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vior

Savior

黑妲

大概只有四區的風打在臉上才能讓她感受到真實。


因為伊彌耶並沒有把陽台上的窗關緊,所以從細縫裡鑽入的氣流就這麼無聲的在滅了燈的木屋內胡亂衝撞,這些肆意的初春風仍未褪去寒意,當穿透人造纖維浸入骨裡時總會帶著股抹不去的涼,同時還能將本來安靜掛在一旁的絲綢窗簾都吹的吱呀響動。


待淺色的眼眸環顧屋內一圈後,伊彌耶基本確定了那個向來黏人的傢伙此刻並不在這處,少女有點意外,卻也僅只而已,因為此處空氣的高濕度和參雜於內那若有似無的鹹早已將這兒的地理環境無所保留的透露給了來訪者們。

倘若沒記錯,他說過他喜歡大海。猶憶彼時她曾多嘴問了一句為什麼,而聽罷提問的少年只是從中島後旋身回望,手中捧著杯美式,唇角勾起朝伊彌耶笑得眉眼彎彎。


廚房裡暖黃的燈芒披在少年纖細的身軀似替他攏上一層外衣,將他本蒼白的面龐襯得多了幾分活力,也讓伊爾里的微笑多了些許別樣的意味。


這樣想著的伊彌耶垂首啜了一口馬克杯內的蜂蜜拿鐵,當甜膩的液體滑入喉頭時她亦微微抬了眸,升騰的熱氣把她的目光渲染的模糊,可少女還是試圖在那片朦朧中對伊爾里的反應進行觀察。


「喜歡什麼是要有原因的嗎?」


他輕易的捕捉到了她自以為隱晦的視線,但伊爾里顯然也不怎麼在意伊彌耶的打量,少年不過蜷曲起了指尖並抵上自己的下頜,「就像小彌為什麼會喜歡海浪聲呢?」


這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是以伊彌耶沉默半晌後也未接話,而不遠處的伊爾里只是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或許是因為命運的指引?」他軟著嗓音笑道,話語親暱的像是撒嬌。


額前散落的柔順碎髮在伊爾里臉上留下了大片的陰影,致使旁人無法真切的瞧清他的神情。然而靠在沙發上的伊彌耶卻憑藉著位置的優勢一眼看見了他眼底深處飄蕩的色調。


那是一抹和他眼眸相差無幾的淺色,淡的幾乎要和伊爾里的瞳孔相融。


伊彌耶還記得當初的自己僅是瞥了他一眼,而後輕巧的吐出幾個字為這話題畫下了句點。


她只是說,咖啡要涼了。


思緒至此的少女沒忍住扯了扯僵直的唇角,她承認當時的自己確實不大願意去猜測對方話中究竟有幾分真實性,可能力卻比她要坦承,伊爾里在說出那些話時眼底流淌過的真誠自然的讓伊彌耶都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她不記得曾特別跟他談論過任何與自己喜好相關的話題,唯一能想到的只可能是伊爾里從兩人閒聊中那些無關緊要的隻言片語中所拼湊出的資訊。


被人窺視內心的感覺理應不適,但伊爾里卻表現坦然的叫她生不出恨,彷彿他們之於對方的所有相處與認知都如呼吸一般輕易,像兩頭被安穩日常所馴服的幼獸抵著肩蜷縮在一起打盹,絲毫不在意籠外的世界是如何的狂風暴雨。


這算什麼呢?親情?

但伊彌耶並不是很想這麼形容,畢竟兩個性格迥異的靈魂試圖在暗處磨平己身稜角只為與對方嵌合的舉止不像是親人間會有的妥協,倒像是深愛到骨髓的愛侶會做出的退讓。


聽起來像是什麼完美且沒有絕望的愛情所展現出的形式,可惜伊彌耶早就過了作夢的年紀。比起盲目相信情感,她更傾向於質疑這樣柏拉圖式的感情是否真實存在,如果假設為真,那麼接受它又需要付出多少的代價?


這仍舊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


伊彌耶無法知曉那個眼角漾著淺笑的少年是否真正是那個能領她前往迦南的先知,是否真正是那個無論前行道路上有多少險阻都不會拋棄身後人的苦行者。


他是否真正是耶和華所予她,那個能夠引她自一灘爛泥裡走出的引路人?


「……我在想什麼?」


恍惚間的臆想伴隨著那人吻上她右手拇指的畫面閃現而頃刻碎裂,和輕嗤聲一同現身的還有天邊本隱於烏雲後的明亮,那束過份刺目的光硬生生將少女的半邊身軀從黑暗中扯了出來。


「這不該定義成救贖。」


伊彌耶撇著嘴靜靜的笑,半睜的眼搖曳著極淺的赭紅,在月色的照耀下逐漸過度成一片柔和卻凝滯的雪青。


他分明是那個笑著踩住她的脊骨,然後試圖纏住彼此四肢就這樣不顧不管的一併溺死在污泥下的傢伙。


那可不是救者,少女嗓音輕輕。


「那合該是共犯。」



水族缸和大海並不相同。


某次在等待少年任務歸來時,伊彌耶走進了小巷拐角的水族館。

沒有燈光照明的場域有些灰濛,可她還是佇立在了寬大的落地牆邊觀察著玻璃後的那片縹色。


規律流動的水體偶爾會被幾隻悠遊的熱帶魚攪亂,連帶揚起無數波紋。於是平靜的湛青布幕被掀開,她那湮溼的目光也跟隨水光進行了無數次的摺疊和彎曲,最後無聲的探入了那串繽紛後。


