠是好事,能讓他人感受到被尊重,也能讓自己坦承面對內心。」


「……」


「你不喜歡真誠嗎?」贊柯難得主動的發問了,他很認真的在困惑。

「我認為你也充滿了真摯的特質,在面對友人和家庭時一直帶有信念以及誠實。」


「啊,那你還不夠了解我,聖騎士。」

埃德金自嘲的笑了一聲。

「我就是不夠誠實、不夠懂得接受現狀,才會讓我女兒失去了兩年父親……」

詩人停頓了一下,用幾乎微乎其微的音量補充到。

「還有永遠失去了他的母親。」


贊柯一定聽到了,埃德金想。

他幹嘛在這種時候跟這個男人談論自己的過去?埃德金也不知道,可能是那雙眼睛真的讓他無法抗拒,他一直都知道聖騎士沒有惡意,而那種讓他煩躁的情緒,不過是因為他們一點都不像、卻也太像了

「當然、當然,我知道要往前看,那些該死的藍寶石蜻蜓一直在提醒我這件事。」


埃德金想讓自己看起來不要那麼傷春悲秋,詩人覺得自己需要一點酒或是什麼的,他摸摸自己的腰間,剛剛什麼都沒能帶來,此刻只剩下一個遠行時用的便利水壺袋,裡面似乎還有點酒水。


埃德金拿起酒壺,灌了自己一大口。


贊柯什麼話都沒有說,就靜靜的看著埃德金說話、喝酒,然後把自己整張臉捂起來。


「我們都失去了部分的自我,但你很快的找回他了。」


贊柯沒頭沒尾的說到,似乎是在安慰詩人。


埃德金抬頭,贊柯似乎往前坐了一點,就像是一位真正的朋友,正在和他促膝長談。


「是嗎?」

埃德金無意識的搖搖頭,然後又反問到。


「那你呢?我看你根本沒有迷失過吧,雖然我也沒有認識你太久。」

詩人聳肩「但大家都說你一直都扶傷救弱、施行正義,我還沒聽過你什麼不好的傳聞,而你看起來也一直都挺體面的。」


贊柯這次停了比較久,然後微笑。

他這次笑的比較淺,埃德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發現的,他只是看著那張英俊的臉揚起一個弧度,然後看著自己。


「我認為我們不會知道自己失去的自我是什麼,除非有他人能夠指出。」


他看向埃德金,意味深長,卻又簡潔的說到。


埃德金知道自己失去了點什麼,但他從來沒有想過--

那究竟是自我,還是僅僅是不願承認?


妻子的去世、偷盜為生的茫然,就連被背叛都顯得那麼合理了,是因為他曾經以為重視的一切都只能離開?還是以為是自己的不現實,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詩人可能是自責、可能是純粹的悲傷,但他一直很慶幸自己的運氣不錯,總有新的夥伴、曾經的友人仍然值得信任。


或許他們不是最好的、不是最可靠的,但是卻是能一起為了某個微小而義無反顧的人們。


那眼前的騎士呢?埃德金當然不知道一切,但他相信或許他曾經不太好過,親眼見證父母成為了非人非鬼的怪物、親眼看見了死亡本身不會是什麼美好的童年回憶,贊柯被剝奪的自我是情感?是記憶?還是感知凡人七情六慾的觸角?


不,沒有的,聖騎士會觸摸乞丐的臉、會拯救生死關頭的幼獸,他會為了認識不到一天的夥伴屠龍,會相信這位夥伴同樣的對他忠誠。


或許到頭來說,他們都只是笨蛋而已。


「…………是嗎。」埃德金毫無意義的感嘆到,他很順手的把酒遞了出去,似乎覺得對方一定也很需要一點醉意。


「那你失去的可多了,慢慢找吧,聖騎士。」


詩人隨口說出,然後才感到了一陣沉寂,埃德金抬頭,這才發現贊柯死死盯著自己手中的酒壺,然後用一種--堅定的眼神看著自己?


「喔,你可能不喜歡這個,對吧……」埃德金正要把手收回來,卻突然被阻止了。


聖騎士的手擋住了他,那溫暖而寬大的掌心接下了酒壺,指尖又碰到了埃德金的手背,他微笑,又是微笑,然後看向埃德金。


而埃德金突然發現,對方很喜歡看著自己的眼睛。


那是晴空萬里,是歷經風霜仍然清澈的藍。


而埃德金永遠不會知道聖騎士是這麼想著的。


「謝謝你,我很開心你願意與我分享,希望下次我也有機會請你喝酒。」


埃德金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開了手,贊柯揭開酒壺的開口,然後學著詩人那樣灌了一口。


「你真的很討厭,但是免費的酒我還是要喝的,懂嗎?」


埃德金裝作不太在意的撇了撇嘴,然後看向星空。


贊柯笑了,就像他第一次聽到那聲“我討厭你”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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