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vation
長夜漫漫夜未央0
我和認識一個月的男人結婚了。
1
這個月以來我一共經歷了九次相親。
母親頭一回告訴我,這一次無論如何不准再失敗了,不管我用什麼辦法,都不能再被拒絕。
聽到這裡我知道,母親對這位——姑且叫他十號吧,很是滿意,或許是對十號本人、抑或是他家庭的社經地位,總之不像前幾次這麼草率。
我吁出一口氣,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了,在一次家庭聚會偶然被提起感情狀況後,父親的回答是:「正在物色合適的對象。」時,我就明白的。
明白堂姐看向我時那悲傷又無助的眼神。
原來我也逃不掉。
2
我很普通。
同儕對我的評價是高嶺之花,有著難以接近的疏離感,而我戰戰兢兢地活在端莊的框架裡,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即便母親一直想把我培養成大家閨秀的樣子,壓進淑女的模板裡,我也只能做到表面功夫而已。我並不完美,在受禮儀和家族薰陶下成長的母親眼中,甚至能說是不及格。
好比我的廚藝糟糕透頂,連蒸白飯會不會熟都要憑運氣,廚藝老師差點被我氣得高血壓;又譬如說我笑起來總會露八顆牙,看起來傻呼呼的,母親總會皺眉。
看重家族發展與交換利益的家庭是這樣子的,達成共識後開展合作,若一開始協商即不成立,那就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這些事我在相親途中就會和盤托出,我不希望他們被我的表面欺騙,和根本達不到他們理想標準的女孩子有進一步發展,深入瞭解後才後知後覺自己被欺瞞,和我交往不如娶一個花瓶回家。
至少花瓶永遠都會是漂亮的。我不是,我像是不規整的蜂巢,靠地愈近,發現的坑坑窪窪愈明顯,每一個洞都代表著我的缺點與不完美。
所以說,即使這次被母親警示,我仍打算這麼做,即便回家後會受到更多的斥責與失望。
3
我原本真的是這樣打算的。
眼前的十號在我自我介紹結束後亦開口,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點威嚴,我想這人生氣一定會很可怕吧。
「妳好,我是牛島若利。」他說:「目前是職業排球運動員。」
「我擇偶的標準是,善良。」牛島先生一板一眼地,表情認真。
「⋯⋯就這樣?」我遲疑地問。
「可能還有一點。」他像是想起什麼,又說:「必須接受我長時間不在家,球隊需要到處比賽,偶爾還有封閉訓練,這部分我很抱歉。」
不不不道歉的話跟你以後的妻子說啊!
「牛島先生很不一樣。」我垂眸,想起了前面幾次不怎麼愉快的經驗。無非是希望我在結婚後能專注於家庭,又或者是婚後一定要有幾個小孩之類的具體性要求。
「是麼。」牛島若利眨眨眼,正兒八經地說:「每個人都是不同的。」
他較真的話讓我覺得有點好笑,不自覺地勾了勾唇角。看見我微笑,面前的男人像是突然鬆了一口氣,我被他的反應弄得不明所以,只能困惑地瞧他。
「妳笑了。」
「我一直都有笑。」我說,這是現代社會的基本禮儀。
「不是那種笑。」不是禮貌的、虛以委蛇地勉強表情,而是實實在在由心底蔓延出的愉快,「妳本來看起來很不開心,妳還好嗎?」
我一時間愣住了,只是呆呆地望著他。
那些開誠布公地坦承我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我不願意看見一個目前表現的這樣好又溫柔的男子,在聽完我一連串的缺點後離開的樣子。
一直處於冰天雪地或許感覺不到冷,但在接觸到陽光後再猛地失去溫暖,會比以往更加難熬。
只要我可以好好瞞住一切,那麼我是不是能見牛島先生第二面?
4
母親對我露出了這幾年來最親和的笑容,她很少對我這麼溫和柔軟,笑吟吟地說:「牛島先生對妳很滿意。」
我握緊了拳頭,試圖忽略掌心汗濕後黏膩的觸感。
牛島先生被我的虛有其表欺騙了,我惴惴不安。
5
「這樣⋯⋯小姐?」第五次見面,在牛島先生面前走神的第三次,他在我面前擺了擺手。
「啊、是。」我端起茶杯急匆匆地喝了一口,茶葉的澀意勉勉強強壓下我的不安,我問:「牛島先生剛剛說了什麼?」
「我近期有一場比賽。」牛島若利切完牛排,在我茫然的目光中把自己的盤子和我的交換,「婚禮可能要晚一點才能辦。」
「什麼?」我看看自己的盤子,又看看他,內心的疑惑像氣泡水一樣冒泡翻湧。
「啊,不過申請結婚的部分沒有問題。」他補充,「只是去役所登記的話,我可以請假。」
我怎麼一句話都聽不明白呢?
