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_The Houses of Sand

02_The Houses of Sand




Tue, 30 Sep 2025 13:25:04 GMT+8


  氣密門將雜音與暑氣一併堵上,空調勻稱地送來舒緩的涼風,拂散盆地踞伏的秋老虎。氣溫是一年毒辣勝過一年,在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颱風不會在十一月造訪,秋天也該有秋天的模樣。一切都亂了套。他垂手陪侍一旁,襯衫不擋風,底下汗濕的衣物凍透了,貼在他瘦稜的背脊上。他不作聲地打了個激靈,冷氣的季節再胡亂延宕下去,只怕他又要感冒了。


  空調自然不是開給他吹的。第二會議室裏有兩個男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位穩穩坐在辦公椅裡,另一個則離開座位在文件箱翻找,他的胸前吊著一張矽膠名牌,晃晃寫著「周懋德」三個字。周助理不胖也不瘦,黑亮亮的髮線恰如其分地退至額頂,框起橢圓的額頭,一副銀絲眼鏡垂在鼻樑中央,嘴唇上的笑像糨糊黏上去的,搖搖欲墜。


  「奇怪,我記得在這裡——」


  門上響起一串叩聲,周助理臉色一亮,忙向門外應一聲進來。送茶水的小姐推門而入,門外的新聞便趁這個空檔溜了進來。



  周助理替她接過托盤,重新把門掩上,轉身陪著笑臉將馬克杯遞向桌旁的男人。

  ​「馮先生,知道直江龍介這個人嗎?」

  「在大連搞晶圓廠的日本人。怎麼?」

  他的客人八風不動,接過茶水祇是放在桌上。


  馮慶年是一名魁武的男人,厚實的軀幹像一堵鋼牆,坐下也比常人高一截。他已屆中年,仍維持逼近運動員的塊頭,鐵黑的髮削得短短的,眉間危巔深砌,彷彿恆常處於震怒當中。一個典型的威權男人,可那張臉除嚴肅以外無端夾了股戾氣,叫人心中產生的相較於敬重,毋寧說是恐懼——恐懼是個正確的反應,這個男人值得畏懼。


  「昨天晚上的新聞,說是專利洩漏出去了還怎樣,股票一路稀哩嘩啦……」

  周助理不願多睬一眼,語調生動地模擬股市的一夜崩潰,將第三只杯子遞給陪在一旁的助理。

  「聽說是在那個海涯社群上被人勒索,才被洩漏出去的呀。這麼大事情,沒幾家電視台在報……都怪政府跟著美國簽那什麼假新聞條例,上次C台才罰了二十幾萬……網路的事,小馮是年輕人應該比較清楚?你今年幾歲啦?」


  「二十三。」話鋒冷不防掃來,他握著瓷杯惶恐地低下頭。

  「哎呀,都那麼大了啊,歲月不饒人哦……」

  他的上司閉著眼,叩叩桌面,「十一月的案子。」


  「啊、是……」

  周懋德擺整臉色,重新拉開滾輪椅坐下,用手背揩了揩汗,「許議員說這件事呢,有討論空間;週三善德里都更有場會議,議員邀請您會後留下聚餐,屆時與您面談細節……」


  交辦完要事,兩人離開選民服務處。這棟高級商辦大樓已經遲暮,走道十分昏暗,泛青的日光燈不穩地頻閃。他按了電梯,反覆思索那起勒贖:「內部漏洞」是個很含糊的說詞,可能是員工在社群裡以傳統方式洩密,亦有可能被流法者攻擊,導致機密文件外洩——更有可能的是,內部漏洞本身就是個公關稿的幌子。黑客瞄準直江夫婦、不、直江龍介本人,直擊要害。


  要堂堂正正利用體制扳倒一個成功企業家不容易,捉把柄鑽空子則輕鬆許多。這事背後肯定有鬼,否則為什麼一間日籍企業在公有領域的海涯社群遭遇勒贖,第一時間卻是向中共求助?甚至不用溯至現實,光是在虛擬世界發生的一絲不檢點:一場派對、一個女人,就能在輿論上撂倒多年苦心耕耘的老牌名人。這麼想或許荒唐,但真實發生的情節往往比外界想的更荒誕不經。