深邃的色調之下,魚像膠片,那藍水便放起了電影。


故事裡的灰鯨不聽話,她拋下族群兀自游向了遠方,暗沉的洋望不見盡頭,但她不願回首,所以只得不斷往上瞧,哪怕過載的水壓掐的她近乎無法喘息,可她還是固執的高昂著頭顱。


不知游了多久,她的眼角餘光忽而瞥見了一道不甚明晰的身影出現,直至他慢悠悠地晃盪至她身側後,灰鯨才看清了他的模樣。


游在上層水域的是一隻總在向下看的白鯨,他的姿態靈動又優雅,彼此視線交錯的瞬間她彷彿從他淺色的瞳眸中看見了一閃而過的淺芒,帶著扭曲又新奇的窺探意味。


意外相遇的白鯨沒有勸說灰鯨返回族群,他只是朝她擺了擺尾,並在上浮的氣泡中向她發出了持續前往遠方邀約。


怎麼有人會連邀請他人走上毀滅的道路這件事都做的如此自然又迷人呢?灰鯨想不明白,但她還是跟在他的身後逐漸遠離棲地,從僵滯的水域駛向流動的汪洋。


或許是因為他跟她一樣同樣是落單的個體,或許是因為他有跟她相差無幾的淺灰瞳眸。


個體的叛逆通常只能稱上一句離經叛道,但一旦數量上升為雙數,那便足夠有資格視作是挑戰世俗。

無論什麼作為都能被賦予意義,哪怕在路上掙扎的軀殼脆弱又引人摧折,但在一切碎裂之前他們都是無畏且璀璨的。


就連毀滅這件事都會綻放出最熾烈的火花,成為一個妍麗又七彩的結局。


故事至此終結,等待幕布再次降下後水面重歸平靜。


伊彌耶從反光的玻璃面上看見了那道蒼白纖細的身影,他邁著輕盈又優雅的步伐來到了她的身後。


砰——少年雙手交疊做出了手槍的姿勢並抵上了伊彌耶的背脊。


「被圈起來的海有什麼好看的?」她聽見伊爾里低低的笑,喑啞的聲線裡尤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戲謔,「我能帶小彌去看更寬廣的洋。」


伊彌耶眨了眨眼,沒有回首。

她只是啟唇,平靜的詢問是什麼時候。


少年沉吟片刻, 隨後放下自己的手並把頭靠向了少女的肩窩。當伊爾里抬眸和她一同看向那青藍簾幕下閃動的一線亮白時,她才意識到他不知在何時已經無聲的圈住她整個身軀,以一種極為密不透風的方式纏的死緊。


「不如就現在吧。」


伊爾里挑起眼角眉梢。


「讓我們一起見識真正的遠方。」



這便是為何他們會在夜半三更出現在四區的所有前因後果。


離開旅館的伊彌耶很快便在不遠處的岸旁尋見了伊爾里,那個衣衫單薄的少年此刻正赤足站在海與沙灘的交界處,任由混雜了沙粒的水打在自己的腳踝上。


與此同時她還意外瞄見了一簇閃爍的火星,這略微罕見的場景倒也讓伊彌耶莫名想做點不尋常的事情,例如將過往草草結束的話題再次搬回兩人的對談之類的舉止。


「為什麼我會喜歡海浪聲,為什麼你會喜歡海,這個問題從本質上就是雷同的。」走至少年身旁的她瞇著雙眼,「這可與命運指引半點關係都沒有。」


「那小彌是怎麼想的?」叼著菸的伊爾里只是微微歪著頭,一邊勾著虛浮的笑一邊回望伊彌耶。


「我覺得更像一種慣性。」她說,「相似的東西本就容易相互吸引。」


況且比起訴諸命運這種善變又飄渺的概念,倒不如去相信如慣性這種永恆不變的真理。


「那還真是矛盾。」

「何以見得?」


「在無限嚮往遠方的同時,卻又把自己束縛在一方已知的框架中。」伊爾里呼出一口氣,白煙圍住了他的周身,也將他的眉眼氤氳的模糊,「啊,雖然我好像也沒資格對小彌說教就是了,畢竟我也是這樣的人。」


「只有在無限的前提才能自立有限,反過來的事件可不成立。」聽見伊爾里的形容,伊彌耶怔愣片刻後卻是莞爾,「也沒人說這樣的狀態是一輩子的,畢竟未來很長,誰也看不到頭不是麼?」


「意思是說不定哪天妳就會開始相信我們之間其實真的是源於命運的指引嗎?」

「比起我,你更相信命運是不是?」

「才不是呢!我只相信小彌喔,無論妳做什麼都是對的!」


跳動的火光在月亮的籠罩下更顯微弱,但那點淺淡的艷紅卻和兩人此刻眼底的搖曳的色彩無聲相合。


最後也不知是誰率先伸出了手,旋即另一人便把掌心一同搭了上,就在十指交和的瞬間,灰鯨和白鯨也在嚮往已久的遠方環住了彼此。


他們交纏、旋轉、沉溺、墜落。


冰冷的海水拍打在彼此的尾,但倆人彷若未覺,只是就這麼在發黑的海洋上起舞。


在太陽升起之前,在月亮落下之前。


那是獨屬兩人的,永不止歇的狂歡。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