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dolfo Morti

Rodolfo Morti

Fission Arousal


魯道夫.莫堤撿起了黑傘。


褐色捲髮的青年將髮絲收束成串,披在肩上,和藹的綠眼睛像是某種寶石,但葛蘭點起香菸,跟諾亞一樣的牌子,在暗巷當中明起又滅去的火花噴了一些橙色到那兩顆無暇的寶石裡,卻又被那副眼鏡遮擋在外。

全身幾乎淋漓了刺鼻的腥臭味的青年扯了扯嘴角,在將煙嘴含進雙唇之間時終於發現這陣氣味幾乎像是腐敗的肉品爛在油鍋裡,抽進肺裡的尼古丁既鹹又酸,跟面前的魯道夫一樣讓人難以忍受。


噢、他此時已經認識魯道夫了,不起眼的餐飲服務業,義大利麵麵館的小服務生,每個笑容比起親切愉快的也許在他眼裡更像是堆砌出來的和藹假象,也許鹹香的義大利只要臭掉就會與他每天含進嘴裡的東西差不多難吃。

葛蘭一如往常的賣弄笑意,將眼下的痣透過面部肌肉的笑容擠壓到洽到好處的心機位置,然後仰起頭,張開口,將含在嘴裡的白煙朝對方面上吐去,舌頭擺放的位置像是正好能承裝某些濃稠的液體,然後他一腳踹開那好不容易回到對方手裡的黑傘,刻薄的咧開牙。


「所以呢?莫堤先生,不要擅離職守啊,您的下班時間還沒到吧。」

那張能引的鄰近婦女們喜愛的面龐現下已經沒了笑意,終於,葛蘭感嘆那張可惡的面具終於被撕掉了,但不曉得撕掉的功臣是來自他身上的精液臭還是從他口中吐出的菸臭,那把黑傘始終放在後廚門邊,所以他踹了,總有人會去將其扶起。

魯道夫沒有說話,在皺了皺眉後揪起葛蘭的衣領,將那副嬌小的身體扯的被迫踮起腳,再張開雙唇,一口氣把所有致癌物以及嘔心的混雜臭味全部吃進唇舌之間。


葛蘭將香菸正燃燒的那頭用力的壓在魯道夫潔白無瑕的手臂上,但他仍然一聲不吭。

正如死人不會說話。



麵館快要打烊了,但葛蘭這時才推門而入。

餐廳內部的裝潢只剩半邊還有燈,但尚未掛上休息牌子讓葛蘭仍然理直氣壯的上櫃檯點餐,常見的番茄義大利麵,通常身為外國人他應該要不太會選擇麵條種類的,但謝天謝地,他現在早已明瞭在義大利如何生活的種種了,該被工讀生調笑不會點餐的時光已然過去。

而那時店面明亮,他付出去的歐元似乎勉強算是乾淨,乾淨的部分是錢並非洗來的,讓人有疑慮的部分是他得先把錢拿去沖水晾乾才不會有噁心的黏膩沾在上頭。


現在眼前的生澀工讀生收了他的單,葛蘭在內心偷笑這小笨蛋肯定剛做沒多久才會在打烊前還收客人,去給老闆揍一頓吧,下次就會學乖了。

他挑了個距離櫃檯有點遠的位置,外頭的天色很暗,從餐廳中央緩慢滲到此處的光也沒有多亮,以致於送上來的餐點看上去有些潦草,但不排除是廚師很想下班才會隨便亂做一通,然而用叉子叉起一捲麵放入嘴裡,那仍然是使人愉快的,沒有發酸也沒有奇怪的調味,正統的像是老義大利人會舉著招牌手勢大聲說buono!的程度。

紅髮的情報商喜歡吃義大利麵,無庸置疑的,但他想,或許眼前的這盤就算是難吃的,他也還是會一口不留的吞下肚。


他看著老闆戲劇性的從櫃檯中現身,朝自己望過來,再憤怒的扯掉身上的圍裙砸在還想勸架的小工讀生身上,直直往他這個方向衝。

葛蘭沒什麼反應,只是像在看某種憤怒的默劇一樣把剩下的麵慢慢吃乾淨,在此期間無論老闆說了什麼都沒聽進去——準確來說是聽到他都能背出所有台詞了,所以連聽都不用聽,漠然的像是一隻聽不懂人話只知道進食的狗。