  「事情辦的怎樣?」

  「上週的記錄數據已經傳給王先生,週五他會一起向您彙報。」男人問的是海涯的調查,他有條不紊地稟報,「時間耽擱了,等下直接開車送您到忠孝那邊。晚點六點鐘回來有和智達的視訊會議,資料車上給您過目。」


  馮慶年嗯了一聲,對視訊會議四字不置可否,眉間卻堆起深沉的皺摺。姓馮的男人向來厭惡社群網路,以及其餘一切虛擬不可捉摸的東西。然而適才滿不在乎的模樣,正代表男人全盤聽進去了。


  他想,勒贖一事之於他或這個計畫有利無弊:越是危險的事物越有全盤掌握的迫切,動亂祇會加劇上頭對情報的需要。之於他個人,流法者軟體的匿名性,賦予他背著男人監視行動的權力——這恐怕是他手裡迄今最大的籌碼。


  「直江龍介,前些年在北京見過一次。」馮慶年瞪著緊閉的電梯門,冷不防出聲。

  「嗯?」

  「這男人和幾個東北高幹走的近。現在中央給二十一大整地,派系鬥爭,殺雞儆猴。」


  他聞言背後不覺一凜,登時他又感到自己的思緒在對方面前全然赤裸,手心沁汗。


  錚地,電梯到了。他低頭隨男人一前一後走入電梯,不作聲把掌心往褲上揩。電梯鏡照出倒影重重,兩張迥異的青白面孔,正正反反延伸至視覺不可觸及的深黑。他瞪視鏡中,忽然發覺少了東西。


  「爸,領帶。」

  馮慶年轉過身,向他揚起喉嚨,動作再自然不過。他替父親將領子扣上,摸出領帶重新打上、束緊。他的視線與喉結齊平,手貼在男人的胸口,忽然意識到視線自上落在他臉上。他怯怯抬起眼皮。男人握住他的肩膀。


  電梯門左右關上。


Wed, 01 Oct 2025 00:14:35 GMT


  煙霧自上下分開的紅唇滾出。


  電梯門開了,玻璃門揭開帷幕,又送出一波真真假假的人們,拖曳光瀑流入舞廳。古怪的蒸氣波(vaporwave)漂浮,將跳針的電梯音樂擷取重組,神秘、曖昧、陌生挑逗的氣氛,就如吻一般。假面的人影,洇游在泳池搖盪的波浪之間,一圈緊隨一圈蕩開霓虹。


  在海涯市的第一高樓,一百零八層的因陀羅大廈,正搬演匿名者的科幻怪奇秀,戴上濾鏡的眼裏一切都鑲上水鑽芒,液晶訊號取代了五官,機械義肢傳來真實的愛撫感受。大廳邊上的半包廂裡,身著西服、機械戰警似的頭盔男人,也顯得正常不過。他交疊長腿,拘束帶上鋼釦閃閃,在看不見長相的情況下,大可擅自想像那是個風度翩翩、年輕力盛的美男子。然而他大模大樣坐在兩個年輕女人之間,顯得像個小丑一般——


  當然,Kermit總是以魔術師自詡。


  「然後呢、然後你怎麼做?」

  「我就說——『那麼,容我拜見你的記錄檔了。』」

  「嘻嘻、什麼跟什麼呀,也太帥氣了。你就愛耍帥。」

  「我才不信你遇見了啦,『無面』什麼的……」


  電子菸繚繞,兩個女孩一紅一藍坐在他左右,缺乏品味的改良和服帶著廉價感,蹺起腿裙襬便卷至腿根,露出白皙的皮膚。她們的虛擬「身體」要比實際年齡成熟許多,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溜進大人的遊戲裏,不一會兒便玩得醉醺醺地。昏暗的小隔間裡,不自覺和男人挨的太緊,嘻笑嬌嗔,還甜甜地搥了一下他的手臂。Kermit分明看在眼裡,仍沒羞沒臊地和小妹妹們打哈哈。


