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nd Dream

Sand Dream


  沙海中的足跡,終將前往何方?


  揣著無處宣洩的滿腹沉悶,奧斯華爾德難得穿過酒吧,徑直往書庫的方向走去。

  唯有此刻,不想以酒水取歡,只想將混亂鬧騰的腦袋托以寧靜。


  層層排列的書籍沉靜著時光,異常的桃紅卻惹人不快,令本就煩悶的心更添紛亂,而那位書庫管理者似乎正忙碌著,不時比劃的手勢彷彿為魔法佈下了前奏,而漂浮於空中的書籍則是隱藏的未知。


  奇異景象稍稍驅逐了煩亂的心思,他不由得向前邁了幾步,卻在轉瞬間被火光包圍,烈焰無盡蔓延,殘火飛掠,像極了烙進靈魂的那一日。

  而當焰火隱去,視野中枯木夾道,了無生氣的乾枯樹木各個拉長了身影,似張牙舞爪的妖魔,又似早已荒蕪衰敗的花園。


  足下地土乾枯,一履一步皆破碎成細沙,隨著影的足跡逐漸飄散,不見蹤影。


  不見生機的世界寂然無聲,此處彷彿僅有他一個活物。


  「什麼麻煩的狀況……」無端被捲入魔法的世界,他發出不滿的低喃,而與此同時耳畔竄入另一道足音,循聲回首,卻不見其影。


  困惑收回視線,面前突然乍現一座由枯枝交纏而成的木桌,硬生生擋去了道路,其中置著一盤棋,黑與白的干戈相接,棋局已殘。


  「我們來下棋吧!父親這幾日有事,我可以在農場多待一點時間。」

  稚幼的嗓音,卻是再熟悉不過的,屬於光之子的邀請。

  眼前殘影重疊,浮光掠影間,金髮男孩朝他咧嘴一笑,分不清是沙塵的記憶,亦或是魔法的幻影。


  黑眸微怔,猶豫片刻後選擇邁步,當他應下邀請,來到桌旁,那道聲音則染上了些許無奈。


  「啊,我又要輸了……總是贏不過你。」

  男孩搖了搖頭,在將死之前放棄了棋局,他垂首看向那顆即將吞噬白王的棋,自最為低階的,一路走來,僅差一步便能升變(Promotion)為后,並奪下勝利。


  那是他慣用的棋步,亦是亞瑟經常落敗的主因,可即便棋局已定,他們卻誰也不願動手進行下一步。

  不願妄想脫離階層,不願真正將死王棋,僅是維持著巧妙的默契,收起與白的遊戲。


  他一如過往十幾年所做的那樣,在真正殺死王之前停下了棋局,放棄讓升變的機會,宣告遊戲的結束。

  而眼前殘影數度模糊、抽長,凝化成少年的光。


  「我昨天從老師那裡學會了新魔法,可以變出很多兔子,我們來試試看?」

  「下禮拜就是復活節,艾瑪說我們要一起玩尋找彩蛋的遊戲,很教人期待對吧!」

  「今年的生日禮物想要什麼呢?或許我們可以躲在倉庫裡一起幫你慶生。」


  從孩提自少年,又自青澀轉為成熟,如今,他們已然是青年樣態,那人卻依然故我。


  「昨天被父親罵了,但是……我不認為和你們相處是錯誤的。」

  「我想送艾瑪髮帶……你認為她會喜歡哪一條?」

  「這隻兔子受傷了,不如我們偷偷養在倉庫裡好嗎?你一定會好好照顧牠的。」


  一字一句,皆是取自被厚實沙塵所掩埋的久遠記憶。那是早該被風化侵蝕,化成碎沙,被掃入心底角落不見蹤跡的記憶殘片,為何事到如今又需掘開粗糙的沙粒,將之狼狽展現於他的眼前?


  那全是光之子遺落於他心底的話語,帶著熾人的熱度,像是無聲叫囂著、驅趕著影的碰觸。


  既然要取出他的記憶,為何不是那些攸關天真與未來的爭執?為何不是他憤然拒絕對方的光景?為何不是那一日他們再度錯開的腳步?

  為何,盡是些毫無意義的光之碎片?


  得不到解答的詰問助長心中的焦躁,他驀地取走了棋盤上那顆停滯不前的黑子,躁煩的黑不再回頭去對上金髮青年的幻影,捨棄了前進的道路,往來時路返回。

  而這本應失去生命力的枯樹荒林中,卻突兀地存有一座湖泊,湛藍的水面幽光粼粼,成為此處唯一的光源。他不由得被藍湖引去視線,邁開步伐,一如沙塵之民生來便依傍著光而生。


  像極了誰的眼眸,那片落於沙地之中的藍湖幽深虛幻,簡直不似人間之物,更像是神靈不慎落下的瑰寶。他佇立於湖邊,手裡那顆小巧的黑棋此刻卻沉重不已,那是代價的重量、天真的重量,以及幼時夢想的重量。


  他真的想對亞瑟復仇嗎?