十六年前時他還會哭著說對不起,標準配備是下跪或者自掌嘴,但久了也是會厭煩的,至少那些互相拉扯的時間都足夠他用身體再去換得更多更有用的情報,所以他現在只是為了自己的舌頭而來,可能順便再噁心一下看起來很不好惹的禿頭肥老闆,瀟灑俐落吃完就走。


——但老實說他很少有機會能俐落的吃完就走,感謝老闆對自己的義大利麵仍有一定程度的堅持,非得等他吃的差不多後才拿水或其他飲料潑他,否則義大利麵變成湯麵,他跟老闆大概都得被義大利人抓去監獄服刑了。

葛蘭慢條斯理的用桌上僅剩不多的乾燥餐巾紙抹去面上的糖水,再把眼鏡拿下來隨便的把鏡面擦乾淨,老闆因此變得更生氣了,婊子賤人與妓女沒人要的小孩張口就來,像好幾把飛刀從他耳邊掠過,但葛蘭聳了聳肩,重新把眼鏡戴回去時躲掉了那隻此生只知道怎麼做菜卻不知道如何打架的手,隨興的拿起叉子就把那隻手掌往遠離眼鏡的方向架開。


「來問一件事而已,不要那麼著急,」葛蘭皮笑肉不笑的扯起嘴角,「魯道夫的忌日快到了,您什麼時候要去看他,我要避開。」

幾乎算是每隔兩三年的例行公事了,老闆將他吼了出去,但吼的過程仍然不忘回答他的問題,於是得到答案的紅髮情報商無視背後叫囂著「你還有臉戴我兒子的眼鏡」的咆哮,直接走出義大利麵店,終於還給這家店一些寧靜。


而他此時在想,要是老闆跟他在十字架墓碑前大打出手,會不會哪次就能看到魯道夫抓狂的從墳墓裡爬起來勸架。

那也挺好的,也許他哪次該選擇直接撞上對方的爸,然後在那一片平坦的墓園上演拳擊比賽,最好眼鏡也被打碎,這樣也省得那個煩人的老男人每次都指著他的鼻子罵,罵他害他的兒子莫名其妙就去見上帝之類的。

哈、真好啊,去見上帝,這樣他們就連死後都不至於碰面,否則現在已經差不多忘了聲音、忘了觸感的前情人見面肯定份外尷尬,搞不好他在被陌生的魯道夫拉住並激情詢問是否還記得對方時還會落的個負心漢評價的下場。


但葛蘭.蘇曲認為負心漢不應該是他才對。


讓他好幾年內走在義大利的街上就痛苦的要命的始作俑者現在正安詳的睡在無人打擾的安眠之地,但他卻會在路過雨天時想起那把黑傘,在挑選食材時想起他那一輩子都無法複製的手藝,或是任何足以與其神似的前戲手法和操幹方式。

葛蘭至今仍然會後悔怎麼就那幾年間只給一個人幹,讓他得花千百倍的力氣將過於熟悉的觸感忘記。

要能遺忘的方法不外乎只有那一種,所以他又變回了那個不潔身自好的婊子,只是在這段時間累積的呵護之下多了個選擇按摩棒的標準。


義大利夜晚的街道現如今只剩下三三兩兩的行人,曾經的葛蘭也是身邊有人陪同行走的其中一個,但現在想來的回憶比起美好,更多的是憤恨,然而恨一個死人沒有用,所以他只能捧著這些無處可去的鬱悶,再將許多東西踹倒,直到他的腳尖陷進更多的垃圾堆裡。

啊、太煽情了,他快受不了了,記憶模糊了大半的結果仍然煽情的讓他想把自己的腦袋挖了,這得歸功於他碰過太多的血,滿坑滿谷的,滿手滿懷的,魯道夫死在他的面前,諾亞是第一現場的見證人,對面還有一些他看過的情報商熟面孔,但他的腦子只容得下太陽穴處的彈孔形狀。


他得抱著槍枝痛哭失聲嗎?

是,他得抱著槍枝痛哭失聲,諾亞用槍口抵著他的太陽穴問,所以你是臥底嗎,但他沒有回應,兀自抱著那顆早已死透的頭顱與橫亙在死人喉結上的手槍潸然淚下,對面之人發來訕笑,懶得追究現場前因後果的黑手黨幹部決定依靠直覺行事,將那些笑得好像下一秒去地獄的不會是自己的那群溝鼠全部送去見惡魔。

那麼他得繼續抱著這一切哭多久?哭到他開始痛恨諾亞,哭到他開始覺得當初收下玫瑰答應告白的自己很蠢,哭到他開始覺得人生的一切都黯淡無光?


