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isfi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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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侑日


0

肉片觸上高溫鐵網吱吱作響,油花在視線裡跳動,誘人的香氣隨著濃重白煙升空、混上麥汁發酵的熏人氣味再一同被吸入轟隆作響的排煙設備。薄薄紙門擋掉人聲鼎沸的外頭,卻抵擋不住來自包廂內震驚的呼聲,當年的烏野一年級的五人齊聚一堂,本該是個平淡而歡樂的聚會,不料卻在途中被重磅消息砸了個措手不及。

日向翔陽滿嘴燒肉和白飯,嘴角還沾著些許油漬,折射著昏黃的油光,他眨眨眼觀察表情不一的三人,決定再給他們一點時間消化,所以他轉頭去和影山飛雄搶肉。

「啊!影山那是我的肉!」

「你動作太慢了。」

「你真的是……要吃自己烤啦。」

話這麼說,日向翔陽還是認命地重新夾了片肉片放上烤架,擁有致命吸引的香味噴發出來,就在他拿著醬刷要將飛快縮起的五花肉刷染上漂亮的醬燒色時,山口忠和谷地仁花這才從短暫的愣怔中反應過來。兩人同步地將身子向前壓,一味地湊近日向,爭先恐後地開口。

「所以你是說——」

「你和那個宮侑選手——」

山口和谷地交換了個眼神,嚥下唾液,最後一句異口同聲地說:「——交往了?」

一旁的月島瑩沒有搭上他們的話流,但橙黃的眼瞳明晃晃地寫著「不能理解」的四個大字,但那並非厭惡的表現,僅是對這個選擇所表現出近似於「傻眼」的情感,日向翔陽從那掩飾在酒杯後,尚未壓平的嘴角就能窺知一二。

對應前隊友們的驚詫,他放下碗筷,眉眼彎起淺淺的弧度,肯定的話語一如既往地爽快,「嗯、對,我們交往了。」

那個黑狼舉球手、曾經是稻荷崎的宮侑?

「哇嗚。」所有的複雜情感濃縮成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感嘆。

 

山口和谷地坐回墊子上,再次互換了眼神,在彼此之間看出擔憂。不可能不擔憂吧,雖說時光飛逝,每個人都有所改變,但那聲「母豬」可是猶在耳側的清晰。

這樣的人,是日向翔陽的交往對象?

彷彿椅墊上有把火在燒,兩人坐立難安的扭動著身子,想問出口的種種擔憂卻總在脫口前又被吞下,關心的疑問在見到日向翔陽坦蕩的神情便只能在嘴中反覆咀嚼至膩味。

「不是又是傻瓜的暴走決定嗎?」月島輕啜口甜酒,酒水光影映上鏡片讓人看不清後方的眼眸。

似曾相識的話打得日向翔陽一愣,褪去少年模樣的青年打撈出屬於記憶的回應,已不輸過往的堅定笑道:「你跟影山一樣不暴言會死嗎?」

「別把我們混為一談。」月島嗤笑,一來一往的對話跟暗號一樣,輕而易舉就讓在場有關心、有疑慮的人打消疑念。

「喂,你到底吃不吃,我要吃掉了。」

當然,也有人從頭到尾就沒跟上話題,眼裡只有成堆的肉片和營養。

「要吃啦!影山你都多大了自己烤啊!」

「能吃當然要吃。」

「你們也太會吃了。」

 「還有啦還有啦,慢慢吃。」

「不好意思,請再給我們一盤豪華特餐!」

 

1

 

他也不是一開始就喜歡宮侑。

最初不過是作為後輩的尊敬罷了。

 

日向翔陽通常是用沙排度過巴西炙熱的夜晚,只是極其偶爾,也是有無法出門享受沙排的時候,這時他會選擇在租屋處點開比賽影片,有時佩德羅會加入,聽他解說所有精彩的看點,順便學點日文。

 

而就在回國前的一個禮拜前,恰好巴西的夜間像是約好不讓他打上最後幾天沙排似地連續幾天下起磅礡大雨,日向翔陽逼不得已只好縮在安穩的室內,點開未來他想進的隊伍的球賽觀摩,雖說他連考核都尚未通過,但先了解這些人必定有所用處。

從0:00開始,又一次的重播。

哨聲響起的剎那,螢幕中的選手們在瞬間翻轉所有氣氛,抬手揮落,不稍幾秒的時間內場內的位置變化了好幾回。日向翔陽緊盯著不知道看多少次的影片,長方形的場地在手機畫面中又顯得更小了,變成一手就能掌握的大小。