「牛島先生的意思是?」
「我希望能和妳共組家庭。」他用最平靜的語氣,丟下了最重磅的一顆雷。
「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好。」我說。
「妳很好。」牛島若利的回應速度快得像是刻意回嘴一樣,縱使他沒有那個意思,「妳應該更有自信。」
一個與我完全不相關的詞彙,我朝他眨眨眼,此時此刻竟然有點想哭。
我也可以嗎?憑什麼?
「別低頭。」他放下刀叉,或許難得的有些手足無措——啊,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
「抱歉,求婚應該更正式一點的,我下次⋯⋯」
「不用。」我打斷他的話,「結婚吧。」
「我們,我和牛島先生。」
6
我本就是一個迫切渴望溫暖的人。
7
牛島先生在我們做完婚姻登記後陪著我回家收拾行李。我知道他馬上要接著封閉訓練了,反覆強調我自己也行的,他卻置若罔聞,道:「這是身為丈夫該做的。」
向母親表面來意後她有些意外,和牛島寒暄幾句,聽聞他後面一二個月都不會歸家,而後笑眯眯地說:「既如此還是先讓小女住在娘家吧,搬家等若利比賽回來也不遲。」
我下意識地捏緊手心,卻忘記自己正和牛島先生手牽手,他亦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似是安撫。
牛島不動聲色地擋住母親向我投來的眼神示意,婉拒:「我想夫人需要有時間適應新環境。」
母親有些猶豫,遲疑地蹙眉,到底沒再阻攔,只是道:「這孩子從小就有些愚鈍,麻煩若利多擔待了。」
「不,她很優秀。」他幾乎是想也不想就說出口,我原以為他並不會反駁長輩的,「請您別說這種話。」
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的,心裡漲漲滿滿,像是有什麼東西掙開束縛,正要破繭而出。
8
我開心自在的過了兩個月,不再有門禁時間或被定位追蹤,加班時間自由、晚餐時段自主,甚至能和同事去聚餐。
直到六十幾天後的傍晚,我推開家門,看見地上陌生的男性運動鞋,一抬眼和走到玄關處的牛島先生四目相對時,我才想起我忘記了什麼。
「歡迎回家。」他說。
哦對,我有老公欸。
9
以前常常會想究竟什麼情況才會僵硬到同手同腳,現在才知道人總不能預料到自己最糟的情況,遠有比臆想更尷尬的處境。
「吃晚餐了嗎?」牛島若利拿走我手裡的公文包,我容任他的動作,木訥地眨眼。
「⋯⋯吃了!」過了三秒我才反應過來,他耐心地等著我的回應,沒有絲毫不快。
他點點頭,道:「去休息吧,辛苦了。」
我遲緩的往浴室挪步,一步三回頭,經過客廳時又猛地頓住。牛島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也跟著我停下來,問:「怎麼了?」
「那個、對不起。」我的手揪緊了西裝裙的下襬,不敢看他。
牛島先生家走的是極簡風,一樣多餘的東西也沒有,像樣品屋一樣整齊。我住進來後打破了這樣的平衡,沙發邊有我買的羊絨毛毯、浴室放著瓶瓶罐罐、餐桌上擺著昨天買的滿天星,更別提電視櫃上粉粉的香薰蠟燭。
「嗯?」牛島若利並不是很明白,「為什麼要道歉?」
「我更動了牛島先生家的佈置。」
「不必道歉,我沒有特別偏好的風格。」他把我緊抓裙擺邊緣的手握住,攤開,皺巴巴的裙邊得到喘息,「妳把房子維持的很整齊。」
頓了頓,又道:「這也是妳的家,妳要變動什麼並不需要過問我。」
那種從胸口滿溢出的情緒再次席捲,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啊,不過。」牛島先生鬆開我的手,指了指臥室:「妳的,嗯⋯⋯娃娃可能要換地方睡。」
「熊熊先生?」我下意識地問。
「我會記得它的名字的。」他看起來並不是在開玩笑,「熊熊先生可能得讓出它的位置。」
一百八十公分的熊熊先生今晚只能睡客房了。
10
再睜眼的時候我只覺得眼睛很痛。
