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 03. Shoreline

Scene 03. Shore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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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問起文件的來源時,我撒了謊,說是在博物館前的舊書市集裡找到的,又補充道:這些東西夾在地圖和插畫之類的紙類中,大概是被當成插畫一起賣了。


當教授問起賣家,我只說是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攤子上的東西也是他四處蒐集來的,問起出處他也回答不上來。


面對能從魔法陣歷史文獻中延伸出撻伐英雄政策的觀點,還滔滔不絕講上大半節課的教授來說,我認為這是以和平為目的的善意謊言。




我對星導ショウ說:對救了自己的人說出這麼失禮的話,還是會感到不好意思的。他啊了一聲,說沒辦法,你那時候差點就要死掉了,顧不得禮貌也是正常的嘛。


這種事情常發生嗎?我問。他聳了聳肩:你不是第一個,大概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吧。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是人類哦。不過看到了我的樣子,你還是會對我說謝謝啊?


我隱約意識到了什麼,解釋道:我只是想對於您救了我這件事情表達感謝而已。


他碰了碰嘴唇,過了一會才再度勾起笑。這個啊,他說:這倒是少見了。




我之所以沒有立場,可能只是我的經歷還沒有充足到能讓我去擁護什麼立場。真正牢固的立場與其說是出自純粹的思想,更像是由過往、由事故、由疼痛、由不容忽視的裂口一點一點堆積起來的。


當然,這不是說我會因為被英雄拯救就會一夕間變成狂熱的英雄粉絲,並且將學院裡那些認為政府應該提高對守護魔法的重視,而不是依靠英雄的教授們打成生活在象牙塔裡不切實際的老學究。


英雄能救人是真的,英雄救不了所有人也是真的。愛戴、崇拜英雄的人是存在的,怨恨英雄的人也是存在的。認為他們不祥的人也是存在的。


又或許只是單純的,找一個對象去指責總是比較簡單的。


我偶爾會想起星導さん面對我的道謝時流露出的片刻詫異——或許他是真的不習慣被當面道謝吧。




教授對從R’beyen 帶回來的資料重視得超乎我的想像。原本他只是交給我一個人翻譯和拆解資料內容,但在幾個小型實驗成功後,分析的工作成了大半個研究室的重點工作。由於出處不明,若想證明其價值便只能靠大量疊累的實驗數據。起初教授還會時不時唸叨我沒有更好的追究出處,在第二、第三個魔法成功後,漸漸地也不提了。


在標記著療癒功能的法陣成功治癒後背被剖開的小白鼠後,研究室陷入近乎狂熱的氛圍。有人討論應用前景,有人甚至已經想到了在人類身上應用的可能,傳到我耳裡已經是幾天後的事情了。之後,教授便封鎖了實驗室對外的消息。我依舊沒能感染上發現新成果所帶來的熱忱,唯一在乎的是——不知是不是巧合,星導さん從紙堆中挑出並遞給我的法陣,用途是是抵禦來自高空的墜落物。


但我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糟糕。我無法靠近法陣的實驗場,一走近就會頭疼,最遭的一次還沒來得及跑到廁所就吐了。


或許是前幾個月遇到的意外仍然對我造成了影響——是詛咒嗎?但遠離實驗場就好了。而且我不敢請假,於是某天我最後清醒見著的畫面停留在文件上,再醒來人就在地方醫院的加護病房,這回是真的安上了呼吸器。知道自己昏迷了十天時,我差點再次嚇暈過去。依照當時的狀況,全速運轉的研究室十天能有多少進展,我連想都不敢想。


我當時最擔心的事情終歸沒有發生。在我醒來之後,比家人更早來到我病床前的是警察和地區法陣廳的人。


教授死了。


從他們口中我得知三天前教授帶著一批學生到郊外空地上做了「某種法陣」的實驗。教授當場死亡,其餘在場的研究生不是當場昏迷,就是被教授的死狀嚇得精神失常。


我沒有問教授怎麼死的,奇怪的是,他們也沒有問我是否知道教授研究法陣的出處。或許我被當成了研究室的邊緣人物吧,畢竟因為靠近陣法就會身體不適,最後只能處理翻譯工作的一年級研究生怎麼看也不像是會得知內情的人。


研究室已經被封鎖了,所有當時的研究資料也被查收。從他們的對話中,這大概不是第一次發生研究人員在研究來源不明的資料時死亡的事件了。




我起初不確定星導さん是否有在聽我說話,但我說完後,他應和似地哦了一聲。


「知道得太多,反而遺忘了最基本的事情——這種狀況似乎也不是那麼少見呢。」


他坐在離我有一段距離的都鐸風格沙發椅上,啜了一口茶,用幾乎稱得上愉快的明亮聲音為那份從他店裡出去的文件引發的騷動下了定論。他抬頭看向我,眼神卻彷彿是透過我看著更深更遠的地方:


「那麼,你是回來和我聊天的嗎?還是來興師問罪的?」


「不是的,沒有要責怪您的意思。只是......」


「只是?」


「我不懂您為什麼要把東西交給我。」


這難道不是給您自己找麻煩嗎?後半句我沒能說出來。根據報導,現場是有英雄出動的,似乎不是星導さん。事故的發生如果只是不幸的意外的話或許另當別論,但不是。


我知道不是。


「為什麼要交給你......真是個奇怪的問題啊,不是你自己和我要的嗎?」


甚至東西還是你自己挑出來帶走的。他笑著補充道。


我無言應對,指尖不自覺收緊。杯盞中的茶早已冷卻,糢糊地映著我不安的表情和身後潮綠的壁紙。


「……您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嗎?」


我的聲音乾啞。他沒有立刻回答,緩緩提起繪著捲曲花紋的粗陶壺,又斟了一杯茶。


「你聽起來像是已經有答案了。」他放緩聲調,問句像是從夢境深淵浮上來的審判:「這個問題你是想問我嗎?還是想問你自己呢?」


我眨了眨睜得酸澀的眼睛,搪塞之詞還在組織中就被星導さん打碎。


——「你能看懂那些文字了,對吧?」


但是其他人不懂,所以只能用實驗的方式來驗證。他說。你如果提醒過他們,現在就不會來找我了。


我脊背發涼,口乾舌燥。想拿起茶杯,一個沒拿穩,冷湯濺上手背,杯子落到地上卻沒聽見破碎聲。


「啊。」他看著我的反應,用一種恍然的愉悅說:「你是不是覺得如果我是帶著意圖交給你那些資料的,自己在這件事裡的責任就能輕一些?」


肺被緩緩攫住,氣管裡的空氣變得黏稠,視線裡有金點飛動。眼前的星導さん明明是平常的人類姿態,卻有強大的壓迫感鋪面而來。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了。


——他是知道的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明明可以不用特別再跑一趟的,自己選一個能接受的解釋就好啦?」


我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臉色如何,但他看著我,眼中的光芒流轉,唇角緩緩勾起,又露出那種興致盎然的表情:


「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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