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_A Brief Encounter

01_A Brief Encounter






Mon, 29 Sep 2025 20:38:13 GMT



  映象開頭是綴滿草苔的石階。


  山徑的石板有著親切的形狀:不規則的、自然磨蝕的邊角,石槽紋理流動不規則的光。行者經年累月的踐履,使這些石板中央凹陷,與鞋印吻合。空氣裡漂浮芬芳,濕潤的山蕨巍巍垂首,山橄欖綠葉油亮,露水沾溼雀喙。石與石間的縫隙間,擁簇浪沫般瑩白的海砂,預示崖下看不見的大海存在。高密度的細節情報堆砌出極端擬真的材質體驗,連細砂鑽入鞋底的困擾也一併復刻,海岬上的登山道蜿蜒。


  無名上帝打造的伊甸島,安恬地臥於虛假的汪洋。倘若神以七日造世,又是誰微雕出這一切,意圖以假亂真──連這樣午後發散的零碎思緒都如此真切,此時此刻,虛擬方舟承載上億羔羊的電子夢,航過疫病漫溢的星球。陽光斑斕零落,烤熱後頸,恍然間,彷彿有海風習習。


  步入樹蔭濃處,離開主道十數分鐘的距離,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空洞的門框。

  門框突兀地豎立在地上,數步之遙的後方是一座小型的禮拜堂。禮拜堂的建築已經頹倒(或是說,被雕塑成頹倒的模樣),僅存的兩面牆壁構成L字型的輪廓,第三面牆與糾纏的榕木盤根錯節,內裝磁磚已發黑。門框後原本應是門廳的空地,現在生著一叢又一叢野生的扶桑,纍纍吐著碩大花朵,壓得枝條紅沉沉地,有如野火。


  禮拜堂沒了屋頂,自然光豐美地充盈室內,新葉替補了鑲嵌玻璃天窗,梭織拂下的青綠光縷綻放寶石的光彩。


  遠遠地,依稀能聽見樂聲自禮堂傳來。


  禮拜堂裡坐滿了人,從長椅到走道,四處可見軀體橫倒,破圖穿透彼此殘破的身影。肉身的浪堆砌在座椅之間,由人肢解至零件單位,破壞數據取代血肉,雜訊遍地,如細沙閃閃發亮。故障碼跳動,不分機械或自然,裸露出它們同樣虛幻的本質。


  他們是什麼人,又是為了什麼在廢棄禮拜堂聚集,已經無從得知。真正的屍體會因著死法環境而展現不同的死貌,虛擬世界的殉難者則非:他們如擱淺的鯨群,面容因訊號真空而呈現一致的和諧。他們的軀體則超現實地扭曲,一些殘體仍在地上痙攣,有人的手指緊緊扣入椅面,脫離了身體也未鬆開。無辜者的屠殺。這個詞跳入腦海,彼得·保羅·魯本斯那幅同名的名畫。


  禮拜堂的午後靜謐得如此虔誠,聖人垂視眾生,由死亡覆上統一的面具,與聖容一致,彷彿集體沉入最深的禱告。唯有樂聲持續流動。那不是彌撒,是唯一的倖存者。


  在聖像裾前、聖壇之上,少年背對群眾,盤腿斜坐。


  他有著瘦長的頸,一截一截浮起頸椎,如柳枝低垂,薄薄的黑髮落在耳前,肩上半透明的軍大衣像羽翼那樣往左右攤開。那人年紀不大,單薄的身量埋在戰術裝備背心裡,顯得同時滑稽又悲傷。懷裡抱著的倒不是槍桿,而是把木吉他。


  少年以機械手指按弦,歌聲細若游絲,忽隱忽現地飄來:



  餘音仍在弦上悠顫。那人停下音樂,沒有回頭。


  「It's okay, go on。我只是路過打聲招呼……都是都市傳說嘛,你知道。」


  Kermit邁著愉快的大步走入禮堂,像條敏捷的貓翻過長椅,往椅背大方坐下。他那無機的頭盔投映出周身荒蕪的自然美景,光彩環繞圓顱跳動。少年依舊背對來者,深黑的機械手臂優雅地轉動,將樂器輕輕放下。這距離能看見義肢上細膩的描金紅花,指關節的五顆金工圓球滾動,手指運動一如真人流暢。


