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ugh Cut

Rough Cut

@project_16|♕&@Snowball0530|🦋


“By what right do you dare to say that there's a superior few to which you belong?”
            –Rope (1948)


  叉尖陷入柔軟的紋理、刀面沿其指引傾斜、來回切割,耐心地、確實地,直到醬汁浸染斷口、利齒抵達終點,那雙沒了布料遮掩的指掌依然故我地劃著同一道空餘,每次推拉都幾經計算,準確地追溯原先痕跡。

  「再切下去,妳就得問問主廚是怎麼調味陶瓷的了。」

  沙利葉撈起餐盤邊那塊早和主體分離多時的牛排,一面抬首望向對座的男人、一面慢悠悠地將它啣入齒間。三分熟未免腥澀、七分熟過分乾涸,五分熟的紅肉質地濕潤,經過梅納反應的油脂佐以奇米丘里醬,摻入檸檬的些微酸意使得焦香更加馥郁,嚼上半刻便全然化於舌面、輕易吞下。酒侍為他們打開一瓶金粉黛,一部分輕淺地盛於高腳杯,更多還在玻璃瓶中緩慢地醒著;抉擇了酒種的女子甚至還未拿它沾過唇。

  朱利安・柯爾則早早捏起杯頸、悠哉地劃著圈,令濃度不低的酒精隨之旋轉起伏,透明杯壁於搖晃間染上深殷,片刻又流回窪底,被緩緩啜飲。合格的生意人、靈通的情報商、勢利的壞東西——沾染影視的人之中,又有誰的內裡襯得上反覆琢磨的表象?那些乍見語重心長的告誡連聲嗤笑都換不來,何況聽清這些話的來意便是彼此斟酌定位的種種依據之一,而那些陷阱她許多年前就看膩了。

  當她望著對方垂首時露出衣領的蝶,至少知道面對同樣視言語為繩索的人該説出什麼話最為恰當。

  「看來你這幾日生意不錯,朱利安。」

  她的嗓音向來輕巧,即便予以恭維也難攪入多麼激昂的熱切,況且這僅僅是隨口道來的寒暄,更沒必要去挖取胸腔裡寥寥的熱意來升溫。聞言,那人將唇間笑意彎得更深,以聳肩為這頓飯供給熟稔假象。男人目光朝他們擺在桌旁的手機一晃,那雙折著海沫的眸倘若特意剜去了弧度,便是再澄明不過的兩面水鏡、底部裝填毋須硝煙的金屬光澤,將她眼中黃銅全數映射。

  「彼此彼此,沙利葉。」

  女人回和睦以笑聲,低頭又切開一角肥瘦恰好的肉排。

  「——你覺得那則消息是真的嗎?」

  問題和尾音蓄意壓得突兀,沙利葉自張口的裂隙側眼掃過同伴面容,還沒見著對方啟齒便淡然地轉移視線、逕自接了句:「我認為它是假的。」


ʙʏ 朱利安中


  頸子較大眾脆弱的人們被欲望裹挾那刻即是不幸,套上一層再一層乍見華美的項圈,由無可抗拒的外力牽引至鎂光陰翳,攥著渴冀去眺望無能實現的終景。她聽過諸多面對未知與已知的譏笑揣測,刻印者異樣、刻印者失序、刻印者骯髒,近日流傳得飛速的資訊更近似於又一次直指刻印者的箭簇。力量暗示權勢、殺戮代指力量、淨化影射殺戮,假使刻印者堅信殺死彼此能使自身強大、從而陷入相互攀咬的腥膩循環,對於那些日夜等著他們消失殆盡的人而言,豈不是最好的結果?

  該有人穿上精心編織的衣裳、站上特意堆砌的高臺,去嘶喊、呼告,教導群眾如何自作聰明地學舌,使應當淘汰的自然湮滅、讓那些潔淨的鞋底始終無塵,戴起為此養護的花圈,被讚揚一句兵不血刃;唯有禽獸學不會遏止欲望,披起虛偽的皮囊便自詡高明——

  可惜陰謀論者的竊竊私語自然無法當作判斷依據。

  她輕輕地撥開盪到眼前的一縷髮。

  「它不該這麼正大光明地出現,」女人自然沒有什麼物傷其類的慈悲心腸,遺憾地嘆息時頰上暖意未嘗減損。「否則我的生意早就更好啦⋯⋯隱約的躁動才會讓人想做好準備。」

  「我也不太相信,」公關主管附和地點點頭,將酒杯滿上了第二回。「從媒體的專業角度來看,或許抑制假消息流竄才是正確選擇——不過放任它延燒的話,説不定有助於妳的生意呢?」

  武器商用刀尖撥弄盤底的蒜末,溫煦地睨了那人一眼,沒浪費口舌對那副明快神態肯定與反駁。半晌,她擱下餐具、雙手交扣著置於桌面,將身子微微向前傾。「你會這麼説,難道是在考慮照顧我的小本生意?」

  這句調侃世故俗濫,惹得在社交場打滾更多年的朱利安低笑起來、斜舉酒杯致意:「那我能尋求妳的庇護嗎?」

  「我很少提供保鑣服務的,但現在就可以估個價格給你看,」她笑嘻嘻地端起自己的紅酒輕敲,品嘗間蓄意忽略對方聞言變得不穩的手。「我想想,為了避免雇主臨時出事,日結的話⋯⋯。」

  「哈哈,」對方托起腮,棕金的髮散了滿頰滿掌,酒液碰了碰唇便擱下高腳杯。「還以為只要請妳吃這頓牛排,就能兌換服務呢。」

  「唔,看在這頓飯的份上,下次來買東西算你九點八折。」

  「⋯⋯妳可真是慷慨!」

  他倆笑語晏晏,搭配滑順飲品和清爽調味將牛排溫雅地拆吃入腹,貪欲及血腥自也淋上順口的佐料、拌勻、拿起鐵夾一點一點地撕扯,令舌尖蜷起、令喉口滾動、令它們沉淪於貪傲不改的酸液,化為無能拼湊的糜、螢幕跳動的數字、唇齒咬著的空泛字句,兩人飲下瓶中最後一滴酒,相攜至門口後依依不捨地別離,沒有半點污漬蘸上他們色淺的衣著。

  皆大歡喜。

  沙利葉倚在車窗邊、對著外頭的男人愉快地搖手,直到淡薄人影消失於街燈外,才讓嘴角的弧度回歸自然、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滑起手機。某個製片人的投資邀約、攸關政治傾向的民意調查、某個過得不錯的老熟人大罵著早點滾蛋的簡訊⋯⋯一切有意義沒意義的訊息被一一讀過,她按下車窗、讓微涼的晚風拂過臉龐,有一下沒一下地捲起鬢髮。

  「柯爾那裡也沒什麼有用的資訊,」她隨意跳躍著回覆訊息,歪頭忖度。「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呢?我可是會被三言兩語殺死的人。」

  近日合作愉快的司機禮貌地保持緘默。

  真是可惜了,女人眨散了酒意、想:她該在還會有人捧場發笑的時候就説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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