  泛著光芒的藍湖無波平靜,隱於其下的暗影卻如猛獸吞噬了一切,他想起那人沐於黑暗中的眼眸,那顆破碎的晶石,以己身的稜角刺傷了自己,也刺傷了他人。

  或許他們的本質真有幾分相似。


  手裡的那顆黑棋竄上熱度,他垂首一瞧,看見上頭宛如被利刃劃出的詞彙——希望。


  希望?他曾懷抱著這種幼稚的東西嗎?孤身而立的沙塵之影陷入迷茫,他從不為如今的下場感到傷悲、怨懟或苦痛。自知逃避無法解決任何事,因此他向來厭惡極了那些以逃避推卸責任之人,既毅然面對一切罪過,自然也不奢求任何虛無縹緲的希望。


  然而那片晶湖卻倏地泛起漣漪,在他被奪去注意力的同時手裡的棋也落進了湖底。彷彿是觸發魔法的咒語,透藍湖水一瞬湧上,蔓延至足邊,滋潤了乾枯的大地,無數蒼翠幼苗自被潤澤過後的地土萌芽而出——轉瞬間,那些不見生氣的沙土枯樹全然被掃蕩一空,頓時四周綠意盎然,如同被繁盛的花園簇擁。


  下一秒,他已置身於書庫中。



  脫離了幻境魔法後,奧斯華爾德自書庫折返,懷著滿心的困惑踏入酒吧範疇,他還未為自己找著一個安身的位置,一道清亮的叫喚率先頓住了影的步伐。


  「奧德!我找到你了!」


  愣神的影被動循聲移動視線,亞麻色長辮輕巧晃入視野,那雙煙晶帶著驚奇與雀躍,以他再熟悉不過的、曾消殞於夜中的艾瑪.戴維斯之姿,踏著輕快的步伐來到他面前。

  無數複雜的情感交織,於心底翻攪,奪去了發話的能力,也緩下了思考的速度,他僅能瞠大雙眸看著女子對他俏然一笑,滔滔不絕地開口。


  「我剛打開房門就發現自己跑到這裡來了,店長說這裡是夾縫酒吧,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呀?但是太好了,奧德也在這裡!」她笑彎了眼,這才慢了幾拍睜著晶亮的眸上下打量,「嗯?但是奧德什麼時候有這身衣服?還有為什麼不說話?哈囉——」


  他喪失的語言能力終於在對方伸出手時找了回來,一把拍掉女子捏上自己臉頰的手,他幾乎是同時氣急敗壞地開口,「妳、妳幹嘛,妳不是幻影嗎?她怎麼可能會在這裡,這是魔法的幻象吧!」

  「什麼魔法,我就在這裡!不是幻影!」


  見狀,「艾瑪.戴維斯」鼓起雙頰,雙手成拳,同樣氣急敗壞地反駁,「奧德你在說什麼呀,你對這裡很熟悉嗎?那太好了,你一定要好好說明這裡是什麼地方!啊,店長請給我一杯柳橙汁!」


  鬧劇的下一幕,便是板著一張臉的影被光拖到吧檯的邊角位入座。


  為什麼本應被留在夜中的艾瑪會出現在這裡?

  像是留心到他猜疑的視線,和藹可親的店長笑著開口,「相信您的心會告訴您的喔?」


  尋求解答未果的夜依舊面露不快,而身旁的光再度熱情地填滿沉寂的空氣,「所以奧德你常常來這裡嗎?你有什麼煩惱都可以跟我說喔!不過,你知道為什麼亞瑟已經很久沒出現在農場了嗎?」


  那問句像是一切的導火線,他盯著被送上的褐土調酒:Blood and Sand,霎時間了然女子之所以出現於此的理由。

  在布爾頓子爵動手斬除禍根之前,亞瑟已銷聲匿跡了數週,而懷著憂慮不安的艾瑪曾獨自踏足過夾縫酒吧——


  夜的呼息一頓,昏黃的燈光下,身旁笑得燦爛的光僅是時間的殘影,終將消逝於夜,化作朦朧的煙旋身而別。

  他們的相會僅是一次巧妙的偶然,來自未來的他與留於過去的艾瑪恰巧交錯了時間,於此凝成了名為希望的晶石,不必藉由銀的魔法、通靈者的力量,便將他無數次期盼成真的願望迂迴實現。


  「為什麼你都不說話?」沙塵的殘影輕巧問道,語氣帶上些許不安,「奧德你有什麼心事嗎?嗯——難道是與我有關?」

  此刻艷麗依舊的花兒仍保有一貫的敏銳,她自許了然他的一切,那是否也能預見自身的消亡?