但他可以聽到掌心擊中排球的聲音,可以聞到痠痛噴霧劑的味道,可以想像到對手迅猛的球路如何刁鑽,又是怎樣的沉重。腦海裡的演練畫面不斷地重複撥放,場地裡所發生的一切彷彿就在他眼前,進在咫尺。

『接下來是宮選手的發球。』耳機裡傳來解說員的聲音,只見許久未見的前輩頂著他熟悉的金髮,跨著同樣壓迫人的步伐,一步、兩步、三步、四——

「翔陽,要喝飲料嗎?」佩德羅晃著手中的柳橙汁,指向日向翔陽空著的杯子。

「好啊!謝啦。」

「今天在看哪裡的比賽?」沁涼的果汁使杯沿處凝結出一串串水珠,酸甜滋味立馬竄出,光嗅到就身心舒暢,他將螢幕放置桌上,順便將耳機拔下,好讓坐下的佩德羅也能清楚觀賞賽事。

「日本的,黑狼對EJP雷神。」

「嘿——」佩德羅對日本職業隊的狀況一點也不熟悉,但他看著手機螢幕,對異常熟悉的人影發問,「總覺得很常見到這人?」

他指著繼續持有發球權的宮侑,不知是不是巧合,佩德羅總覺得每次看日向翔陽觀賽時都會見到這人的身影。

「咦?是這樣嗎?」日向翔陽幾乎每晚都會看比賽,國內外的都輪流看,但他不曾計算過看誰的比賽的次數多。不過現在經人這麼一點破,他才發覺自己看黑狼比賽的次數似乎是真的有點多。

快跟看影山比賽的次數不相上下了。

「有啊,我前晚也有瞄到你在看他的……好像是個人發球練習影片?」記憶總是不可靠,況且還只是路過一瞥,佩德羅只能說出個印象,「他是你認識的選手?」

任誰都會這麼想。除非特別尊敬或本就認識,不然怎會幾乎每次都能見到日向似乎都在看有關他的相關影片?例如那誰……影山飛雄?這是佩德最常從日向那最常聽見的選手名字, 多多少少聽過日向和他的淵源。

「認識喔!雖然不是很熟。」日向翔陽沒什麼隱瞞,他比出兩根手指晃了晃,「春高有打過兩次比賽。」

「兩次?」佩德羅睜大了眼,日向翔陽和他提過日本高中排球賽制,能在全國大賽中連兩年都遇上聽起來就是件難能可貴的經驗,「春高不是全國性的嗎?真厲害耶。」

「宮侑前輩很厲害喔!高中時候是第一舉球手。宮治前輩也超強的,他們是雙胞胎!啊,但聽說他現在不打排球了。不過其他稻荷崎前輩也還在打,角名前­­——」

「我不是在說這個啦。」

「咦?」

「翔陽你們打進全國比賽,跟他們對上兩次也很厲害啊。」

日向翔陽笑彎了眼,擺擺手,「那也不是我厲害啦,是其他人,大家都很厲害。」

佩德羅打量這名隻身來到巴西的青年所展現的笑容,沒有針對這點再回話,而日向翔陽也沒有多加在意。他望著畫面裡平衡身軀,正巧舉出一顆完美舉球的男子,強力的肌肉構成優美的線條,正如當年震撼影山飛雄的一球,如今也深深烙印在他的虹膜上。

當時的日向翔陽看不出門道,而後無需多久他便能讀出裡頭包含多少技巧和汗水,更何況今非昔比的現在。

「是真的很厲害啊。」

他發出佩服而悠長的嘆息,舌尖滑過上唇想舔掉濕潤的觸感,柳橙的酸甜竄進口腔裡頭蔓延,甜味先不提,酸澀味道則讓他難得的,有些懷念。

 

2

 

「嗶——」宣告比賽落幕的哨聲震碎凝結寂靜的空氣,巨大的歡呼聲如潮水般湧入聽覺,將他們淹沒,卻沒有帶給他如魚得水的暢快舒適,反而是溺水似的窒息塞滿肺葉,令人難以呼吸。

勝利不屬於烏野。

刺眼燈光灑滿視網膜,日向翔陽咬著下唇,仰頭深呼吸,酸痛貼布的氣味瞬間自鼻尖擴散開來,和敗北的苦澀酸楚一起充斥著他的胸口,隨著呼吸運至四肢末梢。直至緣下學長喊著列隊的聲音灌穿鼓膜,才將他拉出混雜的情緒