天知道他要哭多久,如果能回到過去的話葛蘭肯定會揪著十六年前的那個戀愛腦葛蘭.蘇曲破口大罵,人死了就死了,哭什麼哭啊閉嘴!要是真的能哭到復活的話那就乾脆哭死算了!

但最後他依稀記得全部的事情都是諾亞處理的,那把黑傘被諾亞撿走,眼鏡被塞進他參加葬禮用的西裝口袋裡,去哀悼告別一輪收到的東西除了節哀之外還有來自莫堤家人的各種花式巴掌,他還能怎麼辦?那張漂亮的死亡通知已經不小心被他揉爛了,他只能再去要一張啊。


所以說魯道夫.莫堤也只出現在他人生當中僅有的兩三年而已,怎麼配享有這種待遇?

葛蘭終於走到自己的粉紅色轎車邊,百無聊賴的靠上車身,熟練的開始吞雲吐霧,隔著煙霧的對面正好是看上去相當眼熟的小巷子,會死人的、會有性交易的,但相當可惜的,他今天相當懶得去找任何一個按摩棒解決自己的慾望,他只覺得腦袋重到就連抽煙都會痛,真是討人厭的要命,於是他抽掉第二第三根,接著開始乾嘔。


口腔內殘餘的食物鹹味混合了劣質煙草之後變得接近屍體,比這些年來他含過的無數根屌都還難吃,真是奇蹟。

葛蘭反胃的差點肝腸寸斷,掌緣努力抹去嘔到連帶一同被擠出的淚水,乾乾的笑了起來。


蠢蛋,晚上的路燈怎麼可能會刺眼啊,蠢蛋。



葛蘭?葛蘭,醒醒,早餐做好了,你要現在起來吃嗎?

不要啊,那你還要多睡一點嗎?但這樣好吃的早餐會被我扔進午餐裡炒一炒隨便吃喔,你不介意嗎?那好吧,對我的手藝如此有信心。

對了,昨天給你的玫瑰……


葛蘭瞇起眼,將藏在棉被裡被壓爛的玫瑰花拿出來,他笑著說,都壓到扁了,要不乾脆現在把玫瑰花吃掉吧?魯道夫房間裡的擺設幾乎都是淺色系或白色系的,那讓他身上的沐浴乳香氣更像是大明星廣告代言才會出現的高級品。

他脖頸後頭的刻印圖案被親吻了數下,手上的玫瑰花被拿走,過不久他就會發現玫瑰的殘骸被剪的更碎,鋪在窗台處的盆栽之上,那可能是這間房間裡為數不多的色彩鮮豔之地,聽說盆栽上種的都是紅色的花,但與葛蘭頭髮的顏色相比仍然是遜色的,噢,還有一小部分的紫色花朵,那真是甜膩到讓人牙根發軟。


他突然想起自己看過不少花,白色的似乎最少,葛蘭絕對是更偏好色彩鮮艷又奪目的那個,但他又覺得自己似乎看過太多白花了,一整片的,幾乎滿山滿谷,而那總會在混入柏油濘濕的味道時讓他想到教堂。

眼前的景色是模糊的,他笑著笑著就開始哭,模糊的面龐幾乎要印不上他的眼底了,耳邊的聲音被關的徹底,只剩下單薄的字幕在他的眼睛上刻下無法抹滅的傷痕,是這樣嗎?是這樣嗎?為什麼到頭來這些東西總是沒辦法像燒掉情書一樣燒的一乾二淨?


他究竟要失敗幾次才好?無論逃避還是不逃避都沒有好下場,那麼他的刻印會刻的更深嗎?刻印隱隱作痛的灼燒感是錯覺嗎?不曉得呢。

他只希望自己腦袋裡的死人別再撬開棺材走出來了,那樣凌亂的屍首相當不體面,用彈孔掛著腦漿走來他的面前是什麼值得力排眾議的好選擇嗎?罵他婊子也沒有用,他已經睡過太多間不同的旅館了,婊子早就已經是了,所以閉嘴吧,求你了,魯道夫,閉嘴吧。


別再讓葛蘭.蘇曲意識到自己毀掉多少東西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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