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rborough Fair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the one who lives there......
空氣中似乎迴盪著聽不見的旋律。
撒維亞微微張開垂下的眼皮,側著頭像是想傾聽著什麼,又對自己的舉動感到可笑。
其他地方都有可能,唯有在這裡,他是無論如何也聽不見自然之聲的。
這裡是「斯卡伯勒集市」。冠以家族之名,而嘲弄著傳承的神秘的,屬於家族中神秘學者的墓地。
說是學者也不太對,確切來說,只要是持有神秘的家族成員,在死後都會被移植來這裡。
隱秘的墓地裡種植著各種植物,散著淡淡的金與不同的微光,正如他背後的迷迭香一般。
那是蘿絲瑪莉,他在家族葬禮後悄悄移出了承載剩餘的碎片,包含著未被失衡自噬的靈魂與附著的神秘,讓他的妹妹回歸到這片土地。
其實撒維亞也考慮過,要不要提前將那株鼠尾草移過來,畢竟他不確定在自己死後,是否會有人幫他做這件事。
但現在也不用考慮了。
腦海中浮現那兩人的面孔,撒維亞彎起了安心的笑。這次他的藥草確實治好了人,而不像那時一樣,只能作為提前了斷的毒藥。
想到這裡,藍髮的青年就著自己的坐姿,將臉埋入了雙臂與膝間的沉默。
那時候,蘿絲瑪莉是帶著怎樣的心情服下那份藥的呢?
事情的跡象其實很早就有了。
但那時經驗不足的他沒有察覺,在反覆偷偷幫著治好了家中僕人和親人的疾病幾次後,撒維亞才驚覺不對勁。
那是屬於他們家族的神秘失衡。
一體兩面的神秘傾向了一側,枯萎的水色是初期的表徵,外散的疫病則是開始自我反噬而崩潰的證明,甚至還有那些越來越多的惡意與戲弄可以佐證。
他將家族筆記翻了個徹底,比對著自己觀察到的跡象,終於確定了蘿絲瑪莉那治不好的病究竟是怎麼回事。
過早承擔神秘,身體無法負荷,加上沒有筆記引導調和。且蘿絲瑪莉獲得神秘時過於年幼,玩心大於節制,進而導致平衡崩潰,神秘開始自噬……
指尖在古老的紙頁上滑過,撒維亞抿緊了嘴唇,忍住了手掌的顫抖。
他照著筆記中的方法,飲下悄悄收集的清晨露水,踩緊了平衡的鋼絲,拚命分離出了兩株鼠尾草。
就像以前剪去枯葉一般,只是多混進了一點他的靈性與存在,多混進一點神秘,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揉合著健康與治癒。
少年帶著記錄了方法的筆記和調製好的藥,將情況和枯黃髮色的少女一一說明。
「我不確定這是否能治好你。」
撒維亞垂下眼簾,平和的語氣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來之前他將自己褪色的那綹髮絲染上藍,除了有些蒼白的臉色,沒有任何地方能看出他的狀況。
「以我評估的狀況來看……你很可能已經跨過那條線了。」
「你可以服下藥,但同時它有很大的機率會殺死你。你也可以不服藥,和我一起找尋其他治療的方法。」
他將裝著淡金色圓球的小小玻璃瓶放到妹妹的掌心,讓水藍的流光倒映在他們的眼曈中。
「無論你選哪個,我都會幫你的。」
少女笑了出來,紫羅蘭一般的眼純粹的令人顫抖。
「撒維亞哥哥,你可以直接說這個藥會殺了我的。」
「畢竟我的狀況我最清楚啊,在比對記錄後,我可以確定這一點,它是救不了太過失衡的我的。」
看著少年的表情,他的笑容拉得更大了,像是想將那弧度牢牢刻在紫水晶之底,激起慌亂的漣漪。
「不用擔心,哥哥。我對自己的死期早有預感了,現在我還有機會可以選擇日期,我很開心喔。」
「蘿絲瑪莉……」
撒維亞扭緊了眉,自責的情緒開始泛起,要是自己早點發現就好了,也許就能來得及在女孩跨過線前拉回自己的血親。
然而對方的話語讓這浪潮混亂成了海嘯。
「撒維亞哥哥,不要露出那種難過的表情啊,你不是很討厭我嗎?不是應該要很開心,搶走其他人的討厭鬼終於要消失了嗎?」
那是遠比分離枝葉時還要痛苦的窒息感。
撒維亞愣住了,聽著自己深深埋藏的想法被輕易的挖了出來。蘿絲瑪莉咯咯笑著,親暱的投入少年的懷中,像是往常一樣,白的病態的雙臂環上自己哥哥的脖頸,讓發紫的唇能靠在少年的耳邊。
「可是我啊,最喜歡撒維亞你了。想到能得到你親手調製的藥,能吞下你的一部分,被你領向死亡,蘿絲瑪莉非常幸福喔。」
「這樣子,你也永遠不會忘記我了吧。」
有些顫抖的呼吸吐在撒維亞頸邊,和那份溫度不同,藍髮的少年只覺得自己像投入了寒天的雪地之中,被冰霜浸透了全身。
「你的夢境會有我,你的視線會有我。每個呼吸,每次心跳都會想起我的存在,因為你的藥殺的第一個人是我蘿絲瑪莉──這叫人怎麼能不興奮呢!」
少女開心的笑了出來,遠比第一次辦了盛大的生日派對還開心。
「我會選一個最棒的日子服藥的!」
撒維亞沒有等待那所謂最棒的日子太久。
四月十日的清晨,他如被撈上岸的游魚一般睜開了眼,感受到有什麼在瞬間斷裂。
他在那刻明白了,那是家族中另一個持有神秘的人吞下了藥,像是吃下糖果一般。
從此以後,他就是這一代斯卡伯勒中,唯一的神秘學者。
「蘿絲瑪莉,有一點你說錯了。」
好不容易逮到機會,將遺留的迷迭香移到這裡種下,那時的少年也如現在一般,背對著血親坐著,表情帶這點茫然,以及一點嘲笑。
「我確實討厭你……但你是家中聽我說最多話的人了。」
在你出生後,沒有人會唸故事書給我聽了,但我能唸給你聽。
「你說想開一間店,我開了。你說想聽故事,我也寫到現在了。」
青年喃喃著,淡紫色的視線垂落,拒絕看見任何和女孩有關的事物,但這個範圍都是迷迭香的氣味,每個角落都是他的身影。
「足夠了吧,我能忘記你了吧?」
這麼說著,他自嘲的勾了下嘴角,選擇回來的是自己,選擇坐在這裡的也是自己,彷彿在這裡能找到什麼不同的安心感,拾起的卻是扎進心臟的荊棘。
如此可笑。
他站起身,越過出入口的兩棵大樹,任由葉片飄落在自己肩頭,像是長輩離別的問候。
無形的圖樣在空中劃出,閉上眼再睜開,他已離開了家族的墓園,熟悉的人聲和自然靈的竊竊私語讓撒維亞放鬆了無意識繃緊的背脊,嘴角也自然的拉成平日的弧度。
將葉子塞進衣袋,青年轉過身,再度投入了灰霧籠罩的都市之中。
「說起來,蘿絲瑪莉一開始是怎麼發現自己的神秘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