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雪花球

　　外婆告訴她，童話故事裡的雪漫山遍野，跟她那顆寶貝的雪花球（Schneekugel）裡銀白色的世界一樣。

　　冰冰涼涼的觸感落上鼻尖，蘇若雨睜圓了眼睛，調整目光焦點鎖定目標，緊緊勾住身側的人興奮低喊：「夏惟妳看我的鼻子！是不是很漂亮？」

　　「又在發什麼神經？」

　　江夏惟挑起一邊眉毛，毫不客氣將她鼻頭的濕潤抹去。蘇若雨正跺步抗議，組長大人已經將她的毛帽向下一拉，世界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幹嘛幹嘛？」她蹭著身旁的體溫笑問，小心地踏著小步跟著前進：「這是什麼兩週年紀念日的驚喜嗎？」

　　「不是，我只是單純不想別人看到身邊跟著一個小鬥雞眼。」

　　「喂妳這樣對待女朋友不厚道喔啊啊啊——」

　　腳下一滑，蘇若雨跌進柔軟而有力的懷抱裡，瞬間的心驚膽跳在她臉上融化成傻乎乎的笑容。毛帽捲起，江夏惟一臉看著笨蛋的表情映入眼裡，即使如此，她依舊覺得她美極了：零下八度的極低溫使她雙頰紅通通的，深色的手織圍巾和覆耳毛帽襯托那張面孔的白皙，銀白色的雪花落在烏黑的長髮上，讓蘇若雨想起了白雪公主——這個念頭讓她彎起了嘴角——性格方面更像女王就是了。

　　一出柏林的地鐵站，聖誕市集的氛圍立即包覆上來。樂隊吹奏著聖誕曲目，銀白色的樹上掛著明亮暖黃的小燈泡串，槲寄生盤繞的攤位錯落懸吊著各色紙雕星星燈籠，冷凍庫般的空氣裡聞得到柴燒的煙、烤香腸的香氣、香炒焦糖杏仁的甜味。她們甚至還沒正式踏進市集，蘇若雨就已經能依憑這些捏出德式聖誕節的形貌。努力存了好幾年的錢，才終於第一次踏上歐洲大陸，卻感覺如此熟悉，童話故事賦予人類的想像真是不可思議啊。

　　「夏惟快看！那兩個人在拿劍跟盾打架！」

　　「⋯⋯那、是、雕、像。」

　　「還是很酷啊！哇，有冰雪女王耶，那個人是真人喔，妳有看到嗎？通體雪白，嘴唇是藍色的！妳看她的王冠是雪花的形狀，手上還拿著好美的魔杖——」

　　「Elsa？」

　　「不是啦！妳難道沒讀過安徒生童話嗎？」

　　「別太超過了妳這隻笨狗。」

　　「欸不是，就是那個打破魔鏡、把碎片戳進心臟，讓心地善良的凱變得冷酷無情的冰雪女王啊，跟迪士尼改編的艾莎本來就不一樣好不好？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熟練接下江夏惟的小腿踢擊，蘇若雨揉著腿單腳跳啊跳地繞過一個轉角，宏偉的夏洛騰堡映入眼簾，氣勢磅礴的建物流轉著五顏六色的燈光。「真漂亮，」她不禁低語：「夏惟上輩子應該就是住在像這樣的宮殿裡吧？」

　　「說什麼傻話？若雨，」江夏惟不知何時繞來身邊，勾住她的手臂，邁開大步往一旁的攤位走：「我餓了，買東西給我吃。」

　　「遵命！」

　　目不暇給的選項，讓她們花了好一陣子才決定要點什麼。在蘇若雨的遊說之下，江夏惟點了一份烤蘋果（Bratapfel）——她沒打算說明是因為今天的夏惟讓她聯想到白雪公主的緣故——她自己則是叫了一份杏仁糖馬鈴薯（Marzipankartoffeln），雖然這讓江夏惟頗有微詞。

　　「馬鈴薯？一堆正常的甜點可以選，妳選馬鈴薯？」

　　「很與眾不同嘛！跟其他甜點擺在一起，一定有它的意義對吧？」

　　「沒關係，妳開心就好。」這女人怎麼連鄙夷的笑都那麼迷人呢？

　　包裝拆開，一顆顆的馬鈴薯約莫大湯圓的大小，看起來冰冰涼涼的，和想像中熱騰騰的馬鈴薯不太一樣。蘇若雨狐疑地瞇起眼，用竹籤刺起一顆送進嘴裡⋯⋯可可和肉桂的味道在舌尖化開，軟而綿密的口感，邊嚼邊散逸著杏仁糖的香氣，似乎還摻了些許杏仁酒。