「走了,呆子。」影山飛雄走過他身旁時踢了他一腳,語氣聽不出多少起伏。

「好痛!你就不能用說的就好了嗎!」忿忿地揉著火辣辣地疼的位置,日向翔陽跟上他的步伐。

「吵死了,誰叫你還在發呆。」

「沒發呆!我這是在思考!」

「你嗎?」

上一秒眉頭深鎖的人下一秒就恢復往常的生龍活虎,旁若無人地和搭檔吵了起來。熟悉的風景讓烏野的選手瞬間脫離輸掉比賽的沉悶,又氣又好笑,習以為常的二三年級或是翻著白眼或是苦笑著去列隊,只有一旁的一年級生們慌張地左看右看,不知所措。

幸好還是有人管得住他們。

「你們兩個——」緣下在不知不覺間繞到他們身後,一手抓一顆頭,「給我去列、隊。」

天大地大,都沒有隊長大。

影山飛雄再怎麼可惡,日向翔陽再怎麼白癡,都不會比隊長的話來得重要。

「是!」

於是他們乖乖去列隊,鞠躬,握手。

手掌心與他人的肌膚相觸,一個一個都和自己一樣滿是汗水。炙熱的溫度自黏糊糊地相貼處直竄心底,日向翔陽看著每個被球網隔出的面容,這才發現,他全都記得。

眼前和自己握手的人在這場比賽有怎樣的表現,今天的比賽有多精彩難忘,一幕幕皆在心裡留下難以抹滅的震撼與記憶。

無論是角名更加出色地玩弄攔網手的技巧,銀島更刁鑽的球路與力道,發球較去年越發猛烈的理石,抑或是默契更上一層樓的宮兄弟——思路更靈活的宮治和進攻與舉球都更讓人興奮不已的宮侑。

「翔陽。」

日向翔陽坦蕩地看進那雙閃爍光彩的眼眸,一年過去了,他也知道如何分清宮侑和宮治了,去年那句「將來會替你舉球」足以留下無法抹滅的深刻記憶,那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對他說。但除開這些,日向翔陽還是不曉得為何宮侑叫他叫得如此親密。

難道是舉球手的特質嗎?他想起研磨,再想起大王。想起音駒和烏野無數的練習賽,想起和青城那幾場驚心動魄的賽事。

「我贏了。」

宮侑話一出口,無論球網左右的人全都閃過一瞬間的空白,誰叫他的宣言不算小聲,幾乎在場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一般人根本不會以如此高調之姿,在輸球的對手面前展現自己的勝利,但他是誰?是一點都不像一般人的宮侑啊。

一旁的宮治率先翻了個白眼,壓低嗓音罵了句「白癡」,另一邊的銀島表情尷尬到對面的田中都想拍拍他的肩說聲別介意。向來喜愛看熱鬧的角名則忍不住吹了聲口哨,靜看事態如何發展,只可惜手機不在身側,不然他的相簿又能多一支有趣的影片了。

而相較稻荷崎眾人湧現的尷尬,反倒是烏野的人顯得平淡許多,連一點擔心的神情都沒落在正面迎上的日向翔陽身上。

就在這分秒都嫌難熬的沉默中,日向翔陽的反應一點也沒辜負烏野眾人的信任。他先是怔愣,隨即裂嘴笑了。

「嗯,這次是前輩們贏了。真的很厲害!能跟前輩們比賽真是太好了!來這裡真的是!太棒了!」他嘰嘰喳喳,說得歡樂又興奮,任誰都聽得出那是真心誠意的稱讚。但不待被稱讚者心花怒放,他話風一轉,笑容也倏地變化,「但下一次——」

他在笑,卻不再是讓人放心的溫暖笑容,抑或感染他人的開朗大笑,日向翔陽笑得氣場強勢而狂烈,在場的所有人都認得這副表情。

是在場上渴望扳倒強者的笑容。

是在賽中一心一意追逐著排球,壓倒性的飢餓。

「不會輸。」他說。

雞皮疙瘩爬上肌膚,若不是計分板上明晃晃的分數統計,這下都要分不清今天究竟誰勝誰負了。鼓動聲一下一下敲打上他的耳膜,宮侑好似聽見血流湧動的聲音,從心臟擠出,順著血管流淌,然後來到與日向翔陽相握的掌心。

灼熱得嚇人。

宮侑一把拉過相隔球網的中間手,再開口時是他一貫不可一世的狂傲,用和去年宣告今年的勝利一模一樣的口氣說:「那下一次,換我等你。」

 

話說得好聽,宮治下一秒就戳破宮侑的美夢。

「白癡,沒有下次,我們要畢業了。」

「哈?等翔陽畢業後馬上就能比了!反正都是要進職業的!」

「啊,那是不可能的!」

「啊?為什麼?難道翔陽你——」

「因為我畢業後要去巴西!」

「啥——?」

 