細微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我注意到身邊的人有動作,迷迷瞪瞪也要跟著爬起來,卻被制止了。
「妳睡。」牛島若利套上運動服外套,想了想,替我把棉被拉到胸口,「還很早。」
我又放鬆下來。
精神緊繃的狀態下幾乎整夜都失眠——雖然牛島先生和我是名義上的夫妻,但相處時間過於短暫,能說是不熟悉。陌生男人睡在身邊,他的每個呼吸都會驚動我,並不是提防,只是不習慣身側從熊熊先生轉變成活生生的人。
直到後半夜身體上的疲憊才遠超精神,沒闔眼多久,健康作息的運動員先生已經要出門慢跑了。
我伸手觸摸枕頭上留下來的餘溫。
11
回籠覺睡得很踏實,我醒來時牛島正輕手輕腳地在衣櫃裡尋找自己的換洗衣物。聽見布料摩挲的動靜,他回頭道:「早安。」
「早安,牛島先生。」
牛島若利點點頭,指了指門外:「我去外面的浴室。」
他把主臥的衛浴留給我,我翻身坐起來。
吐掉牙膏泡泡的同時突然慶幸今天是週末,我愜意地瞇瞇眼,不用上班的日子就是好耶。
12
顯然我高興得太早了。
我站在廚房對著一眾陌生的鍋碗瓢盆沉思。浴室的水流聲尚未停止,我也不好敲門去問牛島先生烤箱怎麼用——這不就被發現這段日子我完全沒進過廚房了嗎!
我的廚技差到不行,每一次進廚房都像一種賭博,永遠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錯,得到的結果只有難吃和非常難吃。
偶爾的例外成果是不能吃。
我開始感到焦慮了,尤其在把吐司碳化後更是上升了三十個百分點。
現在出去買——?會被發現的吧,而且來得及嗎?
總覺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糊味,燒焦味擴散在整個屋子裡,啊啊,好想原地蹲下。
「妳在做什麼?」
五分鐘後,盥洗完畢的牛島若利找到了試圖在廚房偽裝成蘑菇的我。
「我把吐司烤焦了。」我坦誠相告。
「哦。」他眨眨眼,說:「我來吧。」
又問:「妳有受傷嗎?」
我突然很想哭。
牛島先生似乎被我難看的表情驚了一下,又蹲回我面前,仔細翻看我的手,兩隻都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認真地問:「很痛嗎?」
搞砸了,我想。
「牛島先生,我很抱歉。」既然隱藏缺點的是我,那我理應負責所有後果,我深吸一口氣,即便最後的結果是分道揚鑣。
13
「其實我的廚藝糟糕透頂。」
「看出來了。」他倒是誠實。
「是我騙了你。」我被他疑惑又坦然的目光搞地有些語無倫次,「我、我其實對很多東西一竅不通,也不想辭掉工作,氣質也是表面功夫,我笑起來會露出虎牙,一點也不優雅。」
「每個人都有不擅長的事情,妳有喜歡的工作我很高興。」或許是在安慰,也許這就是他的真實想法,他又道:「妳的虎牙尖尖的,笑起來很可愛。」
「所以,妳騙了我什麼?」
「我、我⋯⋯」眼眶熱熱的,好像有什麼液體奔湧而出,只是我的兩隻手心還被他牢牢地握住,無暇顧及。
「妳可以做任何妳想做的事情,想學什麼、不想做什麼。」他用另一隻手揩掉我的眼淚,每一句話都打在我的心窩上,「我的妻子不應該受任何拘束。」
「妳不只是母親的女兒、不只是我的夫人,妳先是妳自己,才是其他身分。」
我真的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可是他的話直擊我最脆弱的地方,每一句都是我活到現在一直一直想聽到的救贖。
「只要妳好好活著,什麼都可以,都沒關係。」
他沒有理由,也不會說好聽話來騙我。
「包括離開你?」我哭到無法自拔,形象毀於一旦,抽抽噎噎地問他。
「包括離開我。」聞言他頓了頓,又補充:「但我希望妳能留下來。」
14
「還不站起來嗎?」
「腳、腳麻了。」
他笑了,是我在他臉上看見最溫柔的笑意。
15
難得的連假,我決定幫熊熊先生做幾件衣服,牛島先生或許沒見過有人這麼無聊,於是決定在旁邊看我裁布料。
