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 FLOWER

他打碎了裝滿接骨木藥汁的玻璃瓶，紅色的汁液灑在腳邊濺了他一身，雖然外衣的黑袍不甚明顯，他還是隱隱覺得有些不適。

黑髮醫生一直忙碌到深夜，才稍有時間喘息，待診療告一段落後，他摘下面具在通道口稍作休息。

冬季的寒風刺入骨髓，廊外仍有三三兩兩經過的照護者和醫生，不時傳來或大或小的交談聲，他按了按眉心閉上了眼。

自從來到這裡後心緒總是不太安寧，他靠在磚牆上，盡力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試圖用冰冷的空氣和用片刻的黑暗讓自己的思緒沉靜下來。

這是第幾日了呢？因為冰冷吐出的白煙迷濛了他的雙眼，連日的徹夜不眠，也似乎開始覺得有些疲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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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外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傳入他的耳膜。

「…前兩天…來的…」

「…凱琳…這麼…」

「……真是可惜啊…那…年輕…醫生。」

聲音忽大忽小，忽遠忽近，片刻的寧靜突然被一個關鍵的詞給打斷了。

『凱琳？』他睜開了雙眼，只希望是自己聽錯。

他跨出長廊倏地拉住了醫療所人員的手臂，湛藍的雙眼略帶泛紅的血絲，動作粗暴唐突，略顯失態。

「你剛剛說，凱琳…？你是說…凱琳‧貝爾醫生？」

「對、對啊…」似乎被嚇了一跳，醫療所人員面色有些發白的看著眼前的醫生磕磕巴巴的答道。

「啊，抱歉…她怎麼了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黑髮醫生悄聲道了歉，然後追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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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稱為友人的人並不多，大多是一面之緣或是寥寥數語。

即使走遍各地他也未曾動過想在何處長久停留的念頭，彷彿只是一個匆匆的過客、暫居的旅人。

他一直茫然無措，一直在追尋著什麼。

直到那初秋的午後，金髮灰瞳的女子，偶然、又或者必然的來訪。

關於花草、果醬與小餅乾，神明、魔女與各自的信仰，突然在他模糊昏暗的眼前打開一道光。

那是一場神秘而奇幻的短暫午茶時光，他從未想像到世界上有人可以與自己如此相像，那也許是他最接近自己靈魂深處的剎那。

對他可說得上是意義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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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驟的寒風不知道何時停止了，深夜的月光灑落在石磚地上，既冰冷卻又能在他在月光映照下被拉長的影子上看到一絲溫暖。

黑髮醫生駐足在修道院門口許久，他似乎還有很多話想說，又似乎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曾想過許多再次遇見的場景，卻未曾想見是這般模樣，生命脆弱如斯，如天地蜉蝣轉瞬即逝。

終究他還是決定踏了進去。

偌大的修道院讓人感到冰冷刺骨，沉睡的友人已被美麗的花朵包圍，雙手交疊在胸前，神情安靜肅穆靜靜地沉睡著，似乎已經有人為她精心妝點，做最後的送別。

他拿出了三朵小巧玲瓏的乾燥五瓣花，輕輕地放在友人交疊的雙手虎口。

花瓣前端漸尖，紫中帶藍還有些透明，咖啡色的花托和藍紫花瓣襯托起來宛如綻放的五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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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苣(Borage)，但他更喜歡稱它為Starflower，這是他幼時最喜歡的花，初綻時是鮮嫩的紫紅，經過一夜的沉澱，會轉成為藍色半透明的五瓣花，就像過往逝去的靈魂，轉化成夜間在天上閃爍的群星。

小巧的花朵，帶給年幼的他面對的勇氣，也給予他失去的安慰。

他張了張嘴，喉間有些喑啞，一時之間腦中還是一片空白，他想著，神有千百萬種樣貌，此時他卻不知道該向哪位神明祈禱。

呆愣了一會，而後慢慢地，嘗試從口中吐出那已許久未曾被念禱過的禱詞，他念得斷斷續續，記憶似乎已經有些模糊不清。

終於他還是停了下來，放棄去回想那些意義不明胡亂拼湊出來的念禱，萬千話語只留下一句。

「願妳脫離苦痛，獲得安息。」

他依稀還記得，友人在陽光下和自己談論花果時的不假修飾的喜悅目光，以及談論信仰時的溫柔模樣。

還未能告訴妳，我心中的神是什麼模樣。

我仍然在尋找，不知道妳是否，已經見到你心目中的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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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手中流逝過許多生命，也錯過許多生機。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作為一名醫生，縱然手中握有一絲生機…是否終究仍需聽判上帝的旨意？

『若信者終其生叫喚仍不得見，那該是其…仍有未盡之力。』

他想起他和友人的對談，他無數次的祈禱，也只換來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存在信仰。

他不自詡為神的使徒，醫生可不是上帝。

若為上帝？又如何會讓生命如此輕易的在手中逝去？

他無數次的質疑過自己成為醫生的理由，是否有資格成為醫生？是否有資格承擔這個使命？

為了證明什麼也好，只是順水推舟去做也罷。無論成敗，他僅僅只是想要再抓住那一絲生機，只是為了不想再失去。

既然已經做了選擇，便不容後悔，只能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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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修道院門口坐了一夜，凝望著漫天閃爍的星光，他想起在安索格遇見的友人家屬，對方在提起友人時螢紅色的眼中所展現的光芒。

他輕輕嘆息，他不敢想像，那眼中光芒消失的模樣。

願星星…也能給予他一些勇氣。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