那次春高就在宮侑驚呼聲和宮治拖走宮侑的兵荒馬亂中告一段落。

但自此之後,除了高一時那句「總有一天會為你舉球。」之外,宮侑的模樣在日向翔陽心裡更加具體了些。他遠望那個和雙胞胎吵鬧離去的身影,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彎起的弧度和平時有哪些不同。

 

3

 

「為什麼選擇進黑狼?」

「因為這裡考核最難!」

日向翔陽成功地用一句話給教練與球隊經營者留下深刻印象,而事實證明,他在巴西磨練出來的強大足以支撐起他的豪語。

 

「嘿嘿嘿!徒弟!好久不見!」

「師傅!好久不見!」

兩人叫著多年沒喚過的稱呼,倒也沒半點生疏。日向和木兔衝向彼此,用胸膛相撞以示招呼後就嘰嘰喳喳地聊了起來,聲勢浩大到旁人一看就知道黑狼大概又要更熱鬧了。

木兔捏了捏日向的手臂,再拍了拍他結實的背脊,感嘆當年一拍就會踉蹌的單薄徒弟已經成長到能承受他的元氣招呼了。日向則拍拍自己的肌肉,笑著說自己已經長很多肌肉了,師傅你看!

「巴西怎麼樣?你曬得好黑!」

「巴西的太陽很毒!」日向翔陽指著曬痕,「是個很熱情的國家!每天都過得很充實!海很漂亮!沙灘很美喔!」

「喔喔喔!改天也想去看看!」

「那之後再介紹師傅一些好地方!師傅一定會喜歡的!還有沙排!到時候一起打沙排吧師傅!」

「嘿嘿嘿!我接受你的挑戰!」

這感覺很好,木兔前輩一點也沒變地吵吵鬧鬧,日向翔陽恍若回到當年在第三體育館,情緒不由得高漲起來。 

就在兩人興高采烈地聊著自由開放的南美洲時,與記憶中有些微色差的白金髮色選手自門口走進來,日向翔陽眼角餘光瞄到了他,朝大力揮手,「宮前輩!」

他大聲喊道,同時精準地捕捉到那人眉眼拉攏,打著哈欠的表情。

那是不存在於賽事上的宮侑,於他而言是個全新的表情,日向翔陽心想。 

「……翔陽?」宮侑揉揉眼睛,怕是自己還沒睡醒,「日向翔陽?」

「是!」日向翔陽站直身子伸出手,愉悅擠滿他的笑容,眼裡的光輝似是太陽高照,「我是日向翔陽。宮前輩!今後請多指教啦!」

大概是還沒真的清醒,抑或沒猜到他是今天入隊,宮侑的神情佈滿空茫,他還能見到後頭有戳亂翹的髮絲,捲著可愛的弧度,和記憶中恣意張狂又自信的模樣大相逕庭。

第二個,日向翔陽在內心細數。

「宮前輩?」眼見人毫無反應,日向翔陽湊得更近了,在近到會讓人不舒服前便自發性地停下,體育館的燈光四撒,在宮侑眼下打上淺淺陰影,他看得清清楚楚。

「太近了!」宮侑先是嚇到而退了兩三步,木兔在一旁叫著侑侑你好沒禮貌,和日向打完招呼的佐久早也幫腔地附和了一聲。

「你們少囉嗦啦!」宮侑朝他們氣急敗壞地喊,但也是這時才真正恍然,意識到日向翔陽正站在自己眼前﹐他一手抓上日向變得精壯的臂膀,一手揉著他毛蓬蓬的捲髮,掌心的溫度一如不曾遺忘的過往一樣燙人,卻也截然不同了。

 底下的肌肉厚實到讓人以為六年前瘦弱的身影不過是場夢般的強壯。

「好久不見啊。」 宮侑定眼上下打量日向翔陽,隨後挑眉,眉眼彎成興奮的笑意,嗓音帶著難易抑制的亢奮與狂妄,「準備好打我的舉球了?」

啊,現在是他熟悉的表情了。日向翔陽睜大眼瞳,握緊雙拳,原先還沉浸在過去回憶的安穩祥和感一掃而空,躁動的顫慄取而代之,讓人對黑狼的生活期待不已。

是啊,這裡強者雲集啊。 

「是!」

 

4

 

時間流逝的飛快,轉眼間日向翔陽在黑狼也待了數月,每一天都比他想像的來得有趣,這支球隊是他盼望許久的強大。而他除了享受在這裡的快樂之外,也不忘將所有歷程都記錄下來,以便成為往後的養分。