　　「怎麼這個表情？」江夏惟一臉看好戲地觀察著她：「甜馬鈴薯好吃嗎？」

　　蘇若雨猛點頭，迅速戳了一顆餵進女友口中，一邊揉著被她蹙眉撞疼的手肘，一邊嘻嘻笑著切開江夏惟的烤蘋果，享受著奶油和著果乾與堅果碎片從空心蘋果中央流出的視覺饗宴。

　　「這根本不是馬鈴薯，」組長露出發現新人犯下低級錯誤的嫌惡臉，拾起包裝仔細檢查內容物：「是杏仁膏切成小塊，裹上可可粉跟肉桂粉做成的甜點，還用牙籤戳了表面偽裝成馬鈴薯的樣子⋯⋯喂，誰准妳偷吃我東西？不想活了是不是？」

　　「來，啊——」蘇若雨鼓著一邊臉頰，堆滿笑容將烤蘋果送到她嘴邊：「我吹涼了餵妳哦！」

　　江夏惟輕哼了一聲，卻仍是把臉朝她靠近了些。蘇若雨飛快啄了一下她的唇瓣，才把烤蘋果塞進她嘴裡，接著扭著身體閃避對方的攻擊：「女王大人饒命，小的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沒有直接把嘴裡美味的蘋果泥餵給您啊！」

　　結果她最終躲不過江夏惟矯健的身手，被按在懷裡狠狠揉亂了頭髮，毛帽覆蓋整張臉別人看了會誤以為要去搶超商。然而，香烤蘋果的甜味，和著香草優格醬的溫潤香氣，成了她們在寒冷冬夜裡反覆溫暖彼此的溫度；也許，還混著一點杏仁糖馬鈴薯的味道。

　　逛了圈聖誕市集，在無數個賣著精巧玩具的攤位前駐足後，她們各自買了杯熱騰騰的香料酒（Glühwein），在某個懸吊著紅色星星燈飾的攤位旁站著啜飲。蘇若雨才喝了一口，就差點噴了出來：「什麼啊這不是滷味的味道嗎！」

　　江夏惟似乎覺得她的反應非常有趣，以一種逗弄小動物的口吻說：「八角、丁香、肉桂⋯⋯這些香料在德國，看來不適合拿去滷肉滷蛋呢。」

　　「怎麼會有人把滷包拿去跟柳橙片還有紅酒一起煮？」蘇若雨覺得自己對世界的認知持續崩毀中，「滷包欸？還加一堆糖跟蜂蜜？」

　　「重點是妳喜不喜歡。」江夏惟優雅地啜了口香料酒。

　　「哇，好怪。」

　　「不覺得跟妳很搭嗎？」

　　蘇若雨偏頭想了想，露齒而笑：「其實也沒那麼討厭喔？」

　　她們碰著肩膀，一齊仰頭欣賞漫天白雪飛揚，在地上、桌上、屋頂上，一層層疊出厚厚的純白色毯子。蘇若雨望著一枚結晶美麗的雪花落入杯中，瞬間失去蹤影，心裡有股異樣的感受。

　　「夏惟。」

　　「嗯？」

　　「我有一顆雪花球，小時候外婆送我的。」

　　「我知道啊，妳放在房間書桌上。」

　　蘇若雨愣愣看向她，嘴角漾起甜甜的笑意，目光回到手裡畫著夏洛騰堡的深藍色馬克杯上：「真正來到德國的聖誕市集，看到這裡的景色，好像走進雪花球裡的童話世界一樣，好⋯⋯不真實喔。」

　　江夏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啜飲著香料酒。她總是知道自己還需要思考的時間。蘇若雨把玩著手中空掉的杯子，輕聲呢喃：「就像我沒想過我有一天會走進一段關係，妳也知道，我爸媽。所以呢，我今天真的很開心。」

　　「若雨。」

　　她抬起頭的這刻，江夏惟牽起了她的手，即使因為低溫而凍得幾無知覺，她依舊清楚意識到十指緊緊交扣。

　　「雖然妳又怪又蠢，」江夏惟拉近距離，讓她們的額頭相觸，氣息交換：「但明年聖誕，妳還是得陪我過。」

　　蘇若雨想，美好的事物不盡然會融化得無影無蹤，像是不曾存在過。

　　至少，這個帶著滷味與紅酒香的熱吻再真實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