  他的心思自然不在青少年身上——暫時也不在家長的信用卡號上(這點看來他比起些戀童混蛋可是個大好人)。Kermit從玻璃杯的光紋裡捻起午夜降臨的三張小卡。銀色小卡穿鑿附會飲料的意義,黑色卡片已經完成開光的使命。白色卡片嫻靜地躺在掌心,等待他以指尖拆封。


  蠟封融化拉長,繞指化作柔順的紅綢緞。卡片上投影出一個矛盾結構的三色三角形,紅色的眼型印章下方,一行小小的段落寫道:自由,餵飽愚者的美麗糖粉。


  卡片繼續訴說海涯社群的三座系統資料庫,以及三名系統管理者。系統管理者操控把持精神網絡空間的一切,而他們當務之急,即是推翻此一現況。



  為了幸福、為了下一代的未來,海景第一排——Kermit的腦中立刻諷刺地響起經典建商電視廣告。老天,這股熟悉的狗屎味,若不是天下鬼話一個樣,肯定是他有段期間專靠寫這種垃圾維生。女孩們被他朦朧的竊笑吸引,也湊上前讀起卡片似是而非的話。


  「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Kermit漫不經心地順了順她的長髮,猶自思索片刻,彈了彈懸浮的紙片,「嗯——他們要把海涯社群鑿開一個洞,把秘密資料庫給挖出來囉。」

  「咦?鑿開?那我們會變成什麼呢?」

  「誰知道,消失也說不定。」

  「騙人,怎麼可能?那不是糟糕了嗎?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女孩顯然被這個主意給嚇壞了,隔著面具恐懼依然露骨,Kermit卻只是豎起食指,點住她顫慄的唇。

  「不把蛋殼打破,怎麼能知道裡頭裝著什麼呢。」他的手指往上,輕輕挑起她的面罩,話語只剩耳邊的氣息,「面具也是同樣道理。」

  「人家不喜歡……」


  蜂蜜酒的甜撲鼻,兩對唇只隔兩層虛擬的面具,他的視線卻越過少女香肩,落在另一人身上。衣裾滾滾,黑色的霧優雅穿行,拂過各個性別耽溺娛樂的靈魂。他還記得黑色亦是他的刀刃,剖開酒水荒淫的夜,猶如東方遠來的苦修士,持杖行過羅馬市集。


  「我有個人去會會。」


  他不顧女孩的抗議,毫無眷戀地離開煙霧瀰漫的小間,不忘將外套扣子扣上。黑霧駐足,像隻端莊的黑色候鳥,等待適合的風向。他一身長裙般的漆黑馬褂,裾長直落腳踝,料子如流動的電漿黑裡隱動虹彩。Kermit捕捉到漂流而逝的耳語,自那雙眼橫過去,鄰桌討論黑石樂園的產品發表會。掌上的虛擬投影出嬌小的人工智慧機械人,少年一語不發,冷靜的眼底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悲哀。


  他從身旁的酒塔取走一枝香檳,又端一杯氣泡水,足不點地趨上前。

  「Soft one?」

  沒有面具的少年轉過頭,蒼白的人工臉上浮現禮貌的微笑。

  「威士忌,謝謝。」


  「又見面啦,小老弟。」他從善如流地切回中文,看見台灣小子的眉頭舒展開來。Kermi 跟著笑了,兜著他的肩轉往帷幕外的開放式陽台去。



  「你不問傀儡的事?」

  「算了吧,也不看看場合。再說我本行也不是幹那種鳥事,就是一點人情債,你就當我替熟人跑腿吧。」

  他輕輕碰杯,玻璃發出悅耳的叮鈴:「倒是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難不成要想再來場屠殺?」