穩定思緒,將畫面轉化成文字,一筆一畫寫下一天訓練或比賽下來,該改進及能效仿的他人的優點。

日向翔陽坐在選手用的休息室,僅剩他一人的空間唯有空調伴隨著他寫日記的時間細微作響,及筆尖時而用力過猛發出的噪音。

這原先是影山飛雄的習慣,後來他遠赴巴西,最初想著或許他也能靠紀錄在沙排上的不足以便升級。日復一日,持之以恆,不知不覺間也成為他每日必行的作業了。

門被推開的聲音在寂靜下反成巨響,日向翔陽沒料到這時間還有人,朝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宮侑正背著包包站在門口,臉上是對他還在場的詫異。

「宮前輩!忘記帶東西嗎?」日向翔陽扯開朝氣的笑,一點也不見比賽一天的疲憊。

「嗯,忘了水壺。」宮侑踩著拖沓的步伐接近,卻沒有走向置物櫃,反而走到他身旁一屁股坐下,「在幹嘛?寫筆記?」

「今天的排球日記!」

「哈?那什麼?」日記?小學生嗎?毫無概念的名詞自看起來不像是會寫日記的日向翔陽說出口,格外新鮮。

「寫每天練習或比賽的內容!像這樣。」日向翔陽將筆記本舉到宮侑面前,不好意思地搔搔頭,「雖然是跟影山學來的啦,但意外好用喔!在忘記前寫下來,寫的時候還能順便模擬失誤的地方該怎麼做。」

有點浮亂的字詳細描述今天的練習賽事,從開局到結束,所有重點都被寫在上頭,甚至用一圈又一圈的紅筆重點標註,圈圈上頭還細心地寫上了比賽秒數。宮侑瞥了眼日向翔陽放在一旁的手機,上頭正是今天比賽影片的暫停畫面。

「哼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排球習慣,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要求發球時要絕對安靜正是宮侑最為人知的習慣。但宮侑在粗略地瞄過內容後,露出一個日向翔陽不太會形容的神情。

「你上面都沒寫好的地方嗎?」他湊近閱讀,從第一項向下細細閱讀,連高中時讀書都沒那麼仔細過,「日記不都好壞都寫嗎?你怎麼沒把今天表現好的地方寫進去啊?」

預料之外的問題讓日向翔陽一時間反應不及,傻愣地反問:「什麼意思?」

「第一局的發球啊,那不是無人觸球嗎?球路超好,力道超強。」宮侑見他是真的不懂,掰著手指開始細數,「第二局中間的舉球也很好啊,我打起來超順手的。三局接下對方主攻手的一傳,哈,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他超震驚的臉,看起來超不甘心的。」

「有看到!之後宮前輩的二次進攻也讓他露出同個臉,我有看到!」

「還有四局的開局的時候那個快攻,翔陽也很帥啊,跳得特別高特別快。」

「是宮前輩的球好打啦!啊——那時候騙過攔網的感覺好好喔!特別快樂!」

「對吧對吧,我超厲害的,再多說一點。」

「超厲害!宮前輩真的很帥!最帥的舉球員!」

日向翔陽接過話題,換他一一誇讚前輩的表現,他的誇獎技巧在進入黑狼後一路飆升,到了讓人如沐春風的地步。宮侑得意忘形地哼哼兩聲,臉上都添了一層心滿意足的光,看的日向翔陽又是一陣大笑,繼續將他從頭到腳都誇了個遍。

「看吧?把好的地方也寫進去,看了比較開心啊。」指尖指著此刻展露在日向翔陽臉上的燦笑,他繼續笑道:「排球很開心啊。進步很開心,打敗對手很開心,看自己超帥更開心。把開心的事情也寫上去不是比較好嗎?」

「……好像有道理?」日向翔陽順著他的邏輯想了一遍,眼神併發出光采,「好像是這樣耶!」

「絕對是這樣啦。我說得準沒錯啦。」

日向翔陽就跟發現新天地一樣,整張臉上散發著歡天喜地的光彩,他開開心心地拿起簿子正準備要寫上宮侑給他的建議時,落在頭頂的厚重溫暖打斷他正在興頭上的動作。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滲透肌膚,沁入心頭,那份重量輕柔,卻也重到讓日向翔陽驀地有股很沉很沉的思念。

他似乎好久好久,沒被這樣摸頭了。

「我可不會想替打得很爛的人舉球啊。」

日向翔陽抬頭望笑容爽朗的宮侑,覺得整個休息室看起來都有些不同了。明明星辰被隔擋在水泥之外,埋藏在厚重的雲霧之後,但不知為何,他視野裡盡是漫天星海,閃閃發亮。

好似宮侑在發光一樣。

唇角勾起撥雲見日的弧度,他親暱又大聲地說:「侑前輩!我們去吃飯吧!我請客!」

宮侑眨了眨眼,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揉著髮絲的手更加用力了。

 

