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2】EXchange

【STAGE2】EXchange

言師

  城牆外的雕花立鐘敲響了十二下,靜佇一隅的狹小宮殿隱蔽在凋零林葉間,直到渡過鋪成溪流的斑斕碎石,才能抵達鮮為人知的秘境。

  高懸的鳥籠淪為奢華裝飾,擁有豔麗羽毛的鸚鵡緊握桌案蔓延而上的枯枝,將自己虛假的生命依附在嵌上錫製玫瑰的王座旁。言師傾身向前,以指腹輕輕撫過座上的藍色絲絨,在貼近胸口的色澤至深之處,拾起了一抹黏膩的腥紅。

  他不動聲色地走出這條秘徑,仔細檢視這間悉心裝潢的店鋪,一塵不染的架上陳列著散發淡淡芳香的蠟燭,彼此交織成獨一無二的沁人香味,掩飾了隱藏在深處的秘密。

  言師走進櫃台取走乾淨的紙巾,仔細擦拭染血的指尖,同時靜候與他相約於此的人。

  不出片刻,遠方傳來高跟鞋急促敲擊地面的聲響,一名年輕女子甩著一頭煙粉色大捲髮,匆匆撥開自天花板懸吊而下的珠簾衝到言師面前,毫無形象可言的喘著大氣道歉:「對不起我遲到了!」

  言師從容不迫地折起紙巾,將印著青花紋樣的那面置於上方,不讓眼前的女子發現端倪。

  「今天遲到比較久,又找不到路過來了?」言師忍不住調侃,隨即邁開腳步移向窗戶下的裝飾沙發組。

  女子湊上前一手推開桌面上的擺設,「不是我要說,這裡的路變來變去的,想從原路折返都成了問題,我也很好奇,你這傢伙為什麼總是比我早到?」

  「我想下次你可以試著提早出門。」言師笑著提出建議,同時不忘此行的目的:「米婭,東西都帶了嗎?」

  「當然帶了。」米婭得意洋洋道:「我可不像我們鎮的老大那麼不靠譜。」

  言師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他對隔壁鎮的管理者早有耳聞──當然,更多的印象都是來自眼前這名女子的轉述。

  他們是在上次遭受襲擊時認識彼此,當時言師來不及趕回自己的小鎮,沿途又充滿未知的危險,若不是米婭奮不顧身帶著他脫離戰場,他當晚肯定回不了自己的小鎮。好不容易平安抵達,卻見那些怪物都成了屍體,最後他也只能象徵性地砍個幾下,確認它們死透,才跟著大家一起投入善後工作。

  直到再一次在餐廳遇見米婭,他們才交換名字與情報,另約時間交易彼此用不到的物資。

  米婭將袋子裡的東西盡數倒上桌面,言師則打開身側的腰包,展示彼此的成果。

  「你好窮。」米婭豪不客氣地表露嫌棄。

  「……妳有什麼立場這麼說?」言師快速掃過那些看似放在老舊倉庫裡壓爛的紙盒,心情十分複雜。

  他們兩人在商場裡找到的東西不多,反而翻出不少奇怪的物品,就像有人四處丟了東西……

  言師把紙盒一一打開檢視,忽然間,一道輕靈的旋律隨著盒蓋開啟而奏響,做成城堡形狀的音樂盒躍出一名美麗的芭蕾舞少女,隨著音樂展現優雅美麗的舞姿,米婭敏銳地捕捉到言師的心思,爽快道:「喜歡就拿去!不過一個音樂盒而已。」

  「我想,這不僅是一個音樂盒而已。」言師刻意強調最後兩個字,在看清刻在盒底的簽名後,將目光望向與之同名的女子。

  米婭隨後發出令人費解的低笑,她伸手從言師擱置桌面的物品中,取走一把略帶磨損的瑞士刀,儘管模樣有些缺陷,彈出的刀刃仍舊鋒利無比,一不小心便劃斷了她的一綹髮絲。

  「太危險了。」言師伸出手想取回,卻被米婭一閃而過,她偏著頭嬌俏一笑:「我要這個!那音樂盒給你,我不要了。」

  「就這麼丟了?它陪了妳多久,這麼捨得。」言師重新將音樂盒放回桌上,觀察對方的反應。

  明明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交易,女子卻做出前所未見的精心打扮,美麗的輕盈捲髮被她勾到耳後,艷麗紅唇仍帶著淺淺笑意,只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忽地落下了淚。