沿著版型剪下合適的大小再拼起來,沒有縫紉機就純手工,在下針的同時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
我沒有手拿,只好請他幫我看一眼是不是急事,他一瞧便蹙眉,似乎是說不出口,只能把螢幕轉向我的方向。
母親:「連假也不回家一趟嗎?」
母親:「誰同意妳停掉廚藝課程了?禮儀課也不去了,妳在做什麼?經過我的同意了嗎?」
母親:「我那都是為妳好。」
母親:「別以為嫁人了就能不聽話了,翅膀硬了是嗎?」
母親:「我永遠都是妳媽媽,別擅作主張。」
⋯⋯
牛島先生摁住我準備攥爛布匹的手心,以一種不容反抗的力道攤開,用眼神安撫我後接起母親隨著訊息未讀而來的電話。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耳朵傳來的嗡鳴讓我聽不清牛島具體和母親說了些什麼,只聽見類似於別的安排之類的話語。
「沒事了。」這是他掛掉電話後的第一句話,「我拒絕了。」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像要排出多年積攢的壓力與恐懼一般。
「不想回去就不回去。」話說得篤定,他的好不參雜其他因素,彷彿就只是純粹的因為我值得,「⋯⋯但新年可能必須回去,我陪著妳。」
16
「你說了什麼拒絕母親的?」
「我說我們有別的安排。」
「什麼安排?」我困惑地抬頭望向他。
牛島先生一手鵝黃色的絨布、一手粉紅色的紗料,道:「幫熊熊先生做衣服。」
「那兩塊太小了,最多只能做短裙。」然後熊熊先生就會變成熊熊小姐。
17
堂姐的故事其實並不難猜。
無非是在年華正好的時候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被家人強硬地拆散後嫁給了自己不愛的人。
她深夜的痛苦與嘶鳴化作了我對原生家庭深深的恐懼與順從。
我不知道姊姊現在幸不幸福。她溫柔嫻靜,彷彿曾經的開朗和活潑都被婚姻生活磨平了稜角,她的妥協是認命還是浮於表面誰都不得而知。
但我明白她希望我快樂。堂姐在家宴那晚握住我的手,渡進掌心的溫暖試圖給予我不退縮的勇氣,帶我逃離沈重逼仄的宴會廳。
前九次被我搞砸的相親就是我對這個腐朽家族的小小反抗,何況我或許擁有了結實可靠的臂膀與靠山。
套一句母親的話,是的,我就是翅膀硬了。
18
「其實我們見過的。」他冷不防地說。
我側過頭,看向在床上躺得筆直的牛島先生,困惑地問:「在學校裡面嗎?」
我的校園生活索然無味,除了讀書就是讀書,應學校要求參加了毫不起眼又不影響學業的社團,甚至是在畢業後才意識到自己高中母校是排球強校。
「不是。」
「妳陪走失的小孩子在派出所等媽媽。」明明事情過去這麼久了,連本人都記不清,可他甚至連日期都記得住,「妳很溫柔地哄那個女孩,一直等到她的母親趕來才離開。」
「妳很善良。」
「啊⋯⋯」我眨眨眼,他是在佐證自己第一次見面時說的標準嗎。
「能考上白鳥澤,在大公司裡工作也很優秀。」
「遠比妳自認的漂亮,我喜歡妳的虎牙。」
「所以,我不知道妳到底哪裡不好。」
從小生活在束縛與打擊性教育的環境裡,一句表揚都是奢求,在這短短的婚姻期間,從牛島若利身上得到的誇獎比我過去二十幾年來都多得多。
「⋯⋯牛島先生,你讓人沒辦法不喜歡你。」
並不沉默寡言,他是那樣的真誠,毫不掩飾又令人信服。
「妳也是。」他說:「不過我希望可以換一個親近一點的稱呼。」
「若利。」
「嗯。」
「老公。」
「⋯⋯嗯,夫人。」
我在被窩下握住他乾燥溫熱的掌心。
19
熊熊先生(或小姐)自此之後在這個家就被束之高閣了,我再也不需要它陪伴我度過一個個失眠的夜晚,牛島若利遠比它更溫暖更可靠。
牛島先生並不對我的喜新厭舊發表任何建言,不過願意和它和平共處:「如果只有妳一個人在家,熊熊先生還是能回床上的。」
20
並不是只有完美才會被認可,也不是掩蓋缺點就會被喜歡。
我們完整了彼此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