「那我要吃壽司!」

「沒問題!但別再揉了!會亂啦!」

 

5

 

一球失誤,眉頭微皺。

兩球失誤,嘴角壓平。

三球失誤,日向翔陽發出懊惱的胡言亂語,模糊的話語跟一連串的密碼一樣,在場沒人聽得懂。

 

「嗯?徒弟狀態不好嗎?」木兔探出頭,對在另一邊練習的宮侑與日向翔陽的組合投以注視,語氣新奇地開口。

「不可能吧。」恰巧和他同個場地的佐久早頭也不回,連確認日向的狀況都沒有就直接否決木兔的猜想。

「欸——?臣臣怎麼知道的!」

「……就是不可能。」佐久早語調甚是冷淡,也沒打擊到木兔,他在黑髮男子身旁繞來繞去的同時嘴裡喊著「告訴我嘛——」,惹得佐久早差點沒把排球直接砸到貓頭鷹臉上。

 

這頭的人在喧鬧,另頭的人還在煩惱。眉間的皺褶足以夾緊一張薄紙,日向翔陽死盯右手,目光好像在問自己的手怎麼就不能隨心所想的打出想要的球路。

「翔陽。」宮侑暫時收起球,朝著一臉糾結的日向走去,面無表情,乍看之下就像在生悶氣似的。

「侑前輩!那個……抱歉!我會調整好的!」前輩為自己舉的無數好球就這樣被浪費了不少,慚愧和焦躁於心頭混雜一塊,日向翔陽連忙鞠躬道歉。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沒有這麼兇吧!」宮侑皺眉抗議,日向翔陽只給他一個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翔陽?我對你不親切嗎?」

「對鋪七對鋪七!侑前輩墜親切惹!史上最豪墜棒的前杯!」日向翔陽急忙揮舞雙手叫道,以拯救被捏在宮侑手裡蹂躪的臉頰,球隨著他的動作滑落,肆意躍至空中,兩頰在變得紅通通之後才被釋放。

宮侑在放開後還拍了他雙頰一下以示洩憤,最後才撿起原本的主題,「你在調整姿勢對吧。」

「是!」講回排球讓他一秒站直,手大幅度的比劃,「總覺得可以再更……咻咻碰一點?」

「嗯,完全不懂。」

「就是……咻咻咻,碰碰、磅!」

「就算你加了更多聲音我也聽不懂啦。」

「嗯……」日向翔陽苦惱地想從字海裡打撈出能精確地詳述自己所想的詞彙,卻一無所獲。

「雖然聽不懂,但這樣會不會比較好?」宮侑就在他煩惱的頃刻間繞至他身後,手抓著他的肩膀舞動。在空氣中揮動出俐落的線條,「在揮的時候這樣。」 

宮侑的身高恰巧將他整個人圈入懷中,陌生的氣味伴隨溫熱的體溫包覆住他,日向翔陽無法在短短的瞬間裡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不曾有過的熱度自肌膚相觸之處緩緩地上湧,如海水漲潮似地吞沒了他。

傻愣地望著認真喬他姿勢的宮侑,此時俊俏的面容上刻著認真的線條,沉穩下來的樣子不似玩樂時的喧鬧。

眼前的前輩很帥,日向翔陽在認識宮侑六年後,才後知後覺地想到,當年在觀眾席瘋狂的女孩子們並非沒有道理。

那現在正在喧擾的胸口,是有道理的嗎?

宮侑很帥,但從記憶裡隨便翻找,一個兩個都擠得進世俗對於帥的框架;宮侑球打得好,但身邊的人隨手一抓,皆是足以爭奪國家名單的選手;宮侑很好親近,但隨意回想一下,也不難想起這人時不時脫口而出的狂言與稱不上禮貌的言行,光是第一印象就足以印象深刻。

那還剩下什麼?日向翔陽問著自己,還有什麼特別的?