  米婭笑了。

  她的眼神卻是悲傷的。

  言師錯愕地看著眼前情緒莫測的女子,一時竟不知作何反應。

  下一秒,他以迅雷般的速度扣緊對方手腕,加大力道逼迫女子鬆開直指頸項的利刃,令他意外的是,那把瑞士刀僅是稍微鬆動,危險的鋒芒仍與她的要害緊緊相貼。

  言師冷冷地開口:「放手。」

  彷彿命令般的無情字語將詭異的笑聲硬生生抹去,米婭的淚水逐漸佈滿側臉,哽咽地道出令人難受的真相:「放不開的。」

  「那我就搶過來。」言師滿不在乎地將女子反身壓向桌面,奪過那把險些淪為致命兇器的利刃。

  本來只是幾聲嗚咽低泣,隨著言師的動作,米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霎時委屈又無助地嚎啕大哭起來,言師這下徹底沒轍,只能仗著力量優勢直接提著手臂把人拎起。

  米婭毫不領情的推開言師,像是逃跑一般,絕望地踏著踉蹌腳步離去。

  布置成宮殿的休息室擺著特別留給來訪之人的王座,也是言師與米婭相約碰面的地方,哪怕他始終不知為何對方執著於此。

  米婭幾乎是墜落一般轉身跌向華座,那瞬間,言師聽見一道液體噴發而出的破裂聲,以及取而代之的血腥氣味。儘管沒有親眼看見,言師仍然可以想像這名穿著雪紡白衣的女子身後,早已鮮血淋漓。

  米婭的哭聲愈來愈小,到了最後,只能發出細如蚊蚋的聲音,對著虛空傾訴:「你,喜歡王座嗎?」

  「我想我是喜歡的。」言師略帶遲疑,他不確定這個回答是否符合對方的期望。

  他無法止住女子的眼淚,也無法從那破碎的字語拼湊過去的真相。

  唯一一件擺在眼前的事實,便是那名將她的名字刻在音樂盒底部的人,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言師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面,此時不禁希望勞克倫出現在這裡,畢竟比起自己,那人更擅長安撫他人情緒。

  「……言師。」米婭用雙手捧住自己的臉,無聲落淚,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量,僅能透過呼喚名字,乞求他人憐憫的施捨。

  言師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窺見了那雙盈滿淚光的琥珀色眼眸,他遞出進入房間前從架上取下的絲帕,意圖拭去女子的眼淚。

  米婭垂下手,凝視了言師片刻。忽然間,言師隔著絲帕的掌心被放入某種異物,還來不及看清一切,一股強大的力量猝不及防襲向他的胸膛,言師反射性推開,直到聽見利刃刺入肉體的聲音,才驚覺自己落入陷阱。

  不知何時被米婭拿走的瑞士刀如今再度回到自己手中,只是刀尖早已沒入女子的胸膛,直抵心窩。

  言師腦中一片空白,聲音不自覺顫抖起來。「米婭?」

  艷紅的雙唇順著嘴角流出溫熱鮮血,米婭揚起血腥的燦爛笑容,道出故事最後的結局:「『她』明明和你長得一點也不像……可是我卻,感覺她在我身旁……」

  悉心擦拭的白淨指尖再次染上怵目鮮血,言師專注聽著米婭的遺言,在女子所剩無幾的時光中,聽著她不停復述深愛之人的名字。

  那是只有他知道的故事。

  女子纖細的手腕密佈著繁星,在愛人離開後的每一個黑夜留下針尖猙獰的印記,她細數著逐漸冰冷的回憶,在侍奉愛人的王座上注入溫熱鮮血,依偎著近乎癲狂的眷戀,度過痛苦煎熬的無盡深夜。

  直到空氣中隱隱傳來一陣花香,直到華麗的王座只剩一灘滿溢情愫的腥紅,言師才鬆開染上罪孽的利刃,垂下彷徨不安的眼眸,將這雙引領死亡的手緊緊交握於胸前,似是祈禱,又似懺悔。

  言師腦中清晰印著米婭最後的模樣,那抹彷彿帶著報復得逞的笑容,嘲笑著他的無辜與殘忍。


  那一刻,他保護了自己。

      也殺了人。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