  隱含著十足重量的話語落於檯面,而他僅能回以沉默。若是在此代替隱匿懦弱的祖母綠解釋、若是在此先一步為自己的魯莽謝罪、若是在此留住她的腳步……是不是就可以改變光的未來?


  此刻的艾瑪渾然不覺即將面對的決判,而神靈再度給予他選擇的機會,是否就是要他主動改變未來,施展名為「贖罪」的魔法?無論要付出多麼巨大的代價


  「好吧,不想說也沒關係,因為奧德你在想什麼都瞞不過我!」活力的字句擊碎了心中沉盪著的躊躇掙扎,如沐光中的艾瑪不見方才的不安,語氣輕快如昔,像是用盡全力驅逐沉於他心中的影,「無論發生了什麼,我都絕對不會生你的氣的。」


  因為我終於在這裡找到你了。

  因為我想先替執拗倔強的你流盡淚水。

  因為我希望,你可以坦然接受自己的幸福。


  「雖然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短暫,但你是不是來自未來的奧德?因為那不是我的耳針嘛!」

  她笑了,不帶半點猶疑不安,宛如已坦然接受自己的未來,那雙眼裡毫無恐懼與憂慮。

  將那枚她遺落的海藍藏於胸口,替換成荊棘之石,鑲於耳際的是與此刻的艾瑪同一枚的飾物。


  滿溢心中的苦澀掩去話音,他幾度張口,卻無法凝成完整的字彙,最終仍是沉默相對。


  他曾想過,將對方復活後絕對要將人狠狠痛罵一頓,罵她的愚蠢、天真,以及不負責任。

  而如今面對遲來的奇蹟,卻半個字也道不出口,深怕再度釀成錯誤,深怕又一次傷了明亮的煙晶。


  未來的你在做什麼呢?離開村子了嗎?和亞瑟的關係好嗎?還是那樣不坦率嗎?

  爸爸媽媽還健康嗎?那隻我們養在倉庫的兔子,有好好照顧嗎?


  她問了無數個問題,唯獨避開了與自己相關的事物,像是替他珍惜這寶貴的奇蹟,在他遲疑回答後給予熱情的回應,逕自延伸了數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他不知時間流淌了多久,僅是刻意放慢了喝下杯中物的速度,無聲祈求著奇蹟的魔法能無盡延長,祈禱他們的時間能永遠凝滯。


  直至雙方杯中已空,曇花一現的奇蹟也將畫下終點,艾瑪緩緩自座位上起身,兩條亞麻長辮如同鐘擺晃動,敲響了午夜的鐘聲,宣告魔法的解除。


  「我也該回去了。」

  她微微一笑,語氣放得極輕,又輕巧旋身,踏著如來時輕快的步伐走向門邊,駐足於燈下,朝著仍坐在原位的他揮了揮手。


  「晚安,奧德。」那聲音依舊明亮,笑意盎然,片片光羽為她飾上足以飛越沙海的翼,彷彿此刻的艾瑪已不再是狼狽墜落的伊卡洛斯,「明天開始,一切都會好轉的。

  而他依然留於原地,眺望著彼方的光芒,無數話語梗於喉間,劇烈跳動的心幾乎要取代理智,驅使雙唇挽留光的步伐,可來自冬夜的溫柔言猶於耳。


  「……在--我所身處的世界裡,亡靈不一定來自靈魂,也可能來自深刻的遺憾、思念、執著,各式各樣的情感。」

  「不相信是很合理的,只是……我確實能看見,那位女性試著觸碰、守候你,也很認真地在傳達存在的證明。」

  「儘管時間不長,我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在艾瑪小姐和奧德身上,我能感覺到……你們對彼此的重視和在乎。」


  即便光已消逝,她留下的光羽卻依然堅定地為夜指引明路。

  在靈魂也不存在的世界,那人遺留的念想,是不變的守候與照拂。


  於是他闔上眼,再度睜眸,和緩的夜裡已盡是坦然。


  「再見。」


  宛若等待著他最後的答覆,那對煙晶滿足地笑了,隨著亞麻的殘光消逝於門後,沙塵的足跡亦走向盡頭。


  被獨留於此的夜凝望著光消逝的方向,將那抹身影最後的輕盈刻進眼底,以心銘記,這才再度點了杯以琴酒為底的暖黃調酒。

  像極了被誰悄悄堆起的,沙上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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