  「場合不對。」少年微笑可掬,沒有否認。


  來到陽台才發覺這裡並非完全開放,縱使模擬晚風習習,溫度仍維持在涼爽但不致寒冷的溫度。完全透明的安全護欄,使海涯市輝煌的夜色在兩人面前如網絡圖景展覽無遺。香檳浮沫徐徐升起,Kermit輕晃飲料、構思通俗的寒暄。詢問家鄉?問問他台灣的城市有沒有這樣的夜景?他還沒去過台灣,聽說是個很美的地方云云——懷鄉策略這招屢試不爽,尤其是華人,從少年面對中文的迥然轉變可以見之。


  然而當Kermit看見那雙眼睛,登時他便明白這些把戲在少年身上都是浪費時間。於是他跳過對常人的迂迴,單刀直入。


  「為什麼要謀殺那些用戶?」


  「怎麼,犯法了嗎。」

  少年稍稍促狹地玩笑,不過很快便恢復淡漠的神情:「何況這算什麼謀殺。充其量是資料毀損而已,不覺得太誇張了?」

  「你知道用戶在被殺死以後,一切帳號紀錄就完全毀滅了吧。」

  「知道。」

  Kermit的頭盔螢幕映出少年的側影,他不急著駁斥,只是引導,「你有沒有想過,對很多人來說,這裡是他們唯一的世界?」

  「那是他們的軟弱。」

  Vince的眼睛眨也沒眨一下,「不肯面對現實的人,這是遲早的事。」

  「現實,哈。」Kermit不以為然地擺手,「聽起來你認為自己能分得清什麼是現實、什麼不是,不是嗎?」


  「海涯社群是一種『幻覺』,用戶之間共享的幻覺。做工再細,也不過是逼真的膺品。現實不會因為這種幻想改變,也不會因為幻覺變得寬容。」Vince卻好像聽不出他話裏的挖苦,握緊陽台緣,低著嗓說下去:「——打個比喻來說,用海沙砌屋的人,能阻止大海摧毀他的城堡嗎?世上所有的海灘都有蓋沙堡的小孩,但把沙屋當做真正的房子住進去的只有瘋子。」


  Kermit不打斷他,凝神端詳少年不自覺瞇細的眼睛,自從來到這場宴會他已經很久沒這麼做了。他口中一幢一幢虛擬的沙之屋聳立於他們腳下,放著炫目的光芒,無視面前的巨浪縱情聲色——乍聽之下合乎邏輯,可難免太過武斷。那股不知世事的純淨,他並不討厭。


  「小孩,我建議你多看看這個地方,去看人們怎麼在這裏生存,怎麼造夢。」

  頭盔下發出的聲音同樣輕快,卻有股說不上的柔和,彷彿唇角也因眷戀翹起:「夢也是現實很重要的一環,不是嗎?畢竟這世上也有很多城市,是由海砂淤積而成的。」


  Vince沒有答腔,機械手指嫻熟地拿起方杯,威士忌徐徐入喉,一口見底。


  「透過第三隻眼睛,看見隱障的真象。」少年擱下酒杯,話鋒一轉,忽然默背卡片的內容,「假使他們目的真是系統資料庫,為什麼給予流法者的是用來殺傷用戶的武器?」


  他又恢復最初禮貌而冰冷的模樣,那張解構重組的「臉」恢復面具的功能,光點沿著槽痕墜落,不再透露更多信息。

  「我的所作所為,固然有我的理由。倒是您,要是真的這麼愛惜這座城市,不如好好思考他們想要人們做什麼。」

  「哦?反過來對我說教啊?」Kermit叩叩敲著台緣,絲毫不受溫度轉變所惱,「你說呢——你真的認為真相存在?」


  身後濺起一陣巨大的水聲,兩人不約而同回頭:有什麼摔進了泳池。岸上一個比Kermit更像戰警的男人迅速趕至池邊,脫下外套跳入水中救人。Vince靜靜地開口:「我該離開了。」


  「哎呦,仙杜瑞拉要回家了?」做了一個誇張的迴身,Kermit作勢攔住他,「再多等等,說不定王子會出現呢。」

  「那恐怕得有人去親吻青蛙才行。」


  少年意味深長地訕笑,下一瞬身影已如夢杳然。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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