久久得不到回應的宮侑低下頭,撞進直勾勾纏著他的視線,過於赤裸的視線讓他有種沐浴在烈陽之下的灼燒感。宮侑像是被燙到般的縮回手,隨後扯開嘴角,些許得意地笑道:「怎麼盯著我看?看我帥嗎?」

「是!不是!」日向翔陽反射性地朗聲回道,視線仍黏在宮侑身上,若有所思。讓人不滿意的答案立即吸引到宮侑的注意。

「是還不是啦!」看他準備開口,宮侑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不是也給我說是!」

「是!侑前輩超帥的!但我只是在想……」

面對宮侑好氣又好笑地嘟噥著「居然還加但……」,日向翔陽突然笑出聲來,帶著旁人看不透的明朗,「不知道為什麼,侑前輩一直都能猜出我在想什麼,感覺好新鮮喔。」

「……這樣不好嗎?」

「不會啊。感覺很好喔!」澄亮的眼瞳清晰地倒映出宮侑的身影,大概是頭一次,日向翔陽心想,他第一次正面地將宮侑從髮絲至腳尖,整個人納入視野之中。

每當多歛入一分,光彩就愈燦爛一點。

「好到我都有點心跳加速了!」

陽光斜射,灑瀉至日向翔陽的笑容,斑駁光影之下是耀眼無比的絢爛,他的視線充盈著刺眼的亮光,模糊而炙熱。一句「心跳加速」宛如轟雷落頂,輕易就將宮侑震得久久不能言語。

「……」

「侑前輩?」

宮侑低下頭喃喃自語,聲音模糊到日向翔陽必須湊向前才能勉強聽見幾個黏糊在一塊的音節。

「侑前輩你說什麼?」

「我說!」猛然拉住那個傻傻地不斷湊近的日向翔陽,宮侑以幾乎要傳遍整個球場,讓所有隊友都聽見的音量,情不自禁地大喊出聲,「我會這麼懂你,是因為一直都在看你啦!」

全場靜默。

 而日向翔陽的眼神更亮了,烈日當空,照得人融化。

 「侑前輩!我更心動了!」

 他笑著說,宮侑簡直要瘋,把球塞進人懷裡轉頭就走。甜膩又青澀的氣味在滋長、在溢散,他頂著燒到炙紅耳尖走回網邊喊道:「——練球啦!」

「是!」

 

「嘿嘿嘿,他們到底在幹嘛?」

喜愛熱鬧的貓頭鷹忍不住想湊上前,卻被佐久早一把拉住,他可不想等等去大亂鬥裡面撈人。

面對強烈地散發著想去念頭的金燦眼眸,佐久早冷聲地說:「我不知道,不要問我,打你的球。」

 

6

 

那日成了個契機。

日向翔陽開始主動約宮侑出去轉轉。

 

早在這之前,宮侑就時不時會找他去晃晃,後來兩人的出遊無形中變成了一種比賽,這周是日向邀請,下周就是宮侑邀約,他們去的地方越來越多,一次比一次更遠,足跡愈發廣泛。

 

他們去了水族館,對著悠遊在湛藍巨大的水箱中的魚類興奮地交談,指著為了適應水平面萬呎之下而變化出各種型態、展現生命巧妙的深海生物嘖嘖稱奇,觀看可愛的動物表演時與一旁的孩童一樣,眼神閃閃發亮。

他們去了美術館,卻因為沒有任何審美細胞敗興而歸;他們去公園野餐,和一群毛絨絨的熱情小狗滾成一團,東西沒吃完就沾了滿身的毛與青草,最後指著彼此的鼻子大笑;他們去看各式各樣的電影,發現宮侑會怕恐怖電影,發現日向翔陽看劇情片需要帶上一整包的衛生紙;他們也會去看別隊的球賽,結果兩人皆沉浸在賽事之中,結束後才發現整整一個多小時幾乎沒什麼交談,傻得可以。

而每一次出遊,日向翔陽就從碎落光影下稚氣的笑臉,帥氣的側顏,鬧彆扭的悶哼中找到一片一片拼圖,小心翼翼地收攏在掌心中,最後在夜間回憶一天時將宮侑拼得更完整,更無缺。

 

「侑前輩想點什麼?」

這天宮侑說著有項想嘗試的新品,便拉著日向翔陽跑來時下有名的甜點店。放眼望去都是情侶或成團的女孩,踏入店門時日向僵了下,隨後在宮侑緊握著他的手中放鬆下來,開開心心地和他享受美食。

「萄氣小莓妹吧。」

「哇嗚。」日向翔陽看著創意十足的名稱挑眉,嘴角似笑非笑的抽動。

「那什麼嫌棄臉?看起來很好吃啊。」宮侑撐著頭,看似不滿地把眉頭擠在一塊說道,鞋尖輕觸日向翔陽的褲管以示抗議。

「那我要一個可可聖代。」

「喂!不准無視我!」

桌下的躲貓貓戰爭激烈起來,怕被旁人誤會在做不可告人的動作,日向翔陽抽回腳笑說好啦好啦,一面替兩人點餐,被店員問及是否要多加今天的特餐時頓了頓,最後應允下來。

他想著等等可以和宮侑分著吃,賽季休息時間的好處就是能稍稍放縱一點,把想嘗的都嚐過一輪,放手去嘗試所有可能,而日向翔陽很開心,因為宮侑在這段過程裡陪著他,和他到處玩樂。