  一個人的衣著能讀出主人的很多事情。Kermit傾斜頭顱,饒富趣味地打量少年入定的背姿,防摔手套裡的五指輪流嗒嗒敲著頭盔。


  「我看到了。我全部看到了。」

  他不理會少年的沉默,出於慣性可笑地摸摸頭盔的下緣,「越是去想,我越是好奇啊——瞧,我知道毒蟲或混混的身手是什麼程度,也見過大老闆身邊時薪鎂百鎂起跳的保鏢怎麼辦事。而你,沒多大一個小鬼,是後者那型。你是什麼人?」


  「你又是什麼人?」

  少年答腔。他的嗓音涼涼的,如風過白芒,很是溫馴。


  「我是誰?不跟你開玩笑,不過你這可真倒問倒我了。」Kermit悶悶笑著,蹬腿離開長椅,作勢拍去身上的灰:「不,我是誰不重要。你是誰也不重要——可能對某些人來說重要,但對我則不。我追的是這玩意兒。」


  他彎腰從殘骸中翻找,使勁提起地上的半具人體。那是一塊連著頭顱的上半身,亞洲面孔,脖子上的白領仍打著領結,黑背心的左胸以花體字繡著「樂杜西餐」。少年的食指隨傀儡抽動了一下,Kermit沒放過這個細節。


  「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認識,不在乎。」

  「那我來告訴你:渡邊昼,20歲。兩年前在東京被人刺殺在路上,早早死透、燒成灰了的人。現在像喬伊小姐*似的,在全海涯市的餐廳酒吧四處孳生——」


  Kermit意味深長地停頓片刻,「而且,替人殺人。」


  「當然,我又不是條子,要是渡邊小朋友做的心甘情願我也沒話說……現在是人家失散多年的親哥想找他敘敘舊,不過份吧?」

  他刻意以一種殘酷的態度戲謔,然而少年無動於衷。他的背影甚至沒有挪動半寸。Kermit知道他正在聽,要判斷他的情緒則困難。


  「我問你,這些傀儡是你做的嗎?」

  「不是。」

  「那麼是什麼時候、在哪裡遇見的?」Kermit的語氣變得銳利,「我知道你總是帶著它們出現。一個個感染不可能。」


  少年動了,他轉過側臉,瞥向身後的賞金獵人——那張臉並不漂亮,亦不特別醜陋,然而那的確是張奇異的臉。大小不一的部件彼此嵌合,組成一副完整的臉。細微的槽痕游移著人工的冷光,那一雙濕潤的眼睛卻如此生動,像化不開的濃墨,點在掐了紅絲的古玉上。一種獨屬於人類、柔軟而複雜的神情流動於他無機的臉,挑動活物與死物的分際,並攪亂它。那樣一張渾沌、使人心慌的臉。


  他抿起嘴,淺淺一笑:「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Kermit試圖記住這張臉,從而認識到對方已經啟動武裝——好個「無面」。這人模人樣的臉皮正是他的「面具」。一個人本來就很難察覺自己「忘記」尚未記住的事物,流法者的辨識障礙,對素昧平生的人是曖昧的。不可勝數的用戶就是被這層人皮擬態欺騙,與他腳下的傻瓜們一同下了地獄。Kermit深諳騙術,他懂得蒙面的原理,而其中名為素顏的假面最為不可信任。


  他嗤了一聲,挫敗地搖了搖頭,鬆手丟下空殼。

  「你說的不錯。」


  少年的臉卻倏然凍結,下一瞬間火花迸發——他手上現出的匕首劈斷一枝冷箭。弩箭應聲爆裂,惡意數據引爆環境漏洞,巨響吞噬供桌、聖像與死者。磁磚如雨崩落,一個單薄的身影自煙團吐出,少年滾了一圈,硬是雙足著地,持刀的右手滋滋竄躍電弧。


  沙塵裡已沒了賞金獵人的身影。





TBC.


*寶可夢系列的護士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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