不過他感性到一半,回頭就見宮侑維持同個姿勢,一動也不動地盯著他瞧,緊抿的雙唇拉出緊張的線條,不知為何而緊張,日向翔陽也沒催,安安靜靜地等人開口。良久後他才聽見宮侑壓低著嗓音開口,緊繃的情緒隨嗓音躍出。

「翔陽,你生日那天還有空吧?」

「有啊,怎麼了?」

恰巧店員上了甜點,精緻擺盤的蛋糕和冰淇淋在燈光與裝潢極佳的店內更增添了幾分夢幻的氛圍,還沒開動就能聞到那份甜而不膩的香味。而他加點的布朗尼也在此時上桌,香濃的巧克力氣息配上可愛的心型,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也格外符合他們現在的氣氛。

「一起出去吧,幫你慶生。」

宮侑狀似漫不經心地開口,卻沒想到那雙浮現緊張之色的棕黃眼眸,陽光下粉嫩的耳尖,微微緊繃的肩膀一一透露出線索。

日向翔陽瞪大雙眼,意料之內又像意料之外,難以言喻的滋味充斥的心房,有點像汽水,他想。細細密密的氣泡扎得他渾身刺激,甜膩的氣味卻讓人情難自禁,甘願一沉再沉。

「侑前輩,你還記得我們第二次那場春高嗎?」

「記得啊。怎麼?」雖然宮侑沒說,但能明顯從他的表情上看出「這和生日有關係嗎?」的疑問。

「那你還記得我說了什麼嗎?」

「當然啊,我都記得。」宮侑一臉理所當然,那模樣看得日向翔陽又是心頭一動,鼓譟到近乎吵雜。

都啊。他握著水杯,冰水凝結出的水珠自杯沿滑落,在掌心中暖化,觸感宛如賽時熱汗。再抬眼之時,燦亮裡充斥著堅定。

「那——我生日前一天也請前輩空出時間給我吧!」日向翔陽說,「生日那天我們再一起出去!這樣好不好?」

「好啊?翔陽那天有想做什麼嗎?」

這回答出乎宮侑的意料,他雖不明所以,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日向翔陽看出他的困惑,卻只給了讓人更暈頭轉向的答案。

「我有個想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7

 

有人問過他,不會累嗎?

第一次聽到,他不懂。第二次聽到,他懵懵懂懂。第三次聽到,他終於理解這個問題的意義。

但他喜歡啊。

因為憧憬而喜歡,因為喜歡而快樂,因為快樂而貪婪,為此路途再怎麼崎嶇也無所畏懼。

追根究柢,不過是一份純粹的喜愛。

日向翔陽對排球是如此。

那對人呢?

這樣就滿足了嗎?

 手機上的數字跳至他們約定好的時間,螢幕躍出的訊息伴隨讓人心跳加速的震動,他看著上頭「我到了。」的三個大字及生動環顧四周的貼圖,輕聲低笑。

日向翔陽整理自己的帽子,從反射的玻璃中確認一切完整無瑕,才轉身注視那個站在街口東張西望的男人。

強烈的午後雷陣雨在方才洗刷過這座城市一輪,到處可見水坑澄淨,倒映著碧藍蒼穹,清新的夏風溫柔地拂過他的帽沿,日向翔陽踩在濕軟的土壤上,暴雨過後的新鮮空氣讓他充滿力量。

他從不感到滿足。因此他向前,帶著喜愛,掛著笑容,懷著衝勁與不服輸,以自己的雙手、自己的雙足,去得到、去涉足,去開路。

他準備好了,準備去迎接二十三歲的生日大禮。

  

日向翔陽邁出第一步,扯開喉嚨,笑著高聲喊道:「侑前輩!」

他第一位男朋友。

 

0

 

五個人回歸原先的熱鬧,搶肉、喝酒,閒聊,日向翔陽在微醺之際就將酒換成水,以降降頰上的熱度。

口袋裡的震動吸引他的注意,撈出來定睛一看,是宮侑傳來的訊息,裝可憐的話語配著一人吃飯的照片,好不可憐。

『被男朋友拋棄,孤單一人的晚餐。』

日向翔陽噗哧一笑,點開相簿左挑右挑,最後壞心眼地挑了張開吃前的照片,奢侈的肉片盤盤排開,看著就能勾起他人的飢餓,想像著對方收到時即將發出的哀嚎,笑意不由得加深許多。手指在照片傳送的途中飛快移動,趕在讀條顏色到底前同步發送。

「男朋友